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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混战 ...

  •   25.
      笛飞声在瞰云峰蹲守了半日,才等来李相夷。

      “怎么这么慢。”笛飞声扫了他一眼,身后背着的方多病脸歪在李相夷肩侧,已经昏迷了,“这小子怎么了?”

      “无事。”李相夷往上托了托方多病,“怎么样?”

      “那两人后半夜果然有所动作,把玉楼春引出来,游说他交出天冰,保荣华富贵,复国大业成后分一杯羹,只赚不赔。如今三人便乘藤篮上了山。”笛飞声传音入密。

      “玉楼春没那么容易上当,只怕是把两人骗上来杀。”李相夷话音刚落,玉楼春的寝宅内就响起喀哒机括声和呛铛刀剑声。

      不久,一人飞出殿外,正是那一字诗李一辅。他在崖边放了信号,纵身一跃,拽着藤条飞落瞰云峰。

      李相夷与笛飞声对视一眼,笛飞声留下来跟着宗正明珠坐收渔翁之利,他随即从另一侧下山盯着李一辅。

      李一辅落地便遭众护卫围堵,被一圈刀剑环绕,不急不忙地举起指间沾血的玉扳指,“玉楼春已死,识相的就听新主人的话,放下吊桥。”

      侍卫脸色大变。

      “兄弟们!如今要活命,只有上瞰云峰寻解药!”其中一人吼道,额头猝然出现一个血洞汩汩流血,怒目圆睁着往后倒下。

      “不识相的下场,便是如此。”李一辅转着手里的扳指。

      其余护卫只好暂时听命于他,放下吊桥。

      李一辅守着吊桥不让任何人出去,侍卫动乱,姑娘们慢半拍才知晓女宅变故,害怕地抱团锁在屋子里。

      吊桥联通女宅和外界,现在惊动他们,就算不被断桥围困,李一辅召来的援军溃散而逃,以他一己之力也没办法一网打尽,遗留不少麻烦,只是女宅里还有姑娘们,引君入瓮太冒险了……

      李相夷背着方多病不便行动,但这人不在他视野内他总是不放心,略一迟疑,姑娘们竟已打开大门,持刀逼退骚扰的侍卫,往吊桥处来,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趁乱逃出此地。

      李一辅轻敲着折扇,竟也不阻拦。

      姑娘们迟疑地放慢脚步,面面相觑,她们熬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么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向前,还未踏上吊桥,木板已簌簌抖动,对面乌泱泱的人影。

      吊桥微微晃动,脚步声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聋。

      而身后是樊笼。

      一剑破空而来,洞穿李一辅胸口。

      一人踩着树梢飞掠而出,召剑而回,落于身前,持剑而立,白衣溶溶映月,发丝随风而扬。

      “姑娘们切莫惊慌。”李相夷道。

      此时背腹受敌,他摸出一枚信号令,不就是放信号弹嘛,你放我也放。

      他踩着婆娑步跃上吊桥,势如破竹,为姑娘们开路。

      26.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姑娘尖细的呼救声,还有其他嘈杂的声音。方多病睁开眼皮,自己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身上还裹着一件披风。身体还乏力得厉害,后脑勺硌得疼,脸上还被小虫子咬得痒痒的,他敲了敲眉心。

      动乱声不止,整座香山似乎都不平静。方多病扶着树穿过林丛,吊桥上鏖战正酣,刀光剑影。宅内更是乱成一锅粥,侍卫不知为何反叛作乱,趁乱逃跑的、掳掠姑娘的、抢夺财物的皆有之。

      他俯身从尸首身旁拾起一把钢刃,屏息缓步,目若寒冰。姑娘发髻散乱,满是泪光的眼前闪过一道冷光。侍卫看见地上的影子黑压压覆上来,正欲转身防卫,胸口已被一剑刺穿,血滴飞溅在姑娘脸上。

      “公子小心!”她惊惧地睁大眼睛,尖叫。

      方多病抽剑反身格挡,兵刃相接,手臂震麻险些脱刃,左手抵上来双手并握,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对方收刀,自两侧劈来,方多病侧身闪避不及,左臂划了一刀,刃凉血热,神志反而清明几分,终究力不敌人,钢刃被挑飞出去。

      白刃直直朝他落下,方多病本能地抬手去挡。笛飞声斜飞而出,一脚踹倒了护卫,补了一刀。

      “阿飞!”方多病惊喜道。

      “空手接白刃,你的手不要了?”

