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再现的微笑 ...
-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九分,艾格妮丝站在八楼巨怪棒打傻巴拿巴挂毯前,做了七次深呼吸——她数了,七次,一个质数,一种无意义的仪式感。
走廊空无一人,石墙上的火炬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不安的钟摆。她在挂毯前来回走了三次,集中精神默念:“一个可以安全说话、研究、不会被监视的房间……要有壁炉……大工作台……隔音咒……还有……”
门出现了。光滑的橡木门板,黄铜把手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她握住把手——冰冷——然后推开门,像潜入深海的潜水员。
温暖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气味。
有求必应屋变成了她记忆中的样子:宽敞,凌乱,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跃动的光在石墙上投出舞蹈的影子。长桌上摊满羊皮纸、半成品发明、吃了一半的馅饼和泼洒的墨水。空气里有羊皮纸陈旧的气味、烟火燃后的微呛、柑橘糖的甜香,还有一丝乔治调试魔法墨水时特有的草药苦味。
弗雷德和乔治已经在里面了。弗雷德背对着门,正试图让一队微型烟火桶在桌上进行“阅兵式”;乔治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调整某种精密仪器的齿轮,侧脸在炉火光里镀上金边,专注得像在拆解时间本身。
“她来了!”弗雷德没回头就喊,显然他设置了某种动静警报咒语。他转身,红发在火光中像一簇真正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看看谁终于决定从她的斯莱特林要塞里战略转移了!”
艾格妮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突然感到一阵虚脱——不是疲惫,是那种长期紧绷后的骤然松弛,像弓弦终于被允许放松。一个月了,她第一次允许肩膀松懈,让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自然滑落,碎在地上。
“不是转移。”她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几乎不像自己的松弛:“是……战术性的跨学院合作。”
“对对对,战术合作。”弗雷德咧嘴笑,张开手臂做了个夸张的、舞台剧般的欢迎姿势:“欢迎来到‘韦斯莱兄弟及一位匿名斯莱特林合伙人非法研究实验室’,今晚的特供是——”他指向桌上一个冒着诡异紫烟的坩埚:“我改良的‘真心话饮料’,喝了只能说真话,副作用是打嗝时会冒彩虹泡泡!”
乔治从精密仪器中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建议你别试。弗雷德昨天喝了一口,对麦格教授承认了他去年弄坏的那个消失柜其实是我先动的手。”
“那是兄弟情义的体现!”弗雷德抗议,然后转向艾格妮丝,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河:“但说真的——你来了。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今晚这里没有‘罗森伯格继承人’。”艾格妮丝接过话,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熟悉的羊皮纸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只有艾格妮丝。暂时性的。”
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一直放在那里,她认出来了,椅背上甚至刻着小小的、不易察觉的“A.R.”(艾格妮丝名字的英文缩写)——用袖子夸张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为您预留的专座,女士。配有防爆炸软垫——经过四十三次测试,能承受五次标准粪蛋的直接冲击。”
艾格妮丝坐下,环视这个空间。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乔治的工作台多了三件新仪器,其中一件正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弗雷德的“灵感墙”上贴满了新的潦草草图,有些显然是从她送的纸鹤内容中获得的启发;窗台上甚至多了一盆小小的魔法植物,叶片随房间内的声音轻轻摇摆,像在打拍子。
“我们一直留着你的位置。”乔治轻声说,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杯沿装饰着一片薄荷叶:“每天都留。”
艾格妮丝接过杯子,温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解冻的溪流。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加了微量肉桂和肉豆蔻,正是她去年无意中提过的喜好。她看向乔治,他已经在低头重新调试齿轮,但耳根有可疑的、与炉火无关的红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一场缓慢的、精细的治愈仪式。艾格妮丝翻译她暑假从禁书区记忆中复现的古代符文;乔治调试他的新发明“甲虫壳魔力谐振器”;弗雷德在房间另一头折腾那个“真心话饮料”,不时传来小规模的爆炸声、咒骂和呛咳。
没有谈论警告,没有提及监视,没有触碰那个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关于“这能持续多久”的锋利问题。他们只是工作,像从未分开过一个月,像时间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发现一切如常,连羊皮纸摆放的角度都没有改变。
直到弗雷德宣布中场休息。
“好了!严肃的研究环节暂停!”他拍手,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惊得窗台上的魔法植物叶片一颤:“现在是娱乐与创新结合时间。女士,请允许我们为您展示本学年——不,本世纪——最天才的发明之一:‘诚实羽毛笔痒痒挠特别版’!”
艾格妮丝挑起一边眉毛。
“原理极其精妙!”艾伦打开一个朴素的木盒,取出一根看似普通的黑色羽毛笔和一张空白羊皮纸:“你用它在纸上回答问题。如果说真话,相安无事。如果说谎或隐瞒——”
弗雷德接道:“羽毛笔会挠你痒痒,直到你坦白从宽或笑到崩溃——whichever comes first(哪个先来算哪个)。”
艾格妮丝接过笔,在手中转动审视:“这有什么实际应用价值?”
