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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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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面前是地道尽头的石壁。李相夷没走主道,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道。
“御史大人水性如何?”李相夷贴近墙面静听片刻,转头问。
方多病自幼身体不好,长大以后也不太能碰冷水,水性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旱鸭子。李相夷一目了然,“看来御史大人是不识水性了。”也是么,养尊处优的,哪里用得着下水。
“你别看不起人!”方多病被他这笃定无疑的神情激起些微恼羞成怒,“说不定我很有天赋呢!”
“准备好,闭气。”李相夷说。
方多病深呼吸一口。
李相夷给笛飞声递了个眼神,他会意。李相夷和方多病退到一侧,笛飞声抡刀在石壁上劈出来一个大窟窿。洞口哗哗冲入水流,喷涌如激流。李相夷用内力震碎冲回来的碎石,一把搂住方多病的腰,带着他从洞口游出。方多病被强劲的水流冲得睁不开眼,回手扣紧李相夷的背。
外头已然入夜,李相夷游至洞口上方,反手持剑,一剑凿下来块怪石堵住缺口。
根据舆图可以推知,这片水域连通八荒混元湖。
习武之人气息悠长,可长时间闭气。方多病坚持了少刻,已经是寻常人的极限。他十指铁钩一样反扣着李相夷,腰胯无意识地缠上来。此时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颈侧青筋暴起。
此人身体羸弱,命若悬丝。李相夷还真怕他撑不住,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渡了一口气,把人扒下来,手臂横在他的胸前,向前疾游。
笛飞声在前探路,还斩了几条水蛇。李相夷来来回回渡了几十回气,才游至八荒混元湖。三人潜游而上,破水而出。甫一出水,方多病就发出一声带水的、撕裂性的抽气声,咳出细雾状的水珠。他耳边啪地一声脆响,心如擂鼓,咚咚撞击着胸腔。
三人泅游至岸边,李相夷拖着方多病上岸,怀里的身躯冰凉,剧烈颤抖着,连连干呕。李相夷扶着他,扣着他的手腕给他输内力。
“身体也太差了。”笛飞声从胸口摸出火折子,这火折子泡了水居然还能燃。
方多病瞳孔渐渐对焦,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扣着李相夷,松开发白的指节,睫毛湿淋淋地蜷缩着发抖。
他这辈子是不想再碰水了……
笛飞声在附近随手捡了些枯枝烂叶堆在一处,燃起火堆。李相夷给方多病烘了衣服,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也去捡了些树枝。
笛飞声用木棍从底挑起燃烧的火堆,火苗上窜,烧得更旺了。他放下木棍,“你打算从哪里追查此事?”
“看看四顾门有没有截留到这妖女的同党。”李相夷加了几根枯枝,“追查金玉王权四人。”
“我跟着你查。”笛飞声道。笛家堡与这南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势必要查下去。
李相夷不置可否。
“阿飞怎么不加入四顾门?”方多病稍微暖乎了,缓过来有余力搭话。
“我才不去,麻烦。”笛飞声斩钉截铁。强者无需抱团,什么门什么派只会影响他武功进益。
阿飞。李相夷轻哼了一声,“笛飞声这么缠人,我才不把他放进来。”
早年李相夷还不知道笛飞声如此麻烦时,也对他的刀法赞叹有加,邀请过他。后来被缠得烦了,避之不及,才不想跟他在四顾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看门主自己也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谁去了都得当苦力。”方多病揶揄道,“阿飞还是别加入了。”
李相夷瞥了他一眼,方才还病来如山倒,现在又有精力在这煽风点火了,慢悠悠回敬:“御史大人要是愿意来指点江山,保证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一天天什么也不做都行。”
以朝廷和四顾门的局面,他敢去四顾门,不死都得扒层皮。方多病知道他在开玩笑,并不当真,"江湖上什么有名有脸的人物,无不座下满堂桃李。李门主怎么不收个徒弟,给你差使磋磨?"