      “那不是手无寸铁,保命要紧嘛。”方多病劫后余生,凝固的血液逐渐回温。

      “找个地方待着吧。”笛飞声扫了眼他的伤口,转身去驰援了。

      27.
      李相夷与驰援的四顾门帮众里应外合,溃散了万圣道的人,好在笛飞声及时解决了宗政明珠回援,女宅内部也未出太大动乱,除了几个不识好歹的侍卫,其他都被笛飞声镇住了。

      乌泱泱的云褪去一角,天边泛起青绿色。

      “汉佛,你先代我处理一下。”李相夷简要交代,“小水,安抚姑娘们。”

      “是,门主。”

      他火急火燎赶回凉亭,方多病果然已经不在了。一点寒芒直飞而来,他并指截住,是一枚几近透明的冰片。

      “你在找方多病?”笛飞声从林间走出来,“他受伤了,在宅里。”

      那便是没有生命危险了,李相夷悬着的心落下,就着熹微晨光打量冰片,上面阴刻着南胤文字,不知何意,这就是他们费尽心思要拿到的东西。

      “让你留宗政明珠一条命,你没杀他吧?”

      “没,卸了他的手脚捆在那了。记得兑现承诺与我打一架。”笛飞声不解,“不过你留他一命做什么?带回四顾门严刑逼供?”

      “宗政明珠是朝廷官员……”李相夷话说一半打住,往宅内走,“算了,你不懂也没必要懂。”

      笛飞声本来是无所谓,可李相夷一说算了,他偏偏起劲了,“方多病不也是朝廷官员,也没见你对朝廷有多客气。哦,你担心牵连他。”

      这人平常脑子不好使,这时候倒是聪明了一回。

      李相夷没理他,笛飞声不依不饶,“我猜对了?”

      “错。”李相夷开尊口回道。

      28.
      姑娘们都聚在碧凰姑娘的房间,昨夜厮杀混乱、刀剑无眼,除了几位姑娘奔命而逃,下落不明,多数都退了回来。姑娘们终于得见天光,彼此握着手,拿着帕子擦拭眼泪。

      石水安抚了姑娘,也不急于打扰她们,静静地守在门前,见李相夷过来,“门主。”

      姑娘们闻声望来,西妃含泪跪下,“谢李门主救命之恩。”

      姑娘们纷纷下跪:“谢李门主救命之恩。”

      李相夷成名早,许多姑娘被拐卖到女宅前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夜卧小谈时也期盼会有盖世英雄前来拯救她们。数年过去,来到香山的只有漫山红的宾客,无一不蹂躏践踏着她们的希望。姑娘们开始私密谋划杀掉玉楼春,没想到,那个江湖中的传说李相夷居然真的从天而降,白衣猎猎,一剑霜寒。

      李相夷一眼看见倚靠床上的方多病,和唯一端坐床沿的清儿。

      “姑娘们请起。不必谢我,应该谢谢你们自己,愿意自救。”他一一扶起身前的几位姑娘,走至床前。

      方多病微微别开脸,耳朵尖发红。他一度……几度以为自己要死了,什么胡言乱语都对着李相夷说出来了,不想再见到他……太狼狈!太丢脸了!他现在、马上、立刻就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姑娘们已经帮他包扎好左臂,血迹渗出纱布,袖子更是染得一片血红,看得李相夷脸色凝重,“怎么受伤了?”

