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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崖下三日 ...

  •   第十一章崖下三日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马蹄声在黎明前最寂静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惊心。箭矢不时尖啸着从耳畔掠过,钉入泥土或树干。燕七和那两名接应的玄甲卫拼死断后,但追兵人数众多,且似乎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领,始终甩不脱。

      沈知微伏在马背上,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只能紧紧抓着缰绳,凭着本能跟着前方引路的黑衣人狂奔。怀中的证据包裹硌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不断回头,试图在渐亮的天光中寻找那道玄色身影,但除了影影绰绰的追兵和弥漫的尘土,什么也看不见。

      赵珩……他突围出来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前面是断魂崖!没路了!”引路的玄甲卫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带着绝望。

      沈知微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地势陡然拔高,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如同大地的狰狞伤口,横亘在眼前!崖边乱石嶙峋,几棵枯树歪斜着伸向虚空。回头望去,追兵的火把和身影已清晰可见,呈扇形包抄过来,堵死了所有退路。

      绝境!

      燕七和另一名玄甲卫身上已多处挂彩,背靠着崖边一块巨石,□□,眼神却依然凶狠,准备做最后一搏。

      “沈姑娘,等下我们拼死打开缺口,你……”燕七话未说完,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中的鹰隼,从侧翼的乱石坡后悍然杀出,手中长剑在熹微晨光中化作道道夺命寒芒,瞬间将追兵队伍后侧搅得人仰马翻!是赵珩!他到底还是杀出来了!

      但他显然也付出了代价,左肩胛处插着一支箭矢,箭尾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玄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吓人,唯有眼神依旧凌厉如刀。

      “王爷!”燕七和玄甲卫精神大振。

      赵珩一路冲杀,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冲到崖边。“跳下去!”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沈知微看着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头皮发麻。

      “下面有藤蔓和缓坡!信我!”赵珩不容她犹豫,对燕七等人吼道,“分散跳!老地方汇合!”

      追兵已至眼前,箭矢如蝗!

      “跳!”赵珩厉喝一声,揽住沈知微的腰,纵身便向崖下跃去!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沈知微,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感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上掠。

      赵珩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受伤的脊背朝着崖壁方向,另一只手竭力抓向崖壁上突出的岩石和枯藤,试图减缓下坠之势。粗糙的岩壁和荆棘刮擦着他的手臂和后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一根稍粗的藤蔓被抓住,但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猛然断裂!

      下坠再次加速!

      赵珩闷哼一声,在电光石火间猛地调整姿势,将沈知微更严密地护住,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向一处略微突出的石台!

      “砰!”

      沉重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同时传入沈知微耳中,她感觉到护着自己的手臂骤然一松,两人顺着石台边缘的陡坡继续翻滚跌落,一路撞开灌木荆棘,不知滚了多久,终于狠狠摔在一片厚厚的、积满腐叶的缓坡上,停了下来。

      世界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沈知微趴在冰冷的腐叶上,呛咳着,浑身无处不痛,但似乎没有骨折。她艰难地撑起身,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赵珩。

      他仰面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唇边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左肩的箭矢在翻滚中似乎折断了,只剩一截染血的箭杆突出。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殿下!赵珩!”沈知微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尚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柳三娘给的药!她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怀中,幸好那个防身兼救急的小药囊还在。里面有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绷带。

      她先小心翼翼地剪开(用短刃割开)赵珩左肩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狰狞的箭伤。箭镞入肉颇深,周围血肉模糊。沈知微咬着牙,用短刃在火上烤了烤(用火折子点燃枯枝),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稳而快地将折断的箭杆剜了出来!昏迷中的赵珩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沈知微额头冷汗涔涔,迅速将止血散和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撒上去,用绷带紧紧包扎。接着处理他腿上的伤。她不懂接骨,只能先找了两根比较直的木棍,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他的断腿小心地固定住,避免二次伤害。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跌坐在赵珩身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脸颊火辣辣的疼,都是被荆棘划伤的口子。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崖顶茂密的树冠,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周围林木葱郁,鸟鸣啾啾,仿佛与崖上的追杀是两个世界。

      沈知微检视了一下四周,暂时安全。她费力地将赵珩拖到一处背风干燥的岩石下,用枯叶和树枝简单铺了个垫子。又去溪边取了水,用手帕沾湿,小心地擦拭他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昏迷中的赵珩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冷硬与锋芒,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沈知微擦拭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心头莫名一颤。

      她守着他,每隔一会儿便去探他的呼吸和脉搏,喂他一点点清水。山谷里静谧得只有风声、水声和鸟鸣。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直到日头偏西,赵珩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初是片刻的茫然和警惕,在看到守在一旁、脸上带着擦伤、神色紧张的沈知微时,那警惕才稍稍散去,化为了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别动!”沈知微连忙按住他想抬起的身体,“你肩上有箭伤,腿摔断了,我刚给你简单处理过。我们现在在一个山谷里,暂时安全。”

