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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野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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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朝野惊澜
沈府上下,已乱作一锅焦糊的粥。
自朱雀街当街劫亲的噩耗传来,忠勤伯府派来问责的管事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后,沈阁老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整一日未曾露面。书房内,瓷器碎裂的脆响不时传来,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踱步声。
沈夫人哭晕过去两次,醒来后便抓着长子沈知弈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反复呢喃:“我的微儿……定是那煞星!定是他!他害了我女儿……” 话未说完,又被涌上的悲痛和恐惧噎住,只剩呜咽。
沈知弈紧抿着唇,眼底布满红丝。他是禁军副统领,事发后第一时间带人追出城去,沿着那些刻意留下的“黑风岭悍匪”踪迹追了数十里,最终只在荒山岔路口找到几件被丢弃的、属于沈知微的华贵首饰和一片嫁衣碎角,线索至此彻底断灭。对方行事老辣,痕迹处理得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毛贼。
“父亲,”沈知弈第三次敲响书房的门,声音嘶哑,“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人还在外面候着,宫里……也派了人来问话。”
书房内死寂片刻,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沈阁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官袍皱褶,眼中是深重的疲惫与惊怒交织的血丝。“让他们去前厅。”
前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京兆府尹,以及宫里一位品级不低的内侍太监,皆面色肃然。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天子脚下,阁老嫡女纳征途中被悍匪劫走,简直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沈阁老,”内侍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宫中特有的矜持与压迫,“皇上听闻此事,甚为震怒,已严令五城兵马司、京兆府并刑部,限期破案,缉拿凶徒,务必……救回沈姑娘。” “救回”二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一个被贼人掳去数日的闺阁千金,即便能寻回,其处境也已然堪忧。
沈阁老额角青筋跳动,拱手道:“有劳公公,有劳各位大人。沈某……感激不尽。”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京兆府尹硬着头皮道:“阁老,下官等已加派人手,于京城内外严加搜捕,并发出海捕文书。只是……贼人行事周密,目前线索寥寥。不知府上……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姑娘可曾有何异常?”
这话问得委婉,却暗指是否是沈知微自己招惹了祸事,或是沈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敌。
沈知弈猛地握紧了拳,眼中怒意一闪。沈阁老抬手止住长子,面沉如水:“小女自幼恪守闺训,沈某为官多年,自问谨慎,未曾结下需以如此酷烈手段报复之仇敌。此事……恐非寻常劫掠。”
不是寻常劫掠,那便可能涉及朝堂倾轧,或是其他更隐秘的势力。在场官员心中都是一凛,不敢再深问。
便在此时,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宫、宫里又来人了!是、是裘副总管!宣、宣您即刻进宫见驾!”
裘副总管,司礼监秉笔,天子近侍中的近侍!他的到来,比方才那位内侍太监分量重了何止十倍!
沈阁老心头巨震,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整理衣冠。沈知弈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沈阁老看了儿子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随着裘副总管匆匆出门,登上宫中派来的青幔马车。
马车驶过依旧繁华却仿佛隔了一层阴霾的街市,直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时,沈阁老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臣沈文渊,叩见陛下。” 他撩袍跪倒,深深俯首。
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皇帝赵琛并未像往常那样让他起身,也未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中的一株古柏。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常服,背影却透着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力量。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沈阁老心头更沉:“沈卿,你的女儿,找到了吗?”
“臣……惶恐。尚未寻得小女踪迹。贼人狡诈……” 沈阁老额头触地。
“贼人?”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阁老伏低的脊背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光天化日,朱雀大街,劫走当朝阁老、未来伯府世子夫人……沈卿,你觉得,这仅仅是‘贼人’所为?”
沈阁老喉头发干:“臣……愚钝。”
皇帝踱步到他面前,停下。“沈知微……朕记得,上元灯会,她与珩儿有过一面之缘?”
沈阁老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直接点出了端王赵珩!
“是……小女不识礼数,冲撞了端王殿下,臣已严加管教。” 他连忙道,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冲撞”。
“冲撞?” 皇帝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朕怎么听说,珩儿为她,买下了一整摊的兔子灯?还说了些……不甚妥当的话?”
沈阁老伏在地上的手,指尖深深抠入金砖缝隙。皇帝对那晚的细节竟如此清楚!