这天底下,有谁配得上学他的武功。
“我从不收徒。”李相夷话锋一转,“欸,不过倒是可以教教御史大人。扬州慢心法玄妙,不仅可以强身健体嘛,只是你这小身板能学到几分就看你自己了。”
正值夏末秋初,笛飞声用内力烘干衣服后便觉得火堆旁燥热,加上这两人唧唧喳喳吵闹得很,到湖边吹风寻清凉。
方多病看笛飞声走远,拾起他撩火的木棍拨拨火堆。他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认真练过剑。娘和小姨都是江湖人出身,自然希望他能有些武艺傍身。是他自己不争气,哪怕握重剑握得手心都是血,也还是比划不出像样的剑招,对他而言实在太有挫败感了。江湖人才辈出,哪里轮得上他这样一个先天不足的体弱之人跻身。只是每每听一次李相夷创立四顾门、大战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的故事,还是会捡起剑来,现在能跑能跳,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如今天下第一就坐在他面前,对他说可以教他。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认真,方多病还是内心一动,随即不动声色地掩盖上自己的天真,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不过有件事没开玩笑。”李相夷正色道,“御史大人,我呢,不想朝廷掺和进来,你就乖乖跟我回四顾门吧。”
“你!也太大胆了!”方多病气结。连御史都敢掳去当人质……倒也是李相夷的作风。
16.
李相夷和笛飞声倒无妨,但现下没有车马,加上个拖油瓶就不一样了。反正事情并不紧急,最多府衙那边多乱一会,三人干脆在篝火边睡了一夜,次日清晨赶路回去。
刘如京等人还在此等候门主,和府衙的人泾渭分明地各立一侧。
同知见只有三人回来,多的那一人是个陌生男子,愁云密布但仍心存一丝侥幸,“李门主,知州大人……”
“四顾门一向不掺和朝廷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李相夷道。
那便是要他们自行想办法向上头交代了,可是上头不就在这儿吗……同知转而看向巡按御史,大人进了贼窟一趟,面容苍白憔悴、眼下青黑、发丝凌乱,一副疲累得不想说话的样子。不治罪就不错了!同知忙道:“各位大人,在下已经包下渝水县最好的客栈,大人们可以稍作歇息。”
17.
李相夷通知了纪汉佛、石水等人过来处理地下的怪物,让白江鹑跟朝廷那边想个理由把御史扣下。方多病疲累不堪,什么都不想管,也管不了,笛飞声自然不关心这些事情,二人直接上楼各自入房闭户不出。
四顾门和百川院正在大堂议事,门口传来吵闹打斗声,身着曙红衣裳、高马尾、坠耳铛的女子持剑而入,脆声大喊:“方多病!”
“门主,天机山庄的何堂主、何二堂主拜会。”值守的弟子没拦住,跟在何晓凤身后禀报,一位华服妇女亦从他身侧跨门槛而入。
李相夷微扬下巴,授意弟子,“去知会御史大人。”
这天机山庄富可敌国,百川院近年修缮一新、添置武器的余钱都是天机山庄大手一挥施舍的。白江鹑令手下弟子去向店家再要壶好茶,极有眼色地迎上去,“二位堂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何晓凤扒开他,神色雀跃地看着主座上朱衬雪袍的男人,“你就是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晓凤,别胡闹。”何晓惠使了个眼色,“叨扰诸位了,爱子多日杳无音信,听闻随同李门主剿匪归来,特意来寻,勿要介意。”
“嗨,小事小事,不介意不介意。”白江鹑到。
“没什么问题,就去办吧。”李相夷淡然吩咐。
“是,门主。”众人领命各自退下。
白江鹑给二位倒了茶。
“方才一路上都听说李门主剿灭了此处作乱多年的山匪,少师剑一出果然不同凡响!这一见李门主……也是一表人才……”何晓凤坐得矜持了些,说着含羞带怯一笑。
“何姑娘谬赞了,”李相夷话锋一转,“还是令……侄方多病舍身赴险,居功最伟。”
“什么!这个方小花!”何晓凤闻声拍案而起,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笑容可掬地拍拍衣裙坐了回去。
楼梯笃笃响,方多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娘!小姨!”
“小花!”何晓凤和何晓惠起身上前。
“你们怎么来了?”方多病跃下台阶,“我不是已经传信说一切安好了吗?”
