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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满西楼 ...

  •   第六章风满西楼

      那句话,像一滴滚烫的松脂,猝不及防滴入冰湖,瞬间凝固了空气,也凝固了沈知微所有翻腾的思绪。

      娶……她?

      月光下,赵珩的脸廓分明,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她瞬间失神的模样。他没有笑,没有平日里那种或冷或讽的神情,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认真。

      “殿下……慎言。” 沈知微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咙,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她以为他会冷脸,会讥讽,会置之不理,甚至可能会觉得她得寸进尺、荒唐可笑。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直接、甚至称得上粗暴的答案。

      “慎言?” 赵珩重复了一遍,又逼近了半步。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和地窖沾染的尘土味,更强烈的是那股属于他本身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从你让本王安排劫亲那刻起,就该想到,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转而拂开她被夜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的话语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还是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锁着她,“沈姑娘提出‘负责’,只是闺阁小姐一时兴起的戏言,当不得真?”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撞。不,不是戏言。那种混乱中脱口而出的、近乎本能的“索取”,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却也隐隐剥开了内心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正视的角落。但……“娶”这个字,太重了。它背后是皇室宗谱,是朝堂风云,是比沈家后宅复杂凶险千万倍的漩涡。

      “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迫人的视线,“臣女所言‘负责’,并非……并非此意。今夜意外,实属无奈。劫亲之事,乃是权宜之计,互惠互利。殿下何必……”

      “何必当真?” 赵珩截断她的话,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冷峭,“沈知微,你看清楚,这里是‘聚义坊’,不是你可以打机锋、论进退的沈家花厅。江湖规矩,有些话出口,便是钉了钉,铆了铆。”

      他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你想借本王的手挣脱牢笼,可以。本王应了。”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字字清晰,“但代价是,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会牢牢绑在本王的名字旁边。无论你愿不愿意,在外人眼里,你沈知微,就是我赵珩的人。至于这个‘绑法’是真是假,是权宜还是长久……”

      他停顿了一下,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

      “——得由本王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门后。

      留下沈知微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和冰冷的手指。脑中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得由本王说了算”。

      霸道,专横,不容置疑。

      可奇异的是,那股因为意外亲吻和直白话语带来的慌乱与羞窘,竟在他这番近乎强硬的“宣告”下,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轻佻,没有敷衍,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模糊暧昧的余地。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划下了一道线。

      一道将她与他,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线。

      无关情爱,至少此刻看来如此。更像是一种……占有式的宣示,一种基于当前混乱局势和既成事实的、冷硬的责任捆绑。

      沈知微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地窖黑暗中,那一擦而过的、微砺的触感,和他身上凛冽的气息。

      心跳,依旧失序。

      ---

      翌日清晨,沈知微推开房门时,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无眠,赵珩的话反复在脑中回响。

      前堂依旧热闹。她走进去时,发现燕七、柳三娘和唐远都已经在了,赵珩坐在老位置,正听燕七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几人的交谈停顿了一瞬。

      燕七脸上挂着惯常的、促狭的笑意,眼神在她和赵珩之间溜了个来回。柳三娘则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递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唐远……依旧像个背景。

      沈知微尽量神色如常地坐下,接过杏仁茶,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晨起的微寒和心头的纷乱。

      “……按唐远昨晚后来再探的结果,” 燕七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压低了些,“永昌坊地下不止那一处地窖。还有个更隐蔽的夹层,入口被塌陷的石块堵死了大半,但缝隙里找到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个小布包。赵珩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皮革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但勉强能看出原本是深紫色,上面用金线绣着残缺的纹样——似乎是半只鸟雀的翅膀,羽毛根根分明,工艺极其精湛,绝非民间之物。

      “这绣工……” 柳三娘拿起一片仔细看了看,“像是内廷织造的手法,至少也是顶尖的王府绣娘所为。”

      赵珩眸色沉冷。“紫色,金线鸟雀……”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康王生母敏贵妃,最爱紫色。她的陪嫁中,有一幅前朝顾恺之的《紫气东来图》,上面便有类似的瑞鸟衔枝纹样,她极喜爱,常命人仿制绣于衣饰。”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了那位以“贤德”著称的康王殿下。

      “还有,” 唐远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言简意赅,“火药残渣,新旧混杂。最新的,不超过三个月。”

      这意味着,那个被查封了三年的废弃作坊,在近期仍然被人使用过!

      沈知微放下茶碗,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她轻声问:“若真是康王……他为何要借助‘七杀’,在京城地下偷偷制作这等阴私火药?又为何要用迷神散对付那些孩子?”

