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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雀劫 ...

  •   第四章朱雀劫

      三日后,宜纳征。

      忠勤伯府的纳征队伍,堪称十里红妆的先声。朱漆礼盒绑着红绸,由健仆抬着,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无数百姓围观。队伍正中那顶为沈家嫡女准备的、前往伯府行“问名”礼的八宝珠璎轿,更是华美夺目,日光下流光溢彩。

      沈知微端坐轿中,嫁衣如火,凤冠沉重。宽大的袖袍下,她的指尖冰凉,深深掐入掌心。外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不真实。她能感觉到轿子正缓缓行近西市最繁华的朱雀街——那里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也是……计划之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如同裂帛!

      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马匹的嘶鸣、器物翻倒碎裂的巨响!

      “有强盗!抢亲啦!”

      “保护小姐!”

      轿身猛地一晃,随即重重顿在地上。外头瞬间炸开了锅,伯府护卫的怒喝、轿夫仆妇的哭喊、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围观百姓四散奔逃的踩踏声……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恐怖的狂潮,席卷而来。

      轿帘被猛地掀开一角,一只粗粝的大手伸进来,手中一块气味刺鼻的粗布不由分说捂上了沈知微的口鼻。她早有准备,屏住呼吸,假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顺着那只手的力道被拖拽出去。

      天旋地转间,她被粗暴地甩上一个坚硬颠簸的马背,浓烈的汗味和马腥气扑面而来。一双铁臂自后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鞍前。

      “走!”

      一声粗嘎的呼喝,正是燕七的声音, albeit 刻意压得浑浊难辨。

      马蹄践踏青石路,溅起火星,如离弦之箭般撞开混乱的人群,冲入一侧狭窄的巷陌。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吹得她凤冠上的珠翠哗啦作响,嫁衣红裳在疾驰中狂乱飞舞。身后追赶的呼喝声迅速被抛远。

      沈知微紧闭着眼,任由颠簸和恐惧的伪装占据身体。她能感觉到身后之人控缰的手臂沉稳如铁,疾驰中每一次拐弯、腾跃都精准利落,将追兵彻底甩脱。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渐缓,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后院角门前。箍着她的手臂松开,她被人半扶半抱地弄下马,脚下一软,眼看要摔倒,另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她抬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是柳三娘,作寻常妇人打扮,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噤声。

      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沈知微被引入一间朴素但洁净的厢房。柳三娘帮她取下歪斜的凤冠,又递过来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换上这个,行动方便些。外头的事,不必担心,燕七和唐远会处理干净尾巴。”

      直到换下那身累赘的嫁衣,穿上柔软却陌生的粗布衣裳,沈知微才真正有种脱离牢笼的虚脱感,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情绪填满。

      她走出厢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的院落,不像寻常住宅,倒像……客栈的后院?隐约能听到前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划拳声、笑骂声、杯盘碰撞声,热闹非凡,却与她刚刚经历的“绑架”现场恍如两个世界。

      赵珩就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夜行衣,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胡服,少了亲王的华贵,多了江湖客的利落。他正背对着她,听燕七低声快速地汇报:

      “……尾巴都甩掉了,按计划留了几处指向城外黑风岭的痕迹,伯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已经追过去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像是流窜的悍匪所为,看不出破绽。”

      “嗯。”赵珩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那套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裙上,顿了顿。她洗净铅华,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洗去了世家贵女的精致雕琢,反倒露出一种清水芙蓉般的清丽,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怕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抬起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有点。” 劫持时的惊险是预期的,但此刻站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听着前院肆意的喧嚣,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赵珩没说什么,只道:“跟上。”

      他带着她,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个极大的厅堂,或者说,是一个江湖气息浓得化不开的饭庄大堂。粗木桌椅随意摆放,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袒胸露怀、大声划拳的彪形大汉;有低声交谈、眼神精亮的短打客商;有独自饮酒、膝上横着刀剑的孤客;甚至角落还有两个穿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的胡商。

      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汗味、劣质脂粉味,还有各种兵器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跑堂的伙计托着巨大的木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吆喝声洪亮。台子上,一个满脸风霜的瞎眼老者正拉着嘶哑的胡琴,哼唱着不知名的边塞小调。

      沈知微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怔住。这与她从小被教导的“雅致”、“端庄”、“闺范”全然背道而驰,粗野、喧闹,却充满了一种野蛮蓬勃的生命力。

      赵珩领着她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桌。燕七已经笑嘻嘻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大盘切好的酱牛肉和两坛未开封的酒。唐远依旧像个影子,抱臂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坐。”赵珩示意沈知微坐在里侧,自己在她身边落座,恰好挡住了大部分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一个满面红光、围着油腻围裙的胖掌柜亲自颠颠地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赵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规矩?”