“实际价值?”弗雷德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得像听到有人说“魁地奇无聊”:“艾格妮丝,艾格妮丝,你被斯莱特林那套功利主义腐蚀了灵魂。快乐!快乐就是最大的实用价值!来吧,试试——第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三个学科是?”
她写下:魔咒学,魔药学,古代如尼文研究。
羽毛笔纹丝不动,笔尖在羊皮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看!真话!”弗雷德得意地挥舞手臂,差点打翻旁边的墨水瓶。
“但这不是完整排序。”乔治从工作台那边说,头也不抬,手里的镊子精准地夹起一枚微小的齿轮:“你心里还有第四门,但你犹豫了。”
艾格妮丝想起天文课。深夜的塔楼,星空旋转,望远镜冰凉的触感,星图在羊皮纸上缓缓展开的静谧。她在列表末尾加上:“以及天文学。”
笔尖轻微扭动,像在点头赞同。
第二个问题自动浮现:“你在霍格沃茨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艾格妮丝写下:“成功翻译《中世纪魔法阵图谱》中失传的第三章。”
羽毛笔安静得像睡着了。
第三个问题:“你最近一次毫无顾忌地大笑是什么时候?”
她的手指僵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水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成小小的深蓝色云朵,边缘有毛茸茸的泪痕。最近一次真正的、不需要计算场合、不需要评估得体性、不需要迅速压抑的大笑?是在一年级期末,和双子试验某个愚蠢的“变色咒饼干”,结果弗雷德的舌头变成了亮紫色,乔治的鼻尖闪烁着荧光绿。那笑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平斯夫人过来训斥。那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写啊。”弗雷德催促,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飞蝴蝶。
她慢慢写下,笔画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不记得了。”
羽毛笔猛地活了。
不是轻颤,是剧烈的、几乎要挣脱她手指的挣扎,笔杆在她指缝间疯狂旋转、搔刮、扭动。痒感从指尖窜上来,尖锐、顽固、无法忽视,像有一百只小蜘蛛在手心跳踢踏舞,又像有羽毛在骨头深处挠刮。
“它……它在挠我……”艾格妮丝试图保持严肃,但声音已经走调,像跑调的琴弦。
“因为它检测到谎言!”弗雷德宣布,眼睛亮得惊人,像点燃了两簇蓝色火焰:“笔杆内置了乔治设计的‘情绪共鸣符文组’——能捕捉被压抑的强烈情绪记忆!快,说实话!”
羽毛笔变本加厉。痒感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刺激,它钻进了神经末梢,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变成一种滚烫的、想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冲动。艾格妮丝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脸憋得通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风中树叶。
羊皮纸上浮现出新字迹,笔迹狂乱得像暴风雨:
“说谎!你明明上周在图书馆角落,看到皮皮鬼把弗利维教授的讲义变成会唱歌的青蛙时,嘴角上扬了整整4.2度!”
记忆如闪电劈开黑暗:上周二,图书馆禁书区外的偏僻角落,弗利维教授匆忙间落下了一叠讲义。皮皮鬼——显然是受了某人指使——将其变成了十几只小小的会合唱《霍格沃茨校歌》(跑调版)的青蛙。那一刻,艾格妮丝确实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被她迅速用书本挡住脸的、闷闷的气音,持续了三秒,然后被她强行镇压。
他们怎么知道?羽毛笔怎么知道?弗利维教授?青蛙?皮皮鬼?
