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慈幼局暗影 ...


  •   第二章慈幼局暗影

      回到沈府,已是亥时三刻。

      书房里,沈阁老听完女儿克制的陈述,脸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微儿,你可知‘凶神’二字怎么写?端王他就是活生生的注脚。上个月的血,至今还未从太极殿的金砖缝里洗净。康王、贵妃、甚至陛下……如今都在看着沈家的动向。”

      “女儿明白。”沈知微垂眸。

      “不,你不明白。”沈阁老摇头,“那不是寻常的皇子亲王。那是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在尸山血海里独自蹚出一条血路回来的煞星。他行事,从无规矩可言。今日能为你买灯,明日或许就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挥了挥手:“罢了,这几日少出门。尤其是……离他远些。”

      ---

      三日后,慈幼局。

      沈知微将银票交给管事,数目刚够三十个孩童一季的吃用。她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后院隐约传来的声音牵住了脚步。

      那声音清越从容,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惊厥非风邪,是神扰。取百会、神庭,先定其神;再针内关、太冲,疏其郁结。”

      是女子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梅树下,一个身着素青布裙的女子正执着一截枯枝,在地上勾画穴位。她荆钗束发,不施粉黛,侧脸沉静温婉,唯有指尖稳如磐石。几个慈幼局的嬷嬷围着她,听得入神。

      沈知微自幼涉猎医书,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所画的,是极高明的针法路数,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及。

      “妙啊!三娘你这手‘定神针’,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说得明白多了!”一个爽朗带笑的男声响起。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旁边老梅虬曲的枝干上,竟懒洋洋倚坐着一个人。蓝衣箭袖,腰悬长剑,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没半点正形。可他眼神扫过来时,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子,看似随意,却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最奇的是树下阴影里,还站着一个黑衣少年。他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沉默得像块石头,怀中抱着一个半旧的黑布包裹。可当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马蜂嗡嗡靠近那布衣女子时,少年眼皮都未抬,只屈指一弹——

      “嗤”地一声轻响,马蜂应声坠地,翅翼微颤,竟是被一粒细如沙砾的石子精准击穿。

      沈知微心中暗凛。这手法,这眼力,绝非普通护卫。

      “沈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惊得沈知微呼吸一滞。她倏然转身,玄色衣袍已近在咫尺——赵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外,正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晦。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少了些许亲王殿下的威重,却多了几分江湖客的疏落。只是那身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凌厉,丝毫未减。

      “殿下。”沈知微屈膝行礼,心绪复杂。他竟真在此地,还与这些……奇特的人在一处。

      “不必多礼。”赵珩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转向梅树下那几人,语气是沈知微从未听过的平淡熟稔,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介绍”的意味,“几个朋友。”

      他指向那布衣女子:“柳三娘,师承江南杏林谷,一手金针能活死人,肉白骨。脾气比她的医术还硬三分,却偏偏见不得孩童受苦。”

      柳三娘闻声抬头,对沈知微微微颔首,目光清澈沉静,无半分讨好或畏惧。

      赵珩又指向树上那蓝衣人:“燕七,关中游侠儿,轻功尚可,消息也还算灵通。就是话多。”

      “哎,王爷,您这介绍可太不地道了!”燕七笑嘻嘻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冲沈知微抱了抱拳,“沈姑娘,别听他的。在下燕七,除了轻功和消息,最擅长的其实是品酒和讲笑话。”

      最后,赵珩的目光落向阴影里的黑衣少年:“唐远,蜀中唐门外姓子弟。不善言辞,精于机关暗器与毒理。他若点头,便是认了你这个人。”

      唐远依旧沉默,只抬起眼皮,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如古井无波,却让沈知微感到一种被审视的穿透力,随即,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心中波澜丛生。江湖人!而且是身份绝不普通的江湖人!端王赵珩,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竟在慈幼局这等地方,用如此平等的口吻,向她介绍他的……“朋友”?

      这比上元夜他买下所有灯笼,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跛脚的老管事满头大汗地跑来:“殿下!柳姑娘!不好了,昨夜新收的那几个北边来的孩子,有两个突然发起高热,满口胡话,灌下去的药都吐了出来,眼看要不成了!”

      柳三娘神色一凛,立刻起身:“人在何处?带路!”

      赵珩对沈知微道:“沈姑娘既通药理,可愿一同看看?或许能有发现。”

      理智告诉沈知微应该立刻告辞。可老管事脸上的惊惶,柳三娘毫不犹豫的背影,还有赵珩那平淡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病房药气浓重,夹杂着孩子痛苦的呓语。

      “……红衣服……地窖……冷……爷爷救我……”

      柳三娘已坐在榻边,三指搭脉,片刻后,又小心地翻开孩子眼皮,凑近嗅了嗅唇间气息。她秀气的眉头紧紧锁起:“脉象浮乱无根,神光涣散,唇齿间有异香……是迷神散!而且剂量不轻!”

      “迷神散?”燕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那是下九流用来拍花拐子的腌臜玩意儿,怎么用在孩子身上?”