      赵珩依言没动,只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简陋却细致的包扎,又看向她脸上和手上的伤痕。“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要紧。”沈知微摇头,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赵珩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燕七他们……”

      “按你说的分散跳了,应该能脱身。”沈知微道,“证据包裹我也带下来了。”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那个染血油布包。

      赵珩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沈知微连忙道,“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她在溪边发现了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菌类(幸亏她读过些杂书,认得几种),又用削尖的树枝试着刺鱼,虽然笨拙,竟也让她弄到了两条不大的溪鱼。生火是个难题,试了几次火折子都受潮点不着,最后还是赵珩强撑着,用剑刃敲击火石,才点燃了枯叶。

      当小小的篝火升起,烤鱼的淡淡焦香弥漫开来时,沈知微才感觉到饥饿和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将烤好的、剔除了大部分刺的鱼肉小心地喂给赵珩,自己才啃着有些酸涩的野果。

      夜色降临,山谷气温骤降。沈知微将火堆移得离赵珩更近些,又找来更多枯枝保证火不灭。她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另一侧,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看着对面赵珩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

      “冷吗?”赵珩忽然问。

      “还好。”沈知微其实有些冷,单薄的胡服抵挡不住谷底的寒气。

      赵珩沉默了一下,将自己未受伤的右半边披风扯开一角,声音在夜色里有些低哑:“过来。”

      沈知微一怔,脸上有些发热,犹豫了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小心地靠坐在他身侧,将那半边带着他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披风裹紧。两人的身体隔着衣物轻轻挨着,在这荒凉寒冷的山谷夜里,奇异地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火光跳跃,溪流潺潺,星空在崖顶露出一角,璀璨得惊人。

      ---

      接下来的两日,仿佛是偷来的时光。

      赵珩的伤势不允许移动,两人便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暂时安顿下来。沈知微负责觅食、取水、照料火堆和赵珩的伤。她发现了几株有止血化瘀效果的草药,捣碎了给他换药。虽然手法生疏,但极其认真。

      赵珩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或闭目养神以恢复体力,醒着时,会指点她如何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辨认更多可食用的植物,甚至告诉她一些北境的地形和军中常识。他的话依旧不多,语气也谈不上温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似乎淡了些,更像是一种……生硬的传授。

      沈知微学得很快。她发现自己在适应这种原始生活上有种出乎意料的天赋和韧性。当她在溪边成功用自制的简陋鱼叉又刺到一条鱼时,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点小小的、明亮的笑容,回头看向赵珩。

      赵珩靠坐在岩石边,正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一刻,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冷硬,眼神深邃静谧,仿佛映着溪水的光。沈知微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转回头去,耳根微微发烫。

      午后,沈知微在溪边清洗两人换下的、沾了血污的布条。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然游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脱了鞋袜,将酸痛的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水光潋滟,映出她沾了草屑却依然清丽的倒影,和远处山崖的翠色。

      “沈知微。”赵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她吓了一跳,回头见他不知何时拄着一根树枝做拐杖,慢慢挪到了不远处一棵树下坐着,正看着她泡在溪水里的脚。沈知微脸腾地红了,慌忙想收回脚。

      “水凉,别泡太久。”他却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崖,语气平淡。

      “哦……”沈知微低声应着,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跳得有些乱。他是在……关心她?

      第三天清晨,赵珩的烧退了,气色也好了一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固定着的伤腿,眉头微蹙。

      “我们必须离开了。”他看着正在煮野菜汤的沈知微,“燕七他们最多等我们三天。而且,追兵也可能搜下来。”

      沈知微点点头,心里竟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这山谷虽然简陋,却有种难得的安宁,没有京城的繁文缛节,没有家族的沉重期望,没有步步杀机的阴谋……只有他们两人,和这片最原始的山野。

      “你的腿……”

      “能走。”赵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让沈知微帮他砍了一根更结实的分叉树枝,做成简易拐杖,又将重要的证据包裹牢牢绑在自己胸前。

      出发前,沈知微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停留了三日的山谷。溪流依旧,篝火余烬犹温,那块他们依偎着度过寒夜的岩石静静伫立。

      “走吧。”赵珩的声音传来。

      沈知微收回目光,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未受伤的胳膊。“我扶着你。”

      赵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那手指纤细,却握得很稳。他没有推开,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互相扶持着,沿着溪流下游,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了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喘息与微妙改变的翠色山谷。

      前路依然未知,危险并未远离。

      但有些东西,已然在崖下的三日里,悄无声息地萌芽、生长,如同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坚韧而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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