      “嗯,多加两个清淡小菜,一壶梅子饮。”赵珩道。

      “好嘞!您稍候!”

      很快,菜肴流水般端上来。大盆的炖得烂熟的羊肉,整只油亮亮的烧鸡,碧绿的炒时蔬,一大海碗撒了葱花的羊汤,还有那壶特意给沈知微的、温热的梅子饮。餐具是粗瓷大碗,筷子是没上漆的原木。

      燕七已经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腿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朝沈知微挤挤眼:“沈姑娘,别客气啊!这‘聚义坊’的羊肉,那可是京城一绝!比你们府上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强多了!”

      沈知微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食物,又看看周围大快朵颐、高声谈笑的人们,再想想此刻沈府和忠勤伯府必定已乱作一团、鸡飞狗跳的情景,一种极其荒诞、又隐隐带着报复般快意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拿起木筷,夹了一小片羊肉,送入口中。浓烈的香料味道瞬间充满口腔,肉质酥烂,与她平日吃的精致菜肴截然不同,却……莫名地痛快。

      赵珩将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堂。“这里龙蛇混杂,消息也最灵通。”他淡淡道,“听听无妨。”

      沈知微侧耳倾听。周围的议论声果然渐渐清晰起来:

      “……听说了吗?今儿晌午,朱雀街出大事了!”
      “可不是!忠勤伯府纳征的队伍被劫了!新娘子光天化日让人抢啦!”
      “我的乖乖,谁这么大胆?这可是天子脚下!”
      “嘿,据说是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悍匪,凶得很!现场留了黑风岭的标记,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追出城去了!”
      “啧啧,沈阁老家这回脸可丢大了……那忠勤伯府能乐意?这新娘子就算找回来……”
      “找回来?嘿,弟兄们说句糙的,这被贼人掳去几天几夜的,就算清白还在,那名节也……”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惊讶,有猎奇,有惋惜,也有不怀好意的揣测。沈知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听到这些她早已预料到的、甚至希望发生的议论,心中反而渐渐安定下来。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端起温热的梅子饮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润泽了紧绷的喉咙。抬眸间,发现赵珩正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恐惧或后悔的痕迹。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甚至,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表达了她此刻的心境——不悔。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刀客,大着舌头对同伴吹嘘:“……要说厉害,还得是端王殿下!北境那些蛮子,听到他的名字都腿软!上月朝堂上,啧啧,那才叫霸气……”

      话题忽然转到了赵珩身上。沈知微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身边人。

      赵珩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只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不动声色地拨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燕七则嗤笑一声,低声对沈知微道:“听听,坊间都把你身边这位传成三头六臂的活阎王了。” 语气里满是揶揄。

      沈知微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看看赵珩平静的侧脸。活阎王?他此刻坐在这喧闹的江湖饭庄里,为她挡去探究的视线,为她点清淡的菜肴和梅子饮,动作寻常得像任何一个照顾同伴的江湖客。

      前院的喧嚣依旧,胡琴声呜咽,江湖客们谈论着最新的劫案,也谈论着那位遥远而暴戾的亲王。

      而风暴的中心——被“劫持”的新娘,正安然坐在这风暴眼最平静的位置,吃着粗粝却实在的食物,听着关于自己的荒唐传言,身边是计划了这一切的“匪首”。

      世界荒诞如斯,却又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心头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流,悄悄破冰而出。

      夜色,渐渐染透了“聚义坊”的窗纸。属于沈知微的、全然不同的人生,就在这酒肉喧嚣与刀剑低语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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