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江湖路始 ...
-
第八章江湖路始
皇帝敲打沈阁老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很快荡到了“聚义坊”。
带来消息的不是燕七,而是唐远。他依旧沉默寡言,只将一张卷成细筒、用火漆封着的纸条递给赵珩,便又退回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珩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眼神沉了沉,随即指尖一搓,纸条化为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宫里那位,敲打过沈阁老了。”他抬眸,看向正在窗边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坊间杂记的沈知微,语气平淡无波,“话里话外,警告沈家莫要站错,也暗示你即便回去,伯府婚事也难成。”
沈知微翻页的手指顿住,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预料之中的结果,但亲耳听到,心头还是不免掠过一丝涩意。并非为了那桩可笑的婚事,而是为了父亲和家族所承受的压力。但她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下,合上书本,转过身来。
“陛下怀疑殿下?”她问得直接。
“他一直都疑。”赵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次不过是给他添了由头。他疑的不是劫案本身,而是本王是否借此事,有意拉拢或控制沈家。”
“那我们……”
“我们该动一动了。”赵珩打断她,目光锐利起来,“永昌坊的线索暂时断了,对方很警觉,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留在京城,目标太大,也查不到更深的东西。”
“去哪儿?”沈知微心头一动。
“北边。”赵珩手指沾了点冷掉的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条线,“那几个孩子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栖霞庄也在北边。永昌坊的火药,硝石来源追查下去,也指向北境几个混乱的边镇。‘七杀’在京城行事诡秘,但在江湖上,总有巢穴和脉络。有些事,在京城这潭浑水里看不清,不如去源头看看。”
江湖。北境。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凛冽的风沙和刀剑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知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隐隐兴奋的悸动。
“我同去。”她几乎没有犹豫。
赵珩看了她一眼,这次没再说不该去的话,只道:“路上不会舒服,也没有沈府的丫鬟仆妇。江湖险恶,不是儿戏。”
“我知道。”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更知道,若留在京城,或者回到沈府,我才是真正的笼中鸟,案上肉。至少跟着殿下,我能看到真相,也能……学着自己飞。”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赵珩凝视她片刻,忽而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却似乎比以往少了几分冷意。“收拾一下,明日卯时出发。轻装简从。”
---
翌日,天光未亮。
沈知微换上了一套柳三娘准备的、便于骑马的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如男子般高高束起,用同色布带绑紧,脸上未施脂粉,只眉宇间那股清丽之气,在朴素装扮下反倒更显分明。她看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有些恍惚,又有些新奇。
走出房门时,赵珩、燕七、唐远已在院中等候。赵珩也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悬剑,气势凛然。燕七依旧笑嘻嘻的,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唐远则牵着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沉默地站在一旁,他身旁还有另外三匹马。
看到沈知微出来,燕七吹了声口哨:“嚯!沈姑娘这打扮,活脱脱就是个俊俏的小公子!保管路上没人认得出!”
沈知微脸上微热,看向赵珩。赵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道:“会骑马吗?”
“会一些。”沈知微如实道。世家贵女,琴棋书画之余,马术也是必修,只是多为闲庭信步般的游玩,与真正的驰骋不可同日而语。
赵珩没说什么,走到那匹黑马前,拍了拍马颈,对沈知微道:“这是‘踏雪’,脚程稳,性子不算太烈。路上跟着我。”
沈知微点点头,走到踏雪身旁。马儿打了个响鼻,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没有抗拒。她在柳三娘和侍女的帮助下,略显生疏地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
柳三娘将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袱递给她,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品、干粮和换洗衣物。“路上小心,凡事多听王爷和燕七的。”她轻声叮嘱,又看向赵珩,欲言又止。
赵珩对她微微颔首:“京里若有动静,按老法子传讯。”
“放心。”
没有更多的告别,四人四骑,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聚义坊”,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直出北城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官道旁摇曳的野草时,帝京那巍峨的城墙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和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有些粗粝,却无比真实。沈知微抓紧缰绳,感受着身下马匹奔跑时充满力量的律动,看着前方赵珩挺拔的背影在晨曦中疾驰,两旁景物飞速倒退,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束缚的自由感,伴随着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在她胸中激荡。
江湖路,真的开始了。
---
起初的路程还算平顺,沿着官道向北。赵珩刻意控制了速度,让沈知微逐渐适应长途骑行。燕七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策马跑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溜达回来,跟沈知微讲些沿途风物或江湖趣闻,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枯燥和初次离家的淡淡惘然。
唐远则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处简陋的茶棚歇脚。茶棚里多是些行脚的商贩和赶路的百姓,人声嘈杂。赵珩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众人,将沈知微让到里侧。
伙计端上粗茶和几张硬邦邦的胡饼,还有一小碟咸菜。沈知微学着赵珩的样子,就着热茶,慢慢掰开胡饼吃着。味道自然比不上府里的精细点心,却别有一种踏实感。
邻桌几个看起来走南闯北的货郎正在高声议论,话题竟又绕回了“沈阁老家千金被劫”的奇案,只不过版本已经变成了“女侠看破红尘,假借被劫遁入空门”之类的离奇故事。
沈知微听得啼笑皆非,悄悄抬眼去看赵珩。他正垂眸喝茶,仿佛全然未闻,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粗瓷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七八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腰挎刀剑的汉子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儿闯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占了中间最大的桌子,呼喝伙计上好酒好菜,态度嚣张。
“是‘金刀门’的人,”燕七凑近赵珩,压低声音道,“那个穿锦袍的,好像是他们门主的小儿子,王鹏飞,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和几手三脚猫功夫,在北边这条道上横行惯了。”
赵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不必理会。
然而,麻烦有时会自动找上门。那王鹏飞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沈知微身上。沈知微虽作男装打扮,但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在一群粗豪汉子中显得格外扎眼。
王鹏飞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用筷子敲着碗边,歪着嘴对身旁的跟班笑道:“哟,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俊俏的小哥儿?比娘们还水灵!去,请过来陪爷喝一杯!”