      “权力,恐惧,或者两者皆有。” 赵珩淡淡道,将那皮革碎片收好,“他想掩盖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栖霞庄七十三口的‘流寇劫掠’,或许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向沈知微:“你的‘被劫’,现在看来,倒可能是件好事。至少,将你从沈府那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拉了出来,也暂时远离了某些人可能的‘关注’。”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康王真的与这些事有关,那么作为可能与端王产生“关联”的沈家女儿,她留在沈府,或许更不安全。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她问。

      “等。” 赵珩道,“等‘七杀’因为永昌坊被惊动,等康王因为火药线索可能暴露而有所动作。燕七,加派人手,盯紧康王府几个隐秘的产业和出入人员。唐远,继续想办法清理永昌坊地下的那个夹层入口,但要小心,不得打草惊蛇。”

      “是。” 燕七和唐远领命。

      “三娘,” 赵珩转向柳三娘,“慈幼局那边,还要劳烦你多费心。那几个孩子的状况,以及……留意是否还有类似情况出现。”

      柳三娘郑重颔首。

      布置完这些,赵珩的目光才重新落到沈知微身上,停顿片刻,道:“你今日便留在坊内,不要外出。若有需要,让柳三娘陪你。”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少了昨夜的锋芒,多了几分……或许是出于当前局势考虑的、生硬的维护。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轻重。

      早饭后,燕七和唐远各自离去。柳三娘去了前堂帮忙——她医术高明,在“聚义坊”这等地方,时常有打架斗殴受伤的江湖客前来求医,她亦借此收集信息。

      沈知微回到后院自己的小房间,却无心静坐。她推开窗,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思绪飘远。从灯会初遇,到慈幼局再会,再到浴房惊魂、朱雀街被“劫”,地窖意外……短短时日,她的人生天翻地覆。而那个一手造成这一切的男人,如今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娶”……

      这个字眼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不是对他毫无感觉。他的复杂,他的危险,他偶尔流露的截然不同的温柔,以及那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掌控力,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也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但那是否就是“情”?是否足以支撑起“嫁娶”二字背后的千钧重量?

      更重要的是,他所谓的“娶”,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出于局势的考量,几分是……他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知微回头,见柳三娘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清爽的点心和一小碗汤药。

      “看你气色不佳,昨夜怕是没睡好。” 柳三娘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温婉,“这是安神汤,趁热喝了吧。坊里自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也尝尝。”

      “多谢柳姑娘。” 沈知微道谢,走到桌边坐下。

      柳三娘在她对面坐下,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沈知微端起药碗,忽然轻声开口:“沈姑娘,可是在烦心王爷昨夜说的话?”

      沈知微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抬起眼,对上柳三娘了然又温和的目光。这位江湖女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

      “……是。” 沈知微没有否认,轻轻放下药碗,“柳姑娘,你们……跟在殿下身边很久了吧?他……他这个人,到底……”

      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柳三娘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回忆。“我认识王爷,是在北境的伤兵营里。那时他还不是王爷,只是赵将军。我师父带我去前线救治伤员,见过他许多次。他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但对手下的兵,对营外的百姓,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妇孺……他总是尽力护着。为此,没少得罪人,也没少吃亏。”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微:“王爷他,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也压着很深的旧事。所以他习惯用最冷硬的方式去处理一切,包括……感情。他的话,有时候听起来不近人情,甚至霸道,但你若仔细去想,那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也最真实的承诺。”

      “承诺?” 沈知微喃喃。

      “至少,不是玩弄,不是欺骗。” 柳三娘语气肯定,“江湖也好,朝堂也罢,王爷从不轻易许诺。一旦出口,他便会用他的方式去做到。至于这方式你是否喜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药快凉了,趁热喝。别想太多,眼下局势纷乱,保全自己,看清前路,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王爷那句话……日子还长,是真是假,是深是浅,总会有分明的时候。”

      柳三娘离开后,沈知微独自坐在房中,慢慢喝完了那碗微苦的安神汤。

      柳三娘的话,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赵珩是复杂的,他的“娶”也绝非寻常意义的婚嫁。那更像是一种宣示,一种捆绑,一种在他那套冰冷逻辑里,对当前局面和她这个“意外”闯入者的处置方式。

      但无论如何,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态度。

      而她,在被“劫”出沈府的那一刻,也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聚义坊”前堂的喧嚣一如既往。在这喧嚣的掩护下,暗流正在汹涌。康王,“七杀”,地下火药,迷神散,孩童的呓语……所有的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沈知微,已经站在这张网的中央,身边是那个将她“劫”来、又对她宣告了所有权的男人。

      前路未知,凶险未卜。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慌乱无措之后,此刻她心中涌起的,除了一丝迷茫,竟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诧异的……

      期待。

      对即将揭开的真相的期待。

      或许,也对那个霸道地划下界限的男人,和他口中那个沉重的“娶”字,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探究的期待。

      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山雨欲来,风满西楼。而她的江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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