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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夜同谋 ...


  •   第三章惊夜同谋

      距离慈幼局那日,已过去五日。沈府后宅的浴房内,水汽氤氲如雾。

      沈知微将自己沉入撒了白芷与丁香的热水中,试图让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烛火透过屏风,在她光滑的肩头和湿漉漉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流动的光晕。水面下,身体的曲线在蒸腾的水雾中若隐若现。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夜鸟踩断了细枝。

      她睫毛微颤,还未及反应——

      “哐当!”

      浴房的雕花木窗被一道裹挟着浓重夜露与血腥气的黑影悍然撞破!木屑飞溅,冷风灌入,吹得屏风哗啦作响,烛火疯狂摇曳。那道黑影落地时一个踉跄,单手猛地撑住沈知微所在的浴桶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

      巨大的木桶被他沉重的一撑带得晃了晃,温热的水浪骤然涌起,扑溅在沈知微骤然仰起的脸上、颈间,甚至有几滴滚烫的水珠,溅到了她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水波荡漾,水面下的景象在剧烈晃动中变得更加模糊而惊心动魄。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自己死死咬住,咽回喉咙,变成了一声破碎的抽气。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闯入者抬起头。

      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水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滑落。烛光跳跃,照亮了他眉骨处那道浅疤,也照亮了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野兽般的凌厉杀机,以及深藏在杀机之下的一丝罕见的错愕。

      是赵珩!

      他的玄色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悍利线条,左肩处布料颜色深得异常,浓烈的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男子气息,霸道地冲散了满室芬芳。

      他的手掌,还紧紧扣在浴桶边缘,距离她浸在水中的手臂,不过寸许。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荡漾的、几乎透明的水波,和蒸腾的、令人视线迷离的雾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知微能清晰地看到他胸膛因压抑喘息而微微起伏的弧度,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更能感受到那隔着水与雾、几乎要灼伤人的、极具侵略性的视线,从她写满惊惶的眼眸,缓缓扫过她滴水的下巴、锁骨,最后……仿佛被那荡漾的水面烫到一般,猛地移开,定格在她身后的屏风上。

      但他的手臂,依然稳稳地撑着桶沿,如同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也将她困在了这一方狭小滚烫的空间里。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有种斩钉截铁的威压,“也别出声。”

      院外,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已如潮水般逼近:

      “分头搜!他中了针,撑不久!”

      “血迹往这边来了!仔细搜每一处!”

      追兵已至沈府墙外,甚至可能已潜入府中!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沈知微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关于家族存亡的惊惧让她在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让他被发现,决不能!

      她浸在水中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近在咫尺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男性躯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被打扰的薄怒与慌张,朝着门外提高声量:

      “青黛!外面闹什么呢?吵得人心慌!还有,水……水有些凉了,再去添些热的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嘈杂惊扰的闺秀。

      门外的青黛似乎也被刚才破窗的动静和追捕声吓住了,慌忙应道:“姑娘恕罪!外头、外头好像进了贼,护院都出去了……奴婢这就去提热水!”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审视、意外,以及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情绪。他似乎没想到,在这般境地下,她竟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演得如此逼真。

      墙外的搜索声因沈府内的动静和护院的出动而出现了片刻的迟疑与混乱,随即朝着更远的方向蔓延。

      小小的浴房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水波微微晃动的轻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知微紧紧贴着浴桶另一侧的边缘,尽可能地将身体沉入水下,只留下口鼻以上。热气蒸得她脸颊绯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她根本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男人,视线死死盯着水面自己晃动的倒影,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地绷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力,还有那无所不在的、带着血腥气的雄性荷尔蒙,几乎将她包裹。

      赵珩依旧维持着撑住浴桶的姿势,微微偏着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这个角度,沈知微能看见他颈侧绷紧的线条和滑动的喉结,以及湿发下紧抿的唇线。他肩头的伤处,血色似乎又洇开了一些。

      “他们……暂时往东边去了。”他忽然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紧绷。他收回撑在桶边的手,指尖在离开光滑的木沿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减,但狭小空间内的暧昧与尴尬却更加浓稠得化不开。水汽、血气、她身上的花香、他凛冽的气息……全都混杂在一起。

      沈知微垂着眼睫,声音细若蚊吟,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殿下……可否,暂避片刻?”她实在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坦然相对”。

      赵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了屏风之后。高大的身影被屏风上的山水画掩去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极具存在感的轮廓。