两个褐衣汉子应声起身,嬉皮笑脸地朝沈知微这桌走来。
沈知微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住了藏在袖中的、柳三娘给她防身用的短刃。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她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是赵珩。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碗粗茶。
燕七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挡在了那两个汉子面前:“两位兄弟,我家少爷身子弱,喝不得酒,还请行个方便。”
“你算什么东西?滚开!”一个汉子伸手便要去推燕七。
燕七脚下不动,只肩膀看似随意地一卸一顶,那汉子顿时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推出去的手落了空,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
“嘿!还是个练家子!”另一个汉子见状,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刀。
茶棚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其他客人纷纷避让。
王鹏飞见状,非但不怒,反而更来了兴致,拍桌而起:“好啊!本少爷正嫌这一路无聊!给我拿下他们!那个小白脸,爷今天要定了!”
七八个金刀门弟子齐刷刷亮出兵刃,围了上来。
一直沉默的唐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赵珩身侧后方,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夹着几枚乌沉沉的、细如牛毛的针。
赵珩终于放下了茶碗。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当他抬起眼,看向那耀武扬威的王鹏飞时,整个茶棚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王鹏飞嚣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背对着他的玄衣男人,眼神冷得像冰,又锐得像刀,只是一眼,就让他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气,仿佛被什么极其凶险的野兽盯上了。他那些跟班,也下意识地停下了逼近的脚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你是什么人?”王鹏飞色厉内荏地喝道。
赵珩依旧没说话,只抬手,屈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王鹏飞起初不明所以,但站在他身边一个年纪稍长、似乎有些见识的汉子,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猛地扯住王鹏飞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少、少主……别、别惹事!快走!”
“走什么走?他……”
“那是北境军中‘玄甲卫’的紧急联络暗号!三短一长是集结,三声连叩是……是最高级别的‘清场’!”那汉子几乎是在王鹏飞耳边低吼,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玄甲卫,那是端王赵珩麾下最神秘也最凶悍的亲卫,专司刺探、暗杀、处理“麻烦”,在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江湖上也凶名赫赫!
王鹏飞再纨绔,也听过玄甲卫的名头,顿时腿肚子一软,嚣张气焰全无,脸上血色褪尽。他惊恐地看向赵珩,又看看他身后气息沉凝的燕七和面无表情的唐远,哪里还敢多想。
“误会!全是误会!”王鹏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拱手,“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驾,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再不敢停留,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冲出茶棚,上马狂奔而去,连桌上的酒菜钱都忘了付。
茶棚内一片寂静,所有客人看着赵珩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却无人敢上前搭话,更无人敢议论。
伙计战战兢兢地过来结账,赵珩丢下一块碎银子,起身。
“走了。”他对沈知微道,语气平淡得像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沈知微跟着他走出茶棚,重新上马。直到再次奔驰在官道上,远离了那茶棚,她才轻轻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策马并行的赵珩。
晨光已盛,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但沈知微却觉得,自己仿佛又窥见了他身上那庞大冰山的一角。不仅仅是亲王,不仅仅是江湖客,他还是北境三十万铁骑真正的主人,是能让“金刀门”少主闻风丧胆的“玄甲卫”掌控者。
而刚才他按住她手腕的瞬间,那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
沈知微转回头,目视前方起伏的道路,心跳在风声中,似乎又快了几分。
这只是踏入江湖的第一天,第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她知道,往后的路,必定更加精彩,也更加……步步惊心。
而身边的这个男人,就是她这段未知旅途上,最强大也最莫测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