      “方公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缤容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当时有侍卫欲强迫于我……是方公子……”

      赤龙揽住她肩膀轻拍。

      “门主,监察司的人来了。”石水报。

      为首的一身飞鱼纹紫袍,抱拳行礼,“监察司副使杨昀春,见过李门主……”他略一惊讶,“方大人。”

      泾渭有分,朝廷事归监察司,江湖事归百川院。

      “想来副使已经看到了……你的上司呢,就交由副使带回朝廷处理。侍卫由百川院审理。至于姑娘们的去处,不妨同在座的姑娘们一同商与。”李相夷道。

      “不必了,我了解姐姐们,诸位姐姐就由本宫来安排吧。”清儿起身,“监察司亲事杨昀春,见了本宫还不下跪。”

      杨昀春与文武百官交往密切,并不熟悉宫中女眷,仅与昭翎公主有过几面之缘,这才对号入座上,下跪双手高举于头顶,“杨昀春给昭翎公主请安。”

      公主?昭翎?方多病惊愕。

      几月前,公主为逃婚私自出宫,而后失踪,数月遍寻大熙无果,没想到竟在此处。杨昀春询问:“敢问公主为何会在这里?”

      “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本公主问题了!”清儿嗔怒,“听好了,姑娘们若是要回家,就一路护送。若是想做点营生,那便给上银两。若是愿意,可以到宫内谋生,安排到昭华殿。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定照公主吩咐去办。”杨昀春应。

      “清儿,你竟然是公主……”碧凰还恍惚得如在梦中,何以一朝之间,这大熙公主、四顾门门主、监察司毕至这隐匿人间的女宅,冠盖云集。

      清儿牵住她的手,“各位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以后若是有人再欺负你们,就告诉我,我定给你们出气!”

      “方多病。”清儿转身看向方多病。

      “见过公主!”方多病试图坐起来,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你受伤了就别起来了。”清儿按住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嫌我笨到被抓,笑话我很丢脸吧……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这次我出来这么久,父皇肯定很担心我,监察司要护送我回宫了。”

      “恭送公主。”方多病低着头。

      “这么急送我?”清儿嘴一撇,“你不是也要回宫复命吗,正好和本宫一道回去。”

      “殿下,臣……”

      “公主且慢,御史大人知晓了四顾门机要,已经被李某扣下。在事情了结之前,不可离开。”李相夷说,“怕是不能遂公主的愿了。”

      看来这清儿姑娘还没来得及进一片狼藉的内室一看,不然也不至于还惦记方多病了。

      “正是如此!”方多病诺诺点头。

      “那好吧。”清儿失落了一瞬,“那个,你多加小心,别让别人记挂了。”

      这人正直善良,还挺有勇有谋,长得……倒也挺可圈可点,眉清目秀……这病秧子也不是一无是处!算是个好夫婿,嫁给他也不是不行嘛。

      杨昀春小心谨慎地瞄了公主一眼。公主逃婚不久,方多病便向陛下自请退婚,不必强人所难。陛下允了,还擢方多病为巡按御史。不过眼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还是不说为妙。

      监察司分出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并押解宗政明珠回宫,杨昀春与其他人手留下一一问询姑娘,落实公主口谕。

      事件看似告一段落了,还有许多手尾有待处理。香山群山环绕,与外界隔绝,来往诸多不便,需要在女宅小住。姑娘们本来要留下来帮忙,李相夷知她们定然归心似箭,便谢绝了,姑娘们收拾了包袱,陆陆续续返乡或前往新归所。

      女宅虽大,但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房间终究还是不太够分的,帮众三两挤一间才勉强住下。方多病占了原先的客房,进去就闭户锁门不出。

      29.
      方多病落了锁,坐在桌前饮了一壶凉水 ,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走进内室。

      内室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麝香,枕被散乱,满是皱痕。他推开窗户,通风散味,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越是试图不去想,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越是不休止地浮现,越是要模糊反而越是清晰,连耳边含糊的呓语和喘息都放大了无数倍在脑中回响。

      “要死了……要死了……啊……”

      “嗯……轻点……”

      他从衣柜取了新被单,毁尸灭迹后,颓然坐在榻上。

      真的好想一头撞死。

      30.
      昨夜除了中途昏迷那段时间,几乎是通宵达旦彻夜未眠,方多病身体吃不消,在榻上一歪就睡过去了。门外有人叩门,没有回应,再叩,“方公子?”

      方多病攒了攒力气,开口:“何事?”