“我们在场。”乔治平静地说,终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弗雷德想近距离观察变形效果——他坚持青蛙应该唱《一锅火热的爱》。”
艾格妮丝盯着羽毛笔,盯着那行揭露她秘密喜悦的字,盯着弗雷德期待到几乎在发光的脸。那阵痒意已经彻底失控了,它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腔深处某个被锁了太久、太久的地方——
锁开了。
先是肩膀抖动,像在压抑剧烈的咳嗽。然后声音从紧闭的嘴唇后漏出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哑的抽气,像坏掉的风箱。接着她松开手——放开羽毛笔,也放开了那个紧紧捂了一个月(不,是十二年)的、名为“得体”的阀门——
她笑了。
不是完美的、优雅的、符合罗森伯格标准的轻笑。是破碎的、有点哽咽的、却真实到让人心尖发颤的大笑。她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银发垂下来像帘幕遮住脸,但笑声从发丝间涌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直到变成近乎呜咽的喘息。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在羊皮纸上,晕开那些狂乱的笔迹。她笑得用手指着桌上那根还在扭动的羽毛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更多的、更多的笑声。
双生子没有欢呼胜利,没有得意洋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艾格妮丝——那个总是挺直背脊、表情精确到度、行走像移动雕像的女孩,此刻蜷缩在椅子上,笑得浑身颤抖,灰眼睛里漾着泪光,整个人像一座在春日阳光下崩塌的冰雕。
笑了足足两分半钟——弗雷德后来发誓他计时了——艾格妮丝才勉强停下来。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深吸几口气,胸腔还在因残余的笑意起伏,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这太……”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太荒唐了……荒唐透顶……”
“但有用。”乔治轻声说,递过来一块手帕——干净,柔软,亚麻质地,角落绣着小小的、精致的“W”,像是他自己的手艺:“看看你,艾格妮丝。你笑起来的时候,才像真的……活着。而不是扮演活着。”
艾格妮丝接过手帕,没有立刻擦脸,只是握在手里。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羊皮纸的微尘、还有一丝熟悉的烟火气,像某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下午,像霍格沃茨本身的呼吸。
弗雷德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活力,又从一个箱子里掏出新玩意:“好了!情感深度探索环节结束!来看看这个——我们从你上次送的古代魔法阵里扒出来的灵感:‘暂时性局部重力反转贴纸’!贴在任何物体表面,能让该物体或接触者失重漂浮五到十五分钟,视物体质量而定……”
时间在炉火的噼啪声、可可的甜香和无穷无尽的“研究”中缓慢流逝。艾格妮丝翻译那些危险而美丽的古代符文,笔尖流淌出工整的翻译笔记;双子试验各种魔法组合,房间里不时爆出小规模的光影效果和“哦!”的惊叹;笑声时不时爆发,又很快压低,像某种珍贵的、需要小心保存的违禁品,像黑暗中悄悄点燃又迅速掩藏的烛火。
凌晨一点,当艾格妮丝准备离开时,弗雷德在门口拦住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深蓝色布料缝制的小袋,袋口用银线收束。
“给你的。”他说,没有笑,表情认真得陌生:“每周三,希望你能来。如果不能……至少知道这个位置一直为你留着。至少知道……我们在等你。”
艾格妮丝接过布袋。布料厚实,触感粗糙,像是家织的材质。她解开银线,往里看去——
是三颗滋滋蜜蜂糖,糖纸是崭新的设计:彩虹螺旋纹,标签上手写着“云雾缭绕味(实验版)”;一张画着极其潦草、只有她能看懂的示意图的羊皮纸(某个关于“反监视环境徽章”的初期构想,用了三种不同的魔法理论);还有一枚小小的、温热的铜纳特,边缘刻着极细的、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笑一次,存一钱。等毕业,买自由。——G&F”
她握紧布袋,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像现实的锚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如誓言,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乔治站在弗雷德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足够长,让她看见里面深沉的、复杂的理解,像深海包容所有的洋流;
回斯莱特林寝室的路上,艾格妮丝在黑暗的走廊里停下。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石地板上,切成菱形的光斑。她轻轻地抚摸,对着它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次。温暖的雾气在纸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两次。水珠汇成流动的纹路。
三次。
纸张在她掌心慢慢亮起微光,不是变色,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月白色光泽,像袖珍的月亮躺在手心。光里浮现出一行小字,不是墨水写成,更像是用光编织的文字,每个字母都轻盈得像羽毛:
“你从来都不是孤岛。”
没有署名。不需要。
艾格妮丝将纸贴在胸口,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的盔甲在月光里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沉默的守卫,像无言的监视者。远处传来费尔奇巡逻的脚步声,和他那只猫洛丽丝夫人细碎的爪音,在寂静中放大成雷鸣。
但在她掌心,在那张加密的、只对她心跳有反应的纸页上,温暖持续扩散,像一颗在深海里安静发光的小太阳,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知道这很危险。知道每一次秘密会面都是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次加密通信都可能被截获解码,每一次笑声都可能成为父亲手中新的锁链。
但当那张纸在她手中变蓝,当弗雷德荒唐的发明让她笑出眼泪,当乔治说“我们一直留着你的位置”——她明白了,彻底地、清晰地明白了:
有些东西值得所有风险。
有些连接,即使必须藏在加密的墨水里、藏在温度变化的密码里、藏在深夜有求必应屋的炉火光里、藏在每一次心跳的细微差异里,也必须要存在。
因为她不仅是罗森伯格继承人,不仅是纯血统的骄傲,不仅是家族七百年来最完美的作品。
她也是艾格妮丝——那个会解构复杂咒语、会翻译危险古文、会被糟糕笑话逗笑、会在加密的通道里悄悄呼吸、会在黑暗中握住一颗发光小太阳的、真实的、活着的艾格妮丝。
而今晚,在笑了又笑、眼泪干了又湿之后,她终于感到:
那个真实的自己,从未死去。
她只是学会了在冰层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