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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老的东方谚语:近朱者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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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罗森伯格庄园坐落在威尔特郡最偏僻的山谷中,被世代叠加的防护咒语笼罩,连飞鸟都会自觉地绕开那片终年不散的薄雾。庄园的主建筑是一座灰色的石头城堡,有尖顶、狭窗和永远紧闭的厚重橡木门。家族图书馆占据了整个西翼,其中第42区——禁书区,门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知其危险者,方有资格踏入。”
艾格妮丝·罗森伯格站在那扇门前,指尖拂过冰凉的门锁。今天是暑假的第三天,距离她离开霍格沃茨回到这个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世界,已有七十二小时。
“艾格妮丝。”母亲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丝绸长裙摩擦石地板的声音像蛇在滑行。
她迅速收回手,转身,背脊挺直,训练有素:“母亲。”
伊莱恩·罗森伯格走近,目光如刀般刮过女儿的脸。她穿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晨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精致但冰冷,像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像。
“你又去图书馆了。”不是询问,是陈述。
“预习二年级的课程。”艾格妮丝回答,声音平稳,眼睛直视前方——罗森伯格家的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眉心,既不失礼,又不过于亲密。
“《中世纪魔文演变》在第31区,”母亲的手轻轻搭上禁书区的门锁:“这里是42区。我记得你很清楚分类。”
“我迷路了。”艾格妮丝回答,这个谎言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罗森伯格家的人从不迷路,无论是在城堡的走廊,还是在人生的规划上。
母亲沉默了片刻。那双和艾格妮丝一模一样的灰眼睛——遗传自罗森伯格家族七百年不变的特征——在她脸上巡视,像在检查一件出现细微裂痕的古董瓷器。
“晚餐时你笑了。”母亲突然说。
艾格妮丝的心脏微微一紧:“我没有。”
“你嘴角上扬了3度,”母亲精确地说:“当管家说起魔法部某位官员的丑闻时。那不是罗森伯格家该有的表情。我们倾听、评估,但从不……娱乐。”
艾格妮丝想起那时管家用平稳的声音讲述某位官员如何被自己的变色龙宠物泄露了秘密情书。她确实感到了某种熟悉的、痒痒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起,想要从嘴角溢出。她压住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压住了。
“是面部肌肉痉挛,”艾格妮丝听见自己说,语气和母亲一样平静:“属于长途旅行后的疲劳反应。我今晚会服用缓和剂。”
母亲的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眼神严厉:“那两个红头发男孩。韦斯莱家的。他们在影响你。”
“我们只是同学。”艾格妮丝说,声音没有波动。
“同学不会让一个罗森伯格在餐桌上肌肉痉挛,”母亲收回手:“我记得你的来信。第一学期,你提到他们七次。第二学期,十三次。每一次的描述都越来越……详尽。”
艾格妮丝感到耳尖在发烫。她以为自己的信足够克制,足够符合罗森伯格风格——客观,冷静,只陈述事实:“弗雷德·韦斯莱今天在魔药课上制造了小规模爆炸(3英尺范围,无伤亡)。”、“乔治·韦斯莱改良了伸缩耳,有效距离增加15%。”她以为把那些让她想笑的细节都删去了,比如弗雷德爆炸后头发竖起来的样子,比如乔治成功时眼睛亮起来的神情。
但现在看来,连提及频率本身,都成了证据。
“他们是霍格沃茨的……显著存在,”艾格妮丝选择词汇:“观察他们有助于理解非传统魔法应用。对学术有益。”
母亲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是更冰冷的东西:“‘非传统魔法应用’。这是你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新说法?为了给‘恶作剧’穿上一件体面的外衣?”