      “门主令我来给公子送饭。”

      “放门口吧。”方多病一推枕头,坐起来醒醒精神。

      外头已入黄昏,室内黯然,唯有窗纸泛着柔光。他端进来饭,草草吃了点,房内是待不下去了,抓起披风出门散心。

      女宅琼楼玉宇,铺锦列绣,四顾门虽也是气派的大门大派了,却也没有这样的排场。白日里忙于清查女宅,入夜便在沁红殿围坐聚餐,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方多病拐了个弯,沿着小路走到无人处。

      一颗石子滚到他的脚边。

      方多病环顾四周,只有竹柏松影。

      “上面。”屋顶传来笛飞声无奈的声音。

      方多病仰头,笛飞声坐在屋脊上,手里拿着一坛酒,脚边还堆了几坛。他双手拱在颊边喊话,“你怎么不去吃饭?”

      “我又不认识他们,凑什么热闹。”

      不对!“你哪里来的酒?”

      “酒窖里找的。这地方不是哪都有酒吗?”

      “这的酒你还敢喝?!别喝了别喝了!”方多病向他挥手。

      他上不去屋顶,只能在下面跳脚,笛飞声只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算了,本少爷不管你了!别怪本少爷没提醒你!”方多病心惊胆颤,转身速走。

      “跑什么?”笛飞声落下去把他拎上屋顶,“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来陪我喝一杯。”

      31.
      侍卫本来就是被玉楼春下毒强制留在女宅护院,没什么忠心可言,玉楼春一死就倒戈什么都交代了。四顾门白日里从玉楼春的密库寻到了剩下的解药暂时解了他们的性命之危。此次四前来的人里没有深钻医术的人,寻常大夫也没有配解药的能耐。李相夷便传信苏文才,代清乳燕神针关河梦前来,顺带附图询问了冰片的事。

      李相夷洗漱完,一只信鹰落在窗台,事情估计有着落了。

      “图上所绘冰片为钥匙,共四,用于开启罗摩鼎。罗摩鼎内有子痋,子痋可感应母痋。”

      看来金玉王权手里各持有一把钥匙,他们是想拿着子痋找到母痋。

      32.
      李相夷叩了叩方多病房门,无人应答。他轻轻一推,没落锁的门便开了,屋内幽幽烛火,空无一人。晚宴上没看见方多病,这人不喜欢推杯换盏、笑脸相迎,李相夷就随他去了,只让人给他送了点吃食。

      晚风习习,隐隐送来说话声。李相夷侧耳细听,轻功飞上屋顶,循声而去。远远便看见两人坐在屋顶上。

      竟背着他花前月下、屋顶喝酒。好啊,多有风情啊。

      婆娑步无声无息,轻如鬼魅。笛飞声还是敏锐地觉察到有人逼近,迅速挑眼望去。方多病见他神情微凝,下意识地也跟着望过来,脸上的笑还未完全收回。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李相夷一把拎开了,“方多病,注意点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

      李相夷一来,刚刚还在嬉笑打闹的方多病登时收声了。两人还好,三个人排排坐就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了。好在俩人之间坐得并不算近,无须他刻意隔开。

      “你身上还有伤,不能饮酒。”李相夷盯着方多病,这人就避开视线,垂下了眼,“哦”了一声,把酒坛子放在屋脊上。

      “我怎么感觉你……”又想接近我,又很怕我。

      “什么?”方多病自然而然地抬眼接道。

      “没什么。”李相夷抢过笛飞声的酒来喝。

      笛飞声备了好几坛,探手拿了另一壶,“你管得也太多了。”

      “这就不用你管了。”李相夷回敬,横竖没有其他地方坐,还是旋身坐到了屋脊上。

      月照山林,竹动松风。方多病不自禁地扬着嘴角,往下滑了一点,手往后一撑,倚靠着屋脊。何其有幸,与李相夷并肩平天下之不平之事,还结识了侠肝义胆的江湖儿女……此生无憾了。心情畅快,他就不自觉地摸上酒坛,又想起李相夷的警告,松开了。

      “对了,阿飞说他在映月亭那处找到了玉楼春的祠堂,还在里面寻到了账本。他与其他几位南胤后人往来密切,早年漫山红也时常宴请他们。”方多病道。

      这笛飞声自己又不是没长嘴。李相夷举起酒坛子,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峭,“明日就回四顾门,其余几人不追查也无妨。他们要寻的天冰总共有四枚,只要有一枚在我们手上,不怕他们不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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