“小儿女之事,荒诞不经,岂敢劳陛下挂心……” 他声音发颤。
“小儿女之事?” 皇帝的语气陡然转冷,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若只是小儿女之事,为何你的女儿刚被劫走,珩儿派驻京畿的‘黑甲卫’,便有数队人马以演练为名,暗中调动,似在追索什么?为何朕安插在‘聚义坊’的眼线回报,这几日,珩儿本人,就鲜少离开那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阁老心上。皇帝不仅知道赵珩与沈知微的牵连,更对赵珩的动向甚至私下力量了如指掌!这场劫案,在皇帝眼中,恐怕早已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而是牵扯到了端王,牵扯到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皇权与这位军权在握、性情难测的弟弟之间的微妙平衡!
“臣……臣实在不知端王殿下……” 沈阁老冷汗涔涔,此刻任何替赵珩辩解或与自己女儿牵连的话,都可能为沈家招来灭顶之灾。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沈阁老紧绷的神经上。
“沈卿,你乃朕之股肱,沈家清流表率。”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却更令人胆寒,“朕不希望,沈家卷进一些不该卷进的是非里。更不希望,朕的臣子,因为家务事,看不清前路,站错了位置。”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警告沈家远离端王,警告他沈文渊必须立场分明!
“臣,谨遵陛下教诲!沈家世代忠君,绝无二心!” 沈阁老重重叩首。
“起来吧。” 皇帝终于道,“你的女儿,朕会让人继续找。但有些话,你要明白。即便找回来了,与忠勤伯府的婚事,恐怕也需从长计议。伯府重声誉,有些事,勉强不得。”
这便是暗示,即便沈知微能回来,忠勤伯府也绝不会再要这个“失贞”的儿媳了。沈阁老心中惨然,却只能谢恩:“臣……明白。谢陛下体恤。”
“至于珩儿那边……” 皇帝沉吟片刻,“朕这个弟弟,性子是烈了些,但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有些事,朕不同,不代表朕不知。你,明白吗?”
沈阁老冷汗又下来了。皇帝这是在暗示,他知道赵珩可能插手,甚至可能主导了此事,但他暂时不打算深究,或者,他在等?等什么?等赵珩自己给出解释?还是等事态进一步发展?
“臣……明白。” 沈阁老只能再次叩首,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沈家,已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夹在了天威难测的皇帝和行事乖张的端王之间,进退维谷。
“去吧。好好安抚家人。朕,等着好消息。”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阁老步履虚浮地退出御书房,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知道,从此刻起,寻找女儿已不再是单纯的寻人,而是一场牵动朝局、关乎家族存亡的凶险博弈。而他那自幼聪慧却不幸被卷入漩涡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是否知道,自己已成了搅动帝京风云的那颗棋子?
马车驶离皇城,沈阁老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疲惫与忧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而此时的“聚义坊”后院,沈知微刚刚放下手中的书卷。柳三娘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制的藕粉糕,语气轻松如常:“前头刚来了几个跑关东的客商,说起京城最新的热闹,便是沈阁老家千金被劫的奇案,传得神乎其神,版本都有七八个了。”
沈知微接过糕点,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柳三娘:“坊间……都怎么说?”
柳三娘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有说你是被江湖仇家劫走的,有说是伯府得罪了人招来报复,最离奇的,是说你看上了哪个江湖侠客,与人私奔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微瞬间睁大的眼睛,笑意更深,“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感慨沈姑娘你红颜薄命,遇此大难,只怕……唉。”
沈知微沉默地捏着那块柔软的藕粉糕。红颜薄命?或许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薄命”之下,是她自己亲手选择的惊涛骇浪。她想起父亲严肃的脸,母亲忧心的泪,兄长紧蹙的眉头……心头掠过一丝刺痛,但随即被更坚定的情绪取代。
她不能回头了。
“王爷呢?” 她问。
“王爷一早就和燕七出去了,似乎得了什么新消息。” 柳三娘道,“唐远还在永昌坊那边。”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和隐约的花香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远处,“聚义坊”前堂的喧闹声浪隐隐传来,那是与她过去十七年全然不同的、鲜活又粗糙的世界。
父亲此刻定然心急如焚,陛下恐怕也已震怒疑心,伯府更是羞愤难当……整个帝京都因她的“失踪”而暗流汹涌。
而她,这场风暴名义上的“受害者”,却安然藏匿于风暴眼,品尝着粗粝却自由的空气,等待着与那个将她“劫”来此地的男人,一同揭开更深的黑暗。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木质的纹理粗糙而真实。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
而她这条原本只该在闺阁荷塘中悠游的小鱼,如今已跃入了真正的大江大河。前方是惊涛骇浪,还是海阔天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握桨的人,不止赵珩一个。
她也要学会,在这滔天巨浪中,稳住自己的船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