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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铁马冰河入梦来 ...

  •   第九章铁马冰河入梦来

      离京第五日,一行人已深入北境。

      官道渐窄,路面也开始变得崎岖。入眼的不再是江南水乡的温润,而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裸露的岩石和顽强生长在风中的蒿草。空气干燥凛冽,风里带着砂砾和远方雪山的寒意。天穹显得格外高远空旷,云层压得很低,苍茫而肃杀。

      沈知微的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嘴唇也有些干裂。连日骑马,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全靠柳三娘给的药膏撑着。但她一声未吭,只是每日清晨醒来时,偷偷将药膏涂抹在疼痛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路。这具被锦绣娇养了十七年的身体,正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适应着真正的“江湖”。

      赵珩将她的隐忍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每日宿营时,会不动声色地让燕七将篝火烧得更旺一些,或是将她水囊里的凉水换成温热的。偶尔在她骑马姿势因疲惫而走样时,会策马靠近,简短地提点一句“腰背挺直,重心下沉”,或是“缰绳松一些,信马由缰”。

      这日午后,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风陵渡”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只是黄河支流边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上,聚集起的几十户土坯房和零散帐篷,因是南北商队往来必经的渡口,才略显热闹。

      镇口黄土墙上,斑驳的告示栏贴着一张略微泛黄的通缉令。沈知微无意间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那画像上的人,眉眼间竟与慈幼局那个发烧说胡话的男孩有五六分相似!通缉令上的名字是“方大勇”,罪名是“戕害上官,叛逃军营”,悬赏五十两。

      “殿下!”她低呼一声,指向那告示。

      赵珩勒马停住,目光落在通缉令上,眼神倏然一凝。他翻身下马,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和印泥痕迹。

      “纸张是北境军镇专用的‘黄麻纸’,印泥是军中制式,这通缉令是真的,至少程序上是真的。”他声音低沉,“但‘戕害上官’……方大勇这个名字,本王在北境军中有些印象,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兵,入伍十年,升到队正,以忠厚著称。他所在的‘镇北营’,上官正是康王妃的一个远房表亲,姓周。”

      燕七凑过来,摸着下巴:“这么巧?栖霞庄的线索指向康王,这跑出来的孩子他爹,又是康王亲戚手下的兵,还被安了个叛逃的罪名?”

      “不是巧合。”赵珩眸色转冷,“去镇上打听一下,这个方大勇,以及镇北营,尤其是那位周校尉。”

      几人牵着马走进风陵渡。镇子破败,街道上尘土飞扬,两旁多是简陋的酒肆、客栈和货栈,行人也多是风尘仆仆的商旅、皮肤黝黑的力夫,以及一些眼神警惕、携带兵器的江湖客。沈知微的男装打扮在这里并不突兀,但她清隽的相貌和略显生疏的举止,还是引来了一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赵珩的气场太过慑人,那些目光大多只敢匆匆一瞥便移开。

      他们找到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悦来居”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赵珩气度不凡,又带着护卫(燕七和唐远),格外殷勤。

      安顿好后,燕七便晃悠出去打探消息了。唐远留在客栈,看似在角落擦拭一把形状奇特的短弩,实则警惕着四周。

      赵珩带着沈知微,在客栈一楼要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几个简单的菜。饭菜粗糙,滋味却浓烈,很符合北地的风格。沈知微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竖着,留心着周围客人的交谈。

      “……听说没?镇北营那边又闹起来了!”
      “可不是,饷银拖欠了小半年,当兵的都快喝西北风了!”
      “我有个远房表兄在营里当差,偷偷跟我说,不止饷银,连过冬的棉衣都被克扣了!发的都是些塞了芦苇絮的破烂货,这北境的冬天,能冻死人!”
      “唉,还不是上头……听说那位周校尉,在城里又新纳了一房小妾,排场大着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压低了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沈知微看向赵珩,他神色如常地夹着菜,仿佛没听见,但眼底深处,却凝聚着寒意。

      傍晚时分,燕七回来了,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方大勇的事儿,镇上知道的人不多,只说大概三个月前,镇北营那边确实抓了个逃兵,动静挺大,后来就没声儿了。不过他家里好像还有人,就住在镇子西头最破的那片窝棚里,是个寡妇,带着个病恹恹的小儿子,日子过得艰难。”燕七灌了口凉茶,继续道,“镇北营那边,怨气很重。主要就是克扣军饷和冬衣,还有那个周校尉,除了贪墨,还好色,营里稍有姿色的军户女子,被他祸害了不少。方大勇的老婆……好像就因为不肯从,家里才被格外针对。据说方大勇是撞破了周校尉倒卖军械的勾当,才被安了罪名,要灭口,他拼死逃了出来,但家里人就……”

      沈知微听得心头发紧,手指攥紧了茶杯。这不仅仅是追查“七杀”线索那么简单了,这是活生生的、发生在边关军营里的黑暗与不公!

      “军械倒卖?”赵珩抓住了关键,“知道流向吗?”

      燕七摇头:“这个就打听不到了,那周校尉嘴巴紧,做得也隐秘。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回来时,看到镇子东头‘快活林’赌坊后门,有几个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商队护卫的汉子进出,身上煞气很重,像是见过血的,其中一个撩起衣摆擦汗时,我隐约看到他腰带上有个暗红色的印记,有点像……鸟尾巴。”

      七杀的标记!