艾格妮丝没有回答。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从远处缓缓传来。
“这个暑假,”母亲最终说:“你将跟随我学习家族礼仪的进阶课程。如何主持纯血统茶会,如何鉴别古董魔法物品的真伪,如何与合适的家族往来。罗森伯格家需要继承人,而不是……”她顿了顿:“而不是一个会被红头发、二手袍子和廉价笑话吸引的女孩。”
她转身离开,长裙拖过地面,像一道墨绿色的伤口。
艾格妮丝独自站在禁书区门前,手指收紧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清晰,熟悉,像某种锚点。
深夜,当整座庄园沉入睡梦,艾格妮丝从床上坐起。
月光透过铅条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穿着白色亚麻睡裙,银发披散,面容苍白,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
她尝试做出一个表情——不是罗森伯格式的平静,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
她想起弗雷德讲完一个糟糕笑话后,等待她反应时的样子。眉毛扬起,眼睛睁大,嘴角咧开,整张脸像要发光。她试着模仿。
镜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上扬,但眼睛依然空洞,仿佛面具上刻出来的笑容。不像。
她又想起乔治,当他解开一个复杂魔法难题时,那种安静的、只停留在眼底的笑意。嘴角几乎不动,但眼睛会微微眯起,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她尝试。
镜中的表情更奇怪了,像在忍受牙痛。
艾格妮丝放下手,感到一阵挫败。在霍格沃茨,在有求必应屋,她偶尔会笑——那种短促的、被她自己捂住的气音。但在那些时刻,她不是在笑,可笑声自己涌了上来,像拦不住的洪水。
……
而在这里,在罗森伯格庄园,连模仿都显得笨拙。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羽毛笔和羊皮纸,而是一些“违禁品”:一张画着潦草涂鸦的羊皮纸(弗雷德试图解释某个咒语原理时画的,像一堆纠缠的鳗鱼),一小块烧焦的木头(来自有求必应屋的炉火),还有一颗金色的、已经融化成奇怪形状的滋滋蜜蜂糖,那是乔治某次递给她的,她没吃,一直留着。
她拿起那颗糖。糖纸已经磨损,糖本身变形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剥开糖纸,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炸开,还是那么强烈,带着柑橘和肉桂的香气,还有一丝细微的、魔法制造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
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在罗森伯格庄园了。
她在霍格沃茨礼堂,周围是喧嚣和烛光,弗雷德正在演示如何让南瓜汁喷出彩虹。她在有求必应屋,炉火噼啪,乔治递给她调试好的伸缩耳,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
糖在口中融化。她睁开眼睛,回到床上。
嘴角在上扬。她感觉到了,那种肌肉不由自主的牵拉,像被无形的线提起。她迅速用手捂住嘴,仿佛那是需要隐藏的罪行。
“近朱者赤”
古老东方大国的谚语在她脑中浮现。她在一本魔法文化交流史中读过这句话:“靠近朱砂会变红,靠近墨汁会变黑。”比喻环境对人的影响。
而她的身边有两个韦斯莱。两团行走的、吵闹的、无法忽视的“朱砂”。
她的手指抚摸过抽屉里的那些小物件。每一样都是一点“红”,染在她原本应该纯黑——或者说,纯银绿——的世界里。
第二天,她开始执行计划。
表面上是完美的罗森伯格继承人: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早餐室,袍子没有一丝褶皱;上午跟随母亲学习茶会礼仪,准确说出十七种不同场合该用的瓷器花纹;下午在父亲的书房旁听他与魔法部官员的通讯,学习如何用最优雅的语言施加压力。
但到了深夜,当防护咒语随着古老城堡的呼吸稍稍减弱时,她会溜出卧室。
不是用幻身咒——罗森伯格庄园的防护会标记所有魔法波动。她用最原始的方法:记住巡逻家养小精灵的路线,利用阴影,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幽灵一样滑行。
目标:图书馆42区。
禁书区的门锁需要血缘魔法和特定咒语才能打开。艾格妮丝有前者——她的血。后者,她花了三个晚上破解。不是用强力咒语,那会被察觉。她用逻辑:观察锁上魔法纹路的流动规律,计算节点,然后在恰当的瞬间,用最小魔力输入正确的序列。
第四个夜晚,锁开了。
门后是尘封的空气和古老羊皮纸的味道。书架高及天花板,书籍不是按字母顺序排列,而是按危险等级:从“需谨慎”到“致命”,从“理论禁忌”到“实践禁止”。
艾格妮丝点亮魔杖尖最微弱的光,开始寻找。
她不是在为自己找书。她在为双子寻找——“有意思的古老魔法”。
弗雷德提到过想发明一种“能让人暂时失重”的产品,但现代悬浮咒不够有趣。艾格妮丝记得在某本中世纪恶作剧大全中读过类似的东西。
乔治需要更稳定的魔力传导材料来改良伸缩耳。古埃及巫师用处理过的圣甲虫壳做传导介质,或许可以改良。
她踮起脚尖,指尖拂过书脊:《禁忌变形术实例》《已失传的娱乐魔法》《古老诅咒及其无害化应用》……
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是黑色龙皮的册子。翻开,泛黄的羊皮纸上画着复杂的魔法阵,旁边是古代如尼文的注解。其中一页,插图显示一个人飘在半空,周围有发光的符文——正是弗雷德描述的效果。
艾格妮丝的心跳加快了。她小心地撕下那一页(罪恶感像针扎,但想到弗雷德看到时的表情,疼痛变得可以忍受),用复制咒做了个副本,把原件放回,副本折好藏进睡裙内衬。
又找到一段关于“共鸣甲虫”的记载,适合乔治。复制,藏好。
她在禁书区待了太久。当她终于溜回卧室时,晨光已经开始浸染天际。她靠在门后,喘着气,掌心出汗,但嘴角——
嘴角在上扬。
无法控制。像肌肉有自己的记忆,像灵魂有一部分还留在霍格沃茨,留在那两个红发少年身边,学会了这种陌生的、明亮的弧度。
第七天,事情败露了。
不是禁书区的事——她的破解咒完美无痕。而是别的。
晚餐时,父亲罕见地在家。奥斯汀·罗森伯格是个高大的男人,银发,灰眼,面容像用冰雕刻出来的。他正在看《预言家日报》,头版是关于亚瑟·韦斯莱又在魔法部提出“保护麻瓜物品”的荒唐提案。
“这个家族,”父亲的声音像碎石滚动:“正在玷污纯血统的名誉。与麻瓜为伍,支持混血巫师,现在还想让魔法世界向那些不会魔法的人敞开大门。”
艾格妮丝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鸡,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仪式。
“艾格妮丝,”父亲突然转向她:“你在霍格沃茨和韦斯莱家的孩子有接触?”
