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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火镇北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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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血火镇北营
夜色如墨,风陵渡在身后缩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赵珩带着沈知微并未远遁,反而折向镇北方向,在一片背风的土崖后停下。他松开揽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紧密接触从未发生。
“在这里等着,别出声。”他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很快,燕七如鬼魅般掠来,低声道:“方家母子已按王爷吩咐,由我们的人连夜送往南边安全之处。那几个被打晕的兵卒和断腿的军官也处理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不过,闹出动静,‘快活林’那边和镇北营恐怕很快就会警觉。”
赵珩“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方大勇留下的令牌和那卷纸,就着微弱的月光再次快速浏览。“火龙箭图纸……七杀……周扒皮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独吞。”他眸色冰寒,“康王的手,伸到北境军械了。镇北营,必须立刻去。”
“现在?”燕七问。
“现在。”赵珩斩钉截铁,“打草已惊蛇,再迟,证据可能被销毁,人也可能被灭口。”他转向沈知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在此处,燕七会保护你。等唐远回来,让他带你去我们之前约定的汇合点。”
“我要一起去。”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夜风吹起她颊边碎发,露出被火光和夜色淬炼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方大嫂给的证据,我亲眼看过,记得一些细节。营中若有文书账册,我或许能分辨真伪。而且,”她顿了顿,“殿下既然说我是你的人,那你的战场,不该撇下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些艰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不是请求,是宣告。
赵珩凝视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带着稚嫩的倔强,和一种他熟悉的、近乎顽固的勇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雪原上,也曾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带我一起”。那个人最终没能回来。
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他眼底深处,快得无人察觉。
“跟紧我,”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一步不许乱。看到任何事,不许叫,不许停。”
“是。”沈知微心脏狂跳,却用力点头。
燕七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没多话,只道:“那我去把唐远叫回来,一起行动更有把握。”
“不必。”赵珩道,“让他继续盯紧‘快活林’,尤其是与军营的联络。你,跟我们一起。”
寅时三刻,一天中最黑暗疲沓的时刻。
镇北营辕门紧闭,哨塔上挂着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口持戈而立、不住打着哈欠的两个哨兵。营内大部分营帐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处还有灯火,其中最大最亮的一处,便是中军主帐。
赵珩三人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潜到营寨外侧木栅栏的阴影下。燕七摸出两把特制的、带钩爪的短索,无声无息地甩上栅栏顶端,试了试承重。
“走。”赵珩低喝,率先攀上,动作迅捷如豹。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抓住绳索,咬牙向上攀爬。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连日骑马本就酸痛,此刻更是火烧火燎,但她一声不吭,拼尽全力。就在她即将力竭时,一只大手从上方探下,稳稳抓住她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将她直接提了上去,轻盈落地。
是赵珩。他松手很快,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目光已投向灯火通明的主帐方向。
营内巡逻的队伍稀疏,显然周校尉治军松懈。三人借助帐篷阴影快速移动,很快接近了主帐。帐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女子的娇笑,还夹杂着杯盘碰撞的声响。
赵珩对燕七打了个手势。燕七会意,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蹿到帐侧,指尖寒光一闪,帐幕便被划开一道细长缝隙。他凑近看了一眼,对赵珩比划了几个手势——帐内约有五六人,周校尉正在饮酒作乐,身旁有女子陪侍,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心腹的军官。
赵珩眼神一冷,对沈知微低声道:“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别动。”不等她回应,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然掀开帐帘,踏了进去!
“什么人?!”帐内顿时响起惊怒的喝问,女子的尖叫,以及兵刃出鞘的呛啷声!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按捺住冲进去的冲动,按照赵珩的吩咐,紧紧贴在帐篷外冰冷的皮革上,透过燕七划开的那道缝隙,屏息向内看去。
帐内灯火通明,布置得颇为奢华,与营外破败的景象天壤之别。一个脑满肠肥、穿着中衣敞着怀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周校尉)正惊慌失措地从铺着兽皮的矮榻上滚下来,他身边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尖叫着缩到角落。另外两名军官已拔刀在手,护在周校尉身前,惊疑不定地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赵珩玄衣如墨,独立帐中,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周校尉,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猪。
“你……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周校尉色厉内荏地吼道,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恐惧。眼前这人气势太可怕了。
“方大勇的账本,火龙箭的图纸,‘七杀’的买卖,”赵珩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本王帮你‘想’起来?”
“王、王爷?”周校尉听到“本王”二字,再结合对方的气度,猛地想起一个名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端、端王殿下?!您……您怎么会……”他万万没想到,远在京城的活阎王,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这小小的镇北营!
“看来你认得本王。”赵珩向前踏了一步,那两名持刀军官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就好办了。东西在哪?”