      沈知微这才慌忙从已渐渐变凉的水中起身。水声哗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快速扯过旁边宽大的棉布浴巾,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系紧。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隔着屏风,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并未移开,依旧隔着绢帛隐隐灼人。

      “殿下为何……”她斟酌着开口,想打破这尴尬,也想弄清原委。

      “栖霞庄的线,动了不该动的盘子。”赵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无波,却透着冷意,“‘七杀’比我想的更警觉,今晚是特意布的局。”

      沈知微心下一沉。果然与慈幼局的事有关。她想起那些孩子口中的“地窖”、“红衣服”,还有那诡异的“迷神散”。

      沉默再次蔓延。此刻的处境实在太过诡异荒诞,一个是浑身湿透、隐于闺阁浴房屏风后的当朝亲王,一个是刚刚出浴、仅裹着浴巾的世家嫡女。追兵或许还未远离,而他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身份鸿沟、未解的谜团,以及这一室难以言喻的、暗流涌动的微妙张力。

      沈知微看着屏风上那个沉默的影子,那个在慈幼局会对孩童露出片刻温柔,在灯会能狂妄买下一城灯火,此刻却带着伤、散发着血腥与危险气息的男人。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猝然迸现,然后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她的脑海。

      机会!这或许是打破她眼前婚约僵局,唯一也是最大胆的机会!

      她拢紧了身上的浴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殿下,今夜之事,臣女冒了阖族性命之险。”

      屏风后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直直看向他:“帮我‘被劫走’。”

      屏风内外,空气骤然一凝。

      “说清楚。”

      “三日后,忠勤伯府纳征队伍过朱雀街。”沈知微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敲在她自己心上,“安排一场‘意外劫掠’。要足够轰动,足够真实,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被一伙穷凶极恶的流寇当街劫持。事后,我可暂避于殿下安排的稳妥之处几日。待风波鼎盛、伯府嫌隙已生之时,再设法‘脱困’而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决绝:“经此一事,名节有损,惊吓过度,忠勤伯府必生退意。而我,也有了光明正大拖延乃至拒绝婚约的理由。”

      屏风后久久没有声音。只有烛火投在绢布上,将那高大的影子拉得微微晃动。

      “沈知微,”赵珩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你这计策,赌上的可不只是名节。‘劫匪’手下无情,藏匿之地也非锦绣闺房。你可知其中风险?”

      “我知道。”沈知微迎着他可能投来的视线方向,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屏风,“但我更知道,若嫁入伯府,我便是一具守着锦绣堆、慢慢枯萎的活尸。风险于我,已是生机。”

      “生机……”赵珩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沉,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湖激起一圈颤栗的涟漪。“你总是让本王意外。”

      他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已大致拧干了些的玄衣贴在身上,伤势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却锐亮迫人,牢牢锁住她。他一步步走近,带着尚未散去的水汽、血腥和那股强烈的侵略感。

      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微凉的浴桶,无处可退。浴巾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微微俯身。这个距离,她能数清他湿漉的长睫,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裹着浴巾头发滴水的自己那惊慌失措的影子。

      “你要的这场‘意外’,”他的目光扫过她被水汽蒸得嫣红的脸颊,和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刮过她的耳膜,“本王可以给你。”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莫测,像潜伏着猛兽的寒渊,“你确定,要踏进本王这边的……浑水?踏进来,或许就再也回不到你熟悉的岸上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伤后的淡淡戾气与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将她紧紧包裹。这不是商量,是最后的警告,也是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邀请。

      沈知微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孤注一掷的决心。浴巾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岸上的风光,我早已看腻了。”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殿下敢给,我就敢要。”

      赵珩凝视了她片刻,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血肉,直抵灵魂深处。良久,他唇角极缓地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再是惯常的冰冷或嘲讽,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灼热的兴味。

      “好。”他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张力并未消散,“三日后,朱雀街。自己做好准备。”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身影鬼魅般掠向破损的窗口,转眼便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室未散的血气、水汽,和他那句仿佛带着余温的承诺。

      沈知微脱力般靠在微凉的浴桶上,浴巾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与交易。脸颊滚烫,被他气息拂过的耳垂更是灼热得惊人。

      三日后。

      她将亲手点燃自己过往十七年的人生,纵身跳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与他紧密相连的惊涛骇浪之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掩去了所有踪迹,也掩住了即将到来的、一场离经叛道的风暴。而屏风上,那枝被烛光放大的寒梅,似乎正凌霜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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