      一直沉默的唐远走到墙角,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色泽不同的细腻粉末。他用指甲挑了少许暗红色的粉末,混了点水,涂在孩子吐在榻边的少许污渍上。片刻,那处污渍竟泛起一层不祥的幽绿色荧光。

      “追魂香的残留。”唐远的声音干涩低沉,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迷神散混了追魂香。这不是普通拍花,是有人用药物逼供或摧残心智后,又怕人追查,想用追魂香标记或灭口。”

      柳三娘脸色铁青:“难怪寻常方子无效。这两味药相冲相激,最损心神。孩子魂魄未稳,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性命,也会心智受损,形同痴儿!”

      她不再多言,迅速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素手翻飞,快得只见道道金光闪过,几枚长针已精准刺入孩子头顶、额前要穴。

      沈知微看得屏息。她读过不少医书,却从未见过如此快、稳、准的针法,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她帮不上这样的忙,便默默退开,去查看屋角的炭盆。火将熄,她熟练地添上新炭,拨弄几下,让火光重新旺起来。又试了试铜壶水温,转身对门外候着的仆妇道:“劳烦,再提一壶滚水来,要一直沸着备用。”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柳三娘下针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

      而沈知微做完这些,回身时,目光却骤然定住。

      赵珩没有站在门边,也没有关注柳三娘施针。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走到了病榻的另一侧。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倾身,垂眸凝视着那两个在昏迷中依然痛苦蹙眉的孩子。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让他像一尊凝固的、沉默的塑像。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握惯了刀剑、也曾当众折断人腿骨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此刻,这只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将指尖轻轻落在了其中一个孩子滚烫汗湿的额头上。

      只是极短暂的一触。

      可那一瞬间,沈知微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所有属于端王的锐利、冰冷、暴戾,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恸的沉寂,还有一种……遥远而脆弱的温柔。

      仿佛透过这两个陌生的、垂死的孩子,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或许是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无助的孩童。

      也或许,是他自己早已埋葬的某一部分。

      ---

      半个时辰后,金针微颤,两个孩子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柳三娘额头渗出细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需有人彻夜看护,按时喂药。”她写下药方,仔细交代老管事,“若能安然度过今晚,便有七分指望。”

      走出充满药味的病房,夕阳已将天边烧成赤金色。燕七和唐远已不见踪影,柳三娘对沈知微点了点头,也先行离去。

      回廊下,又只剩沈知微与赵珩。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梅花的冷香和远处隐约的孩童读书声。

      “殿下……似乎并非第一次来此?”沈知微忍不住问道。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位王爷的认知。

      “偶尔。”赵珩走在前面半步,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北境战场上,见过太多来不及长大的孩子。”他停顿了片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有些人,总该有机会看看明天的太阳。”

      沈知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几位朋友……殿下与他们,似乎很熟稔?”

      “江湖飘萍,各有本事,也各有故事。”赵珩没有回头,“比起京城里戴着面具说话的人,他们至少活得真实。”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夕阳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望不见底。

      “沈知微,”他唤她名字,比上元夜多了几分沉肃,“高墙之内,规矩之下,你看不到这世间的另一副面孔。那里有救人的医术,也有害人的毒药;有仗义的游侠,也有冷血的杀手;有无辜孩童,也有藏在暗处、连孩子都不放过的鬼魅。”

      他逼近一步,气息迫人:“那夜的兔子灯,还在本王府库里。它们或许无用,但至少,是干净的。”

      沈知微抬眼,直直望入他眼中:“殿下是想告诉臣女,您所求的,或许并非只是‘天下最亮的灯火’?”

      赵珩凝视她良久,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却似乎有一丝真实的疲惫掠过。

      “灯火固然要亮,”他声音低沉下去,“但更要照得到该照的地方,照得穿不该有的阴影。”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苍茫暮色。

      沈知微独自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照得穿阴影……”她喃喃重复。

      她想起柳三娘稳定施针的手,燕七看似散漫实则锐利的眼,唐远沉默精准的一弹,更想起赵珩触碰孩子额头时,那一闪而过的、碎裂般的温柔。

      这些人,这些事,和她过去十七年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危险,复杂,却也……有着一种沉重而真实的力量。

      远处,端王府的马车早已消失在街角。

      马车内,赵珩闭目养神。陈烈低声道:“王爷,燕七刚传回消息。那几个孩子,是从京郊北面‘栖霞庄’一带逃难来的。庄子里三年前曾发生过一桩灭门惨案,七十三口无一活口,当时以‘流寇劫掠’结案。但据侥幸逃出的老仆临终所言,凶手训练有素,手法……不像普通流寇。”

      赵珩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栖霞庄……继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他顿了顿,“加派人手,暗中护着沈府。尤其是沈姑娘的安危。‘七杀’的嗅觉,比我们想的更灵。”

      “是。”

      赵珩重新靠回车壁,掌心那枚旧铜钱被体温熨烫。

      孩子,迷药,追魂香,栖霞庄的旧案……还有沈知微那双清亮而固执,仿佛能映出一切污浊的眼睛。

      碎片正在聚拢,指向一片他追踪已久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黑暗。而沈知微的意外闯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不一样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是否会将她卷入万劫不复。

      但当她选择走进那间病房,选择去看、去触碰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时,有些路,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覆盖了帝都的繁华与疮痍。慈幼局窗户透出的灯火温暖而微弱,而在更深的黑暗里,名为“七杀”的阴影,正无声蠕动着,睁开了嗜血的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