“不亲眼看看,娘怎么能放心。”何晓惠道。
“我真的没事!”方多病举着双手任娘亲和小姨检查。
“没事脸色怎么会这么差!干脆告病回家休养算了,这点俸禄不领也罢。”何晓惠道。
“娘,我还得回京复命呢……”方多病龇着脸苦笑,虽然已经被李相夷扣住了。
“我们驾了追云车过来的,一会送你过去呗。”何晓凤道。
“哎呀!一会让老方看到又要说我了!本来天天在宫里听老方训这训那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方多病绞尽脑汁推拒。
“早就和你说了,跟着娘学经商,偏偏学你爹跑去……”
“娘!娘!”方多病扫了正在好整以暇喝茶的李相夷一眼,忙截住何晓惠的话头,讨好地一笑,“别说了行吗……”
何晓惠轻哼一声,知道这小子在李相夷跟前要面子饶了他一顿。
小二端着一托盘的菜从后厨出来,正要往二楼送。
“哎,我没要吃的呀?”方多病纳闷。
“是二号雅字间的客官点的。”小二回。
这个阿飞还挺会吃!
“你把这几道菜留下来,就跟他说我先要了。”方多病从中挑了几道菜,“放心,我俩好着呢,他不会介意的……这壶酒也给我们吧。两位姑娘舟车劳顿一定辛苦了,我再让厨房整点好食犒劳二位。”
“这还差不多……”何晓凤看向李相夷,“小女子有幸能与李门主共膳吗?”
“既是家宴,李某不便参与。”李相夷拿起身侧少师。
楼梯板笃笃又下来一名红衣刀客,径自入座。
“这下不是家宴了……”方多病摸摸鼻子,“李门主赏个脸呗。”
18.
笛飞声高大魁梧,吃饭刀不离身,一句话也不说,埋头就是吃饭,整肃饭桌气氛。这方小花都结交的什么江湖朋友……何晓凤腹诽,转头一看李相夷,殷勤柔婉地给他添了点酒。
方多病抬眼,“小姨,我也要。”
“小孩喝什么酒,要喝自己倒……”何晓凤拿过他的杯子,“哎,离这么远,肯定不趁手,小姨帮你倒。”
放下酒壶,何晓凤试探着问:“不知道李门主可曾许下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方多病一口饭差点喷出去,捂着嘴咽下去,灌了一口茶,扭头去看他娘。何晓惠含笑夹了一筷子菜,显然没有劝阻妹妹的意思。方多病低头拨弄碗里的菜。小姨真是痴心妄想,这天下第一美人就在这四顾门里,李相夷哪里看得上其他人。
迟迟没有听到李相夷的回答,方多病抬头,见那人端着酒杯正在看他,飞速收回视线,“李某暂不考虑婚配之事。”
19.
方多病好说歹说终于打消了两人亲自送他回京的念头,临送娘亲和小姨上追云车,何晓惠从袖中掏出了一份请帖,“对了,有封署了你名的名帖送来了山庄。”
“差点忘了,还是姐姐靠谱!”何晓凤一拍脑袋,“这个什么红是什么宴会啊?”
“哦……这是邀请江湖名士、文人雅士赏枫叶赋诗的雅集。”方多病翻开请柬,落款正是“玉楼春”。
20.
“难道是我名声不够盛?”李相夷翻看着漫山红的请帖,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收到。
“有没有可能是太盛了?”方多病好笑道,拜托,谁敢请剑神上山,“反正只有我收到了名帖,你们只能跟着我咯。”
“都是沾小花大人的光。”李相夷见他洋洋得意,轻声哼笑,总算有点少年的样子。看不出来,这小孩面冷心热的,对着亲人还挺爱笑。
方多病面上一红,“这有什么好笑的!谁还没有个乳名了!”
“我就没有。”李相夷一指笛飞声,“你看阿飞有么。”
笛飞声嗤笑一声,就是回答。
“那是因为本少爷不一般!”虽然没什么好解释的,但被二人一番嘲笑,方多病恼羞成怒红着耳根辩解道,“我出生在仲冬,那天满池莲花盛开,我娘说是天降祥瑞。吉兆!”