      赵珩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方大勇家里,今晚去看看。赌坊那边,唐远,你去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夜,月黑风高。

      沈知微坚持要一同前往。赵珩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递给她一件深色的斗篷。“跟着我,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

      三人(赵珩、沈知微、燕七)悄无声息地潜到镇西的窝棚区。这里比镇子其他地方更加破败肮脏,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他们按照打听来的方位,找到了一间低矮得几乎要趴到地上的土坯房,窗户用破草席堵着,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赵珩示意燕七在外望风,自己带着沈知微,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狭小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土炕上,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男孩闭着眼,呼吸微弱,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炕边有个破瓦罐,里面是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食物。

      妇人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两个陌生黑衣人影,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你……你们是谁?我们什么也没有……”

      “方大嫂,别怕。”赵珩开口,声音刻意放低,少了几分冷硬,“我们不是周校尉的人。是为了方大勇的事而来。”

      听到丈夫的名字,妇人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眼神里满是绝望和警惕。

      沈知微心中不忍,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嫂,我们或许能帮你们。方大哥……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或者,跟你们说过什么?”

      妇人看着她,又看看赵珩,似乎在判断他们的善恶。最终,对丈夫的担忧和对现状的绝望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手,从炕席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小硬物,递了过来。

      “大勇他……逃回来那天晚上,浑身是血,只给了我这个,说……说要是他回不来,万一有天遇到能扳倒那姓周的、真正为将士做主的人,就把这个交出去……他、他说这能要那姓周的命……”妇人泣不成声,“可没两天,他就被……被抓回去了,生死不知……我和宝儿……”

      沈知微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赵珩接过,在昏暗的光线下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和编号,还有一小卷写满字的、泛黄的粗纸。

      赵珩拿起那令牌,眼神瞬间冰寒刺骨——“北境军械库,甲字第三库房”。

      而那卷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军械种类、数量,以及经手人的画押或暗记,其中多次出现“周”、“快活林后巷”等字样,更像是一本私下的流水账!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腊月初七,见周与不明人交易,非寻常刀剑,乃‘火龙箭’图纸及样品,疑与‘七杀’有关……”

      火龙箭!那是北境军方严格管制的小型火器,威力惊人!

      证据!方大勇用命换来的证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燕七一声急促的、模仿夜枭的叫声——示警!有人靠近,且人数不少!

      赵珩迅速将东西收好,塞入怀中。“走!”他低喝一声,一把拉起还有些愣怔的沈知微,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几乎同时,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火把的光芒猛地照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手持刀剑、穿着镇北营号衣的兵卒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目光阴鸷地扫过屋内。

      “果然有耗子摸到这儿来了!”那军官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周校尉神机妙算!把这两个贼人拿下!还有那贱妇和小的,一并带走!”

      兵卒们应声就要往里冲。

      赵珩将沈知微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上前一步,挡在狭窄的门洞前。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冷冷地看向那军官:“周扒皮的手,伸得挺长。”

      军官被他的气势和直呼校尉绰号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找死!上!”

      两名兵卒率先挥刀砍来!

      赵珩身影动了。快得只在火光下留下淡淡的残影。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的格挡、擒拿、反关节技。

      “咔嚓!”“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兵卒的刀脱手飞出,人已经以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哀嚎。

      其余兵卒骇然止步。

      军官脸色大变,知道遇上了硬茬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就要吹响。

      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地从门外黑暗处射来,精准地打飞了他手中的哨子,深深钉入土墙。是唐远的弩箭!

      燕七的笑声从屋顶传来:“哟,哥几个,大晚上的,吵吵什么呢?扰人清梦可不好。”话音未落,他已如大鸟般扑下,拳脚如风,瞬间又放倒了三四人。

      局面瞬间逆转。剩下的兵卒见军官被制,帮手又如此厉害,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那军官也想跑,却被赵珩一脚踩住了小腿,动弹不得,面如土色。

      赵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能凝冰:“回去告诉周扒皮,他做的那些事,包括‘火龙箭’和‘七杀’,有人知道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完,脚下一用力,军官惨叫一声,腿骨显然断了。赵珩不再看他,回身对惊魂未定的方家妇孺快速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会安排人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又对燕七道:“处理干净,带她们先走,老地方汇合。”

      “是!”

      赵珩不再耽搁,揽住沈知微的腰,纵身从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知微被他带着在陌生的街巷屋顶飞掠,夜风呼啸过耳。她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能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还未散尽的凛冽杀气。

      刚才那一幕幕——破败的家,病弱的孩子,绝望的妇人,染血的证据,凶恶的追兵,以及赵珩雷霆般狠辣果决的出手——如同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这不再是话本里轻描淡写的江湖恩怨,而是血肉横陈的边关黑暗,是权贵勾结草菅人命的现实。

      而身边这个男人,正带着她,亲手撕开这黑暗的一角。

      她的江湖路,从这风陵渡的夜色和血腥味中,真正开始了。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镇北营的龙潭虎穴,以及那隐藏在军械交易背后的、“七杀”与康王的狰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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