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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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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王府的回廊下,仆役们早早备好了手炉和厚厚的门帘。霍承庭腿上盖着绒毯,仍觉得那股阴冷顺着膝盖往上爬,尤其是那双早已失去知觉、却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的双足,更是寒彻骨髓。
这日午后,他被推入听竹轩,却见小薇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发呆,而是跪坐在内室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素布包袱。见他进来,她抬起眼,黑眸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空茫,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专注,甚至……一点点紧张的期待。
“王爷。”她轻声唤道,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
霍承庭示意亲兵将他推到近前。轮椅停下,他这才看清,包袱里是一双新制的靴子。并非府中绣娘常用的锦缎或皮革,而是用厚实柔软的深青色棉布缝制,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样式简洁,毫无装饰,却透着一股朴素的用心。
小薇拿起其中一只,仰头看他:“试试?”
霍承庭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小薇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腿上原本穿着的、略显单薄的室内软履脱下。他的脚因为常年不行走,肌肉有些萎缩,皮肤苍白,脚踝处那两道狰狞的疤痕依旧刺目。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冰凉的手指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她将新靴子套上他的脚,慢慢拉上,仔细整理好。靴子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柔软蓬松,穿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脚底蔓延开来,将那顽固的寒意隔绝在外。靴筒的高度恰到好处地护住了他脆弱的脚踝,不松不紧,显然是反复衡量过的尺寸。
她跪在地上,微微仰起脸,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番动作而泛起极淡的血色,眼睛认真地望着他,问:“怎么样?合脚吗?”
那双总是笼着雾霭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种纯粹的、等待确认的神情。霍承庭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暂时熨平了眉间常年的褶皱。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很暖和。”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很合脚。”
小薇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张素白的面容瞬间生动了半分。她低下头,准备为他穿上另一只。
就在她低头俯身的刹那,霍承庭的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腰身,忽然顿住了。
在她墨黑的衣裙腰侧,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配饰——一个同样墨色、样式极其简洁的素缎香囊。没有任何流苏或绣花,只在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同色的标记。那绝不是府中绣娘的手艺,更非他赠予之物。
一种莫名的警觉悄然升起。
待小薇为他穿好另一只靴子,直起身时,霍承庭指了指她腰间,语气保持着平静,问道:“这是何物?以前未曾见你佩戴。”
小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伸手解下那个墨色香囊,递到他面前:“是杜院判做的安魂香。”她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说,或可宁神。”
霍承庭接过香囊。入手微沉,散发着清冽中带着微甘苦的复杂香气,确实有安定心神的功效。然而,这香气此刻闻在他鼻中,却莫名带上了一丝异样。
杜院判。又是他。
这是八年来,小薇第一次主动接受并佩戴外人赠与之物。哪怕是当年他搜罗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绫罗,她都从未多看一眼。这个年轻的太医,不过来了数次,开了几剂药,说了几句话,竟让她愿意将他给的东西带在身上?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不悦,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心底。他面上未显,只是将香囊递还给她,淡淡道:“既对你有益,便好。”
但这件事,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在了他原本因那双暖靴而泛起暖意的心湖里,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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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一个午后,霍承庭处理完公务,心中记挂着小薇近日似乎胃口稍好,便让亲兵推着他往听竹轩去。他未让人通传,轻轻摇着轮椅进入内室,想看看她是否在休息。
室内光线比平日明亮许多。他看见小薇正蜷在临窗的短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黑色丝绒毯,似乎是睡着了。秋日午后稀薄却温暖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毫无阻碍地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暖金色,连那总是紧抿的唇线,在睡梦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她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是许久未见的安宁模样。
霍承庭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份因她近日点滴好转而生出的宽慰,暂时压过了其他情绪。他示意亲兵调转轮椅,准备悄然离开,不欲打扰她的安眠。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掠过榻边不远处的一张紫檀木小几,猛地定住了。
几上,赫然摆着一盆花。
那是一盆菊花,绝非寻常品种。花瓣是极其罕见的、近乎墨黑的深紫色,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丝绸般的油亮光泽,花型优雅而孤峭,静静地绽放在一个素白瓷盆里。在一片以深色为主的、几乎没有任何鲜活装饰的听竹轩内,这盆花的存在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夺目。
霍承庭的眉头缓缓蹙起。小薇自幼便抗拒一切鲜艳色彩,排斥花草,认为它们过于喧嚣,是一种侵犯。他曾试图在院中栽种她儿时或许见过的野花,都被她无声地回避甚至破坏。这盆墨菊,从何而来?