“没、没有!下官不知道什么账本图纸!都是方大勇那叛徒诬陷!”周校尉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瞟向帐内一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赵珩顺着他目光看去,不再废话,径直走向那箱子。
“拦住他!”周校尉嘶声对两名军官下令。
那两人硬着头皮挥刀砍来。赵珩身形微侧,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抓住其中一人手腕,一拧一夺,刀已易主,随即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另一人颈侧,那人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夺刀的军官手腕剧痛,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已被踹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片酒具。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周校尉面无人色,转身就想从帐篷另一侧的小门逃跑。一直守在帐外的燕七早已堵在那里,笑嘻嘻地一脚将他踹了回去。
赵珩走到铁箱前,看了一眼那铜锁,手中夺来的刀光一闪,“锵”地一声,锁头应声而断。他打开箱子,里面果然堆着不少金银珠宝,但更下面,压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些往来书信,以及一个用油布单独包裹的狭长卷轴。
他拿起卷轴展开一角——正是改良过的“火龙箭”结构图!图纸一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飞鸟印记。
沈知微在帐外看得分明,心头一紧,果然是“七杀”!
赵珩将图纸和关键账册书信迅速收起,目光如刀刺向瘫软在地的周校尉:“康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军械和将士的命都敢卖?”
周校尉浑身抖如筛糠,知道大势已去,涕泪横流:“王爷饶命!是、是康王殿下身边的人找上我……说只要提供便利,帮忙转运一些‘特殊物资’,所得利润分我三成……还、还答应事后调我回京任职……我、我鬼迷心窍啊!那‘火龙箭’图纸,是、是‘七杀’的人带来的,说只是‘借鉴参考’,我、我不知道他们真要造啊……”
“特殊物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运往何处?‘七杀’在北境的据点在哪?”赵珩厉声追问。
“物资……主要是精铁、火硝,还有……还有一部分淘汰的旧甲,都、都混在正常的补给车队里,运出关卡后,在‘黑石峡谷’交接……‘七杀’的据点我不清楚,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联系,神出鬼没……王爷,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求您饶我一命……”
就在这时,营寨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和火光!似乎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涌来,还夹杂着“走水了!”“有奸细!”的呼喊。
燕七闪身进帐:“王爷,好像惊动全营了!东边粮草垛好像被人点了!”
赵珩眼神一厉,看向周校尉。周校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狠毒和侥幸。
“找死。”赵珩吐出两个字,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噗嗤!”
周校尉的哀求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锋,张了张嘴,血沫涌出,随即颓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角落里的女子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赵珩拔出刀,血迹在灯火下蜿蜒滴落。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对燕七道:“从后面走,按原路撤!”
三人迅速退出主帐。营内已经大乱,许多士兵衣甲不整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茫然四顾,军官的呼喝声杂乱无章。火光和人影晃动,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行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来时的那段栅栏时,一队约二三十人、装备相对齐整的士兵在一个矮壮军官的带领下,恰好巡逻到附近,发现了他们!
“在那里!奸细!放箭!”矮壮军官厉声大喝。
数支羽箭嗖嗖射来!赵珩将沈知微往身侧一拉,拔剑格开两支流箭。燕七也挥动短刃拨打。
“上!抓住他们!校尉大人肯定被他们害了!”矮壮军官带着人冲了上来,刀光映着远处的火光,一片森寒。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栅栏就在眼前,却仿佛咫尺天涯!
赵珩眼神冰冷,将手中从主帐带出的证据包裹塞给沈知微:“拿好!”随即对燕七喝道:“护着她先走!我断后!”
“王爷!”燕七急道。
“走!”赵珩一声厉喝,已然转身,玄色身影如同礁石般挡在了追兵之前。长剑出鞘,在火光与夜色中划出一道凄艳绝伦的弧光,瞬间便有两名冲在最前的士兵溅血倒地!
他竟要以一人之力,挡住这二三十名营中悍卒!
沈知微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看着赵珩瞬间被刀光剑影淹没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她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拖累,咬牙对燕七道:“走!”
燕七不再迟疑,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疾奔数步,猛地将她托上栅栏:“翻过去!外面有接应!” 沈知微拼尽最后力气翻过栅栏,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栅栏外果然有两个牵着马的黑影悄然而立,是赵珩安排的后手!
她急忙回头,隔着木栅缝隙,只见营内火光冲天,人影憧憧,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那道玄色身影在重重包围中闪转腾挪,剑光如龙,所过之处,不断有人倒下,但他的动作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沈知微的心骤然缩紧!
“走!”栅栏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将一匹马缰塞到她手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燕七也在此刻利落地翻了出来,肩头似乎挂了彩,渗出血迹。他看了一眼营内,脸色紧绷,对沈知微道:“上马!王爷自有办法脱身!”
沈知微被推着上了马背,最后望了一眼那杀声震天的营寨,狠狠一咬嘴唇,调转马头,跟着接应的人和燕七,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身后的火光和厮杀声渐渐遥远、模糊,最终被荒野的寂静吞噬。只有怀中那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冰冷坚硬的证据包裹,和眼前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前路,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赵珩……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霸道、危险、难以捉摸的男人,已经如此深刻地嵌入了她的命运,甚至生死。
江湖路,步步血,步步险。
而这血与火的第一课,在镇北营的夜色中,才刚刚写下猩红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