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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火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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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灯火惊鸿
帝京的雪刚停，上元灯会的喧嚣便淹没了长街。
沈知微戴着帷帽，隔着白纱望出去——满城灯火像是把银河拽到了人间，却照不透她心头那层阴翳。三日前，母亲又提起了与忠勤伯府的婚事，话里话外都是“沈家需要这门亲事”。那伯府世子，是个在京中颇有“风流”名声的。
“姑娘，前头桥上人少些。”侍女青黛低声说。
望仙桥上，沈知微刚摘下帷帽透气，桥下的骚乱便如冷水泼进了滚油。
“小叫花子也配摸灯？！”锦衣公子一脚踢翻了摊子，竹骨纸糊的兔子灯滚了一地。老摊主慌忙去护，被推得一个踉跄，怀里紧抱着灯的小女孩吓得连哭都不敢。
是户部侍郎之子王显，京中有名的纨绔。
沈知微蹙眉，正欲开口——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骇人。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王显那只踹向老人的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因为下一瞬，王显整个人被掼倒在地，脸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血沫混着碎牙溅出。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叫卖声、笑语声、远处的丝竹声——仿佛瞬间被抽空。
只剩桥下河水潺潺，和那个缓缓直起身的玄色身影。
端王赵珩。
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寻常玄色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可那张脸，帝京无人不识——眉骨处一道浅疤没入鬓角，那是三年前北境血战留下的；凤眼微垂看人时，像淬了冰的刀锋。
就在一个月前，这位王爷刚在朝堂上，因军饷贪墨案，当众打断了两位四品大员的腿。血溅五步，无人敢拦。
此刻，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折断的不是人腿，只是拂去了灰尘。帕子轻飘飘落在王显脸上。
“管不好腿，”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头一沉，“本王替你管。”
王显那几个同伴瘫软在地，抖如风中落叶。
赵珩这才抬眼，目光掠过狼藉的摊位，落在那个死死抱着破烂兔子灯、缩在老人怀里发抖的小女孩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周围侍卫瞬间绷紧。
他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金裸子，弯腰，轻轻放进小女孩紧攥的、脏兮兮的手心里。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
“灯坏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拿这个，买盏新的。”
然后，他转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桥上的沈知微身上。
或者说，落到了她刚刚因惊愕而忘记戴回的帷帽下，那张清丽却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接。
沈知微呼吸一窒。那不是看人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视线的、值得琢磨的器物。锐利，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赵珩一步步走上桥阶。
人群潮水般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玄色衣袍几乎要触到她的月白裙裾。
“沈家姑娘？”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
沈知微屈膝，礼数周全无懈可击：“臣女沈知微，见过端王殿下。”
“刚才，”赵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想管闲事？”
“……是。”沈知微稳住声音，“稚子无辜，老弱可怜。”
赵珩轻笑了一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沈阁老教得不错，”他语气听不出褒贬，“仁义礼智，样样俱全。”他忽然侧头，对身后侍卫道，“陈烈。”
“在。”
“这摊子上所有的灯，”赵珩抬手，指向桥下那一地狼藉中还算完好的、几十盏暖黄的兔子灯，“无论好坏，全买下来。钱，加倍。”
陈烈毫不犹豫：“是！”
老摊主呆若木鸡，直到沉甸甸的金锭子落入手中，才扑通跪下，语无伦次地磕头。
赵珩没看那摊主，目光始终锁在沈知微脸上。灯火映着他深邃的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沈知微。”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比第一次多了点什么。
她抬眸。
“跟了本王，”他说，字字清晰，像钉子敲进木头，“这天下最亮的灯火，本王都能捧到你面前。”
夜风骤停。
桥上桥下，所有听见这话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这话狂妄得近乎挑衅，却又因出自他口，带上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重量。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惊愕的，探究的，羡慕的，更多的是恐惧的。恐惧于端王的反复无常，也恐惧于被这无常卷入的、她背后的沈家。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她声音清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只是沈家祖训，不敢因外物奢华，忘了立身之本。这灯火再亮，”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也照不进心里。”
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赵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又像在审视她这个人。许久，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说不出是嘲是讽。
“好一个‘照不进心里’。”他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桥。
玄色身影融入煌煌灯河，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尚未收拾的兔子灯，和瘫软如泥、被人慌忙抬走的王显。
沈知微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直到青黛颤抖着手为她重新戴好帷帽。
“姑娘……我们、我们快回府吧……”青黛声音发颤。
“嗯。”
走下桥时，沈知微的目光无意扫过桥墩角落。那里，刚才被赵珩给了金裸子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金裸子放进怀里，然后蹲下身，用小手努力去扶起一盏被踩扁了半边身子的兔子灯。灯很破了，她却抱得很紧，脏兮兮的小脸上，有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沈知微脚步微顿，随即更快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马车驶离喧嚣。车厢内，青黛终于忍不住：“姑娘，端王殿下他……他为何……”
“不知道。”沈知微闭上眼睛，脑中却反复浮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和那句“照不进心里”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怒意或被冒犯。
那更像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藏在他暴戾的表象之下。
而此时此刻，端王府书房内。
赵珩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陈旧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
陈烈无声入内，躬身：“王爷，查清了。灯会附近，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三拨眼线。一拨是宫里贵妃的人，一拨是康王府的，还有一拨……”他顿了顿，“痕迹很干净，像是‘七杀’的手笔。”
赵珩捻动铜钱的手指停住。
“七杀？”他缓缓转身，眼中寒意凝结，“他们盯上沈知微了？”
“不确定。但沈姑娘今日露面，确实落在了许多人眼里。尤其是……”陈烈低头，“您为她买下所有灯之后。”
赵珩沉默片刻，将铜钱握入手心。
“沈知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却掠过桥头上，她苍白着脸却挺直脊梁的模样，还有桥墩下，那个紧紧抱着破灯的小女孩的脸。
两张脸，奇异地重叠了一瞬。
“派人盯着沈府外围，”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别让脏东西靠太近。”
“是。”
赵珩重新望向窗外，帝京的万千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这迷雾重重的棋局。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雪夜，也有人对他伸出手，递给他一盏粗陋却温暖的灯。说：“别怕，天总会亮的。”
后来，灯灭了，天再也没亮过。
他摊开手，掌心的铜钱被体温焐热。
“天下最亮的灯火……”他低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沈知微，你最好是真的不想要。”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上元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