“哦?所以你的乳名是莲花。”李相夷了然,“听起来像是骗小孩的呀。”
听着老土,濯濯不染,清逸出尘,倒也相衬。
“是真的!”方多病激动得拍案而起,“全庄上下都看见了!还有不少人听闻天机山庄有异象慕名前来,我娘便借此办了赏花宴,进行了抓周。这事随便打探一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唔,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还在山上,倒是不太听闻外界的事情。后来偶有说书的讲起这个少年探花,都要添油加醋,整得跟神仙下凡一样,他都只听个响。
每每与这二人议事,正事说不了几句,话题就要跑偏。无聊,笛飞声不想掺和,离座上楼。
“那你抓周抓了个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是莲花。”
李相夷“啊”了一声,“原来探花是这个探花。”
“你!”方多病认真解释一通,这李相夷居然还不当回事,当即气得也走了。
哎,这小朋友嘛,就是较真。
21.
接下来,只需静待漫山红开宴了。
李相夷扣押巡按御史一事实在是太过狂妄,方多病还是打了个折子向圣上禀明情况。至于巡按御史何故平定山匪之乱后迟迟不回宫禀告……方多病连连叹气,头都大了。这不是要反了么!
他搁下毛笔,对着信纸犯愁,隐隐听见剑风,推开窗户,早桂暗香幽然入牖。
院中月色如水,清辉满地,剑光似霜。李相夷挑剑、回身,细小的花瓣随剑尖上下翻飞,寒光此刻却柔和朦胧明灭在他的脸上。
剑意绵绵,婉转温柔,极尽相思。
他在想谁?
方多病视线追随着剑锋所指,只见那剑势一收,周遭桂花细细碎碎地轻盈落地。他对上那人凤眼,便微微歪头,李相夷勾勾手。
嘁!你招手我就过去啊,本少爷又不是狗。
见他不动,李相夷仰头喊道:“方小花!”
方多病砰地甩上窗户,下楼出了院子,“干嘛?”
“不是说过么,教你武功。”李相夷轻飘飘扫他一眼。
真教啊?方多病微微睁大眼睛。
李相夷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少师,少师是把双血槽重剑,对初习武者而言太沉了。他足尖一点,跃起折了一根桂枝,摇落一树桂花。方多病接过桂枝,笔直修长,指头犹带星星点点桂花。
怎么随手一折就能折到像模像样的木枝。
“喏,看好了,第一式。”李相夷持剑旋身,弓步平斩。
方多病比划着,感觉自己笨手笨脚,李相夷怎么连那么简单的一招一式都格外好看。
李相夷放慢速度将一套剑招演示了下来,方多病跟了一遍,就让他自己来一次。好在他自小过目成诵,在国子监时每逢月课岁考,常列冠首。动作是记得分毫不差,但做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挨了李相夷好几下,“手抬高,身体再下去一点。”
晚风微凉,方多病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浸透了衣裳,有些力竭了,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到这吧。”李相夷说。
“我实在不是练武那块料。”方多病垂下手,手臂酸痛,莫名地挫败感十足。他小时候曾经一度梦想李相夷能收他为徒,如今看来,就算这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他也没有能力接住。
我又怎么配学……
方多病抬头时见李相夷看着他,月光下神显得晦暗不明,清冷的月色渗透进来,心脏冰冰凉凉,拿树枝自暴自弃地在地面划拉了几下,“本少爷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22.
方多病进屋后,屋顶上飞下一人,衣袂猎猎作响,也不知道这笛飞声在上面看了多久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李相夷教徒弟,倒是有趣。”笛飞声道。
“那也不是当梁上君子的理由吧。”李相夷道。
这人不可能没发觉他在,自己当时不说,现在还要倒打一耙。笛飞声嗤笑,“连师门的逍遥独步剑都教给这小子,你待他不一般啊。想必你也未尽兴,不如跟我打一架。”
“你整天就在这白吃白喝,我处理一天地牢的事情,累死了。不打。”李相夷乜他一眼,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