她放下刀叉,双手放在膝上:“在必要的学术场合,有。”
“学术场合,”父亲重复,嘴角下撇:“我听说他们所谓的‘学术’是制造会咬人的羽毛笔和会爆炸的糖果。”
“他们在魔法创新上有……独到之处。”艾格妮丝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独到之处”,这个词——是乔治的评价,她不知不觉借用了。
父亲的灰眼睛眯起:“独到之处。所以你确实在与他们交往。”
“我们共同完成了一个魔法项目,”艾格妮丝谨慎地说:“关于复合咒语的稳定性。我的理论计算与他们的实践能力结合,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她以为父亲会欣赏这种“实用主义”的解释——罗森伯格家重视结果。但父亲的表情更冷了。
“结果就是,你回到家后,举止出现了异常。”他放下报纸:“你母亲告诉我,你会在不恰当的场合出现面部痉挛。你独自待在房间的时间变长。你甚至——”他顿了顿:“昨天下午,你在花园里,对着一朵会唱歌的魔法玫瑰笑了。”
艾格妮丝僵住了。她确实笑了。那朵玫瑰是某个祖先的古怪发明,唱着一首跑调的古老情歌。她听到时,想起了弗雷德试图让粪蛋唱歌的失败尝试,然后——笑声就漏了出来。她以为周围没人。
“那不是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是……呼气过猛。花粉过敏。”
“花粉过敏?”父亲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中投下压迫性的阴影:“艾格妮丝,你是罗森伯格家族七个世纪来最纯正的血脉继承人。你的曾曾祖父二十岁在威森加摩法庭上让三个反对者哑口无言。你的曾祖母十七岁用一句咒语平息了一场魔法生物暴动。你的母亲在十五岁时就掌握了家族图书馆三分之一的内容。”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那双冰冷的灰眼睛:“而你……你现在,因为跟两个红头发、穿二手袍子、满脑子低级玩笑的男孩相处了一年,就开始‘花粉过敏’?”
艾格妮丝感到下巴上的手指像铁钳。她没有挣扎,因为挣扎不符合礼仪。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不低级。”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餐厅陷入死寂。连墙上的祖先画像都停止了装睡,从画框里投来震惊的目光。
“什么?”父亲的声音轻柔得危险。
“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艾格妮丝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艰难浮起:“他们的魔法可能不符合传统标准,但绝不低级。他们让一整个礼堂的人笑到流泪,让复杂的咒语变得易懂,让黑暗的走廊变得……不那么可怕。”
她停住了,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但已经晚了。
父亲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更可怕的东西:失望。
“所以是真的,”他轻声说:“短短一学年,你就把罗森伯格家族七个世纪积累的品格、礼仪、传统,全都抛在脑后。为了两个会讲笑话的小丑。”
“他们不是小丑——”
“安静。”父亲的声音不高,但像冰刃切过空气:“从现在起,你不被允许与韦斯莱家的任何人交往。信件将被审查,假期不得见面,返校后保持距离。如果让我发现你继续这种……堕落,你将失去图书馆权限,失去独立卧室,失去一切不属于一个叛逆孩子的特权。”
艾格妮丝站起来。她的膝盖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父亲,这是不合理的。我有权选择朋友——”
“朋友?”父亲打断她:“罗森伯格不需要‘朋友’。我们需要同盟,需要合作伙伴,需要能巩固家族地位的联系。韦斯莱家是什么?父亲在魔法部拿着可怜的薪水研究麻瓜垃圾,母亲沉迷于家务魔法,七个孩子挤在一栋歪斜的房子里。这样的人,不配得到罗森伯格的注意,更配不上我女儿的‘友谊’。”
艾格妮丝感到眼泪在眼眶聚集。她眨掉它们,因为罗森伯格家的人不哭。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属于她自己的坚定。
父亲看了她很久,然后说:“那么你就不再是罗森伯格家的继承人。你可以去住那栋歪斜的房子,穿二手袍子,讲廉价笑话。但从此以后,罗森伯格家的大门将对你关闭。七百年历史,无数祖先的积累,你再也无权触碰。”
他转身离开餐厅,黑袍翻滚。母亲跟在他身后,经过艾格妮丝时,低声说:“好好想想,艾格妮丝。你是要两个红发男孩,还是要你的整个家族血脉、你的家族荣耀、你的光明未来?”
餐厅空了。摇曳的烛火,在光洁的长桌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艾格妮丝站在原地,手指触摸睡裙内衬里藏着的、从禁书区偷来的羊皮纸副本。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像两个微小而固执的抗议。
她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玻璃。夏夜的暖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魔法植物的香气。远处,山谷之外,是威尔特郡的丘陵,再远处,是整个世界。
她想起霍格沃茨。想起弗雷德大笑时整条走廊都在震动的感觉。想起乔治递给她工具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在有求必应屋的炉火边,她不是“罗森伯格继承人”,只是“艾格妮丝”,一个会解咒、会计算、偶尔会笑出声的女孩。
近朱者