“云舒。”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严。
一直守在门边矮凳上做针线的云舒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步上前。
霍承庭指着那盆墨菊:“这花,哪来的?”
云舒看了一眼那花,又觑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小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回王爷,这……这是前几日杜院判来请脉时带来的。他说此花名‘玄墨’,花色沉静,香气极淡,或可怡情。当时姑娘看着,没说什么,杜院判……就把它留下了。”
杜院判。
又是他。
霍承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墨菊上。黑色的花,倒是投她所好。沉静,不张扬。这个杜晏辞,似乎总能找到一种微妙的、恰好能触及她边界却不引起她反感的途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眸色深沉了几分,摆了摆手,让云舒退下。轮椅碾过地面,无声地滑出了听竹轩。秋阳正好,他却觉得方才室内那份因她安睡而生的宁静暖意,已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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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霍承庭再次来到听竹轩。这一次,还未进门,他便察觉到了不同。
那扇多年来总是半掩着、垂着厚重帘幕的南向窗户,此刻竟然全部洞开。深秋午后澄澈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室内,将原本总是幽暗的房间照得一片通透亮堂。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小薇就坐在那片阳光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惯常的墨黑纱裙,坐在窗下的短榻边,手里拿着那个墨色的香囊,静静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凋零的竹影。阳光穿过她单薄的黑纱裙,竟让那沉黯的颜色泛起一层幽微的、流动的光泽,仿佛深夜的湖面漾开了点点碎金。她苍白的侧脸被阳光照亮,甚至能看清脸颊上细微的、几乎透明的绒毛。她没有瑟缩,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包裹。
这景象,让霍承庭停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八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暴露”在阳光下,如此……平和地接受光明的拥抱。记忆中那个只愿蜷缩在阴影和黑暗里颤抖的小小身影,与眼前静谧沐浴阳光的少女,产生了令他心悸的重叠与剥离。
他驱动轮椅进去,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怎么把窗子都打开了?”
小薇闻声转过头来。阳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少了些往日的空洞。她看着他,很自然地回答,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听从建议后的坦然:
“杜院判说,要多晒晒太阳。于身体有益。”
杜院判说。
又是他。
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瞬间压垮了霍承庭心中那根名为“容忍”的弦。
香囊,墨菊,现在又是这洞开的窗扉,这坦然沐浴的阳光……一桩桩,一件件,都与那个年轻太医的名字紧密相连。不过月余时间,这个杜晏辞,用他那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渗透方式,竟然做到了他霍承庭耗费八年心血、倾尽所有温柔与耐心都未能做到的事情——让她开始尝试接受色彩(哪怕是黑色的花),接受外物(香囊),接受光照,甚至……接受一点点外界的善意与影响。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安、被侵犯感以及某种更深层难言情绪的暗流,骤然包围了霍承庭。他看着坐在阳光里、仿佛被镀上一层陌生光晕的小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守护了八年、视若生命一部分的“领地”,正在被一个外来者,以一种他无法指责甚至看似“有益”的方式,悄然侵入、改变。
那不仅仅是小薇身体的状况在好转。
那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正在她与他的世界之间,发生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偏移。而这个推动者,是一个笑容明朗、眼神清正、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太医。
霍承庭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骨节泛白。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之外的失控感,以及一种冰冷的警惕,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阳光依旧温暖明亮,他却觉得听竹轩内,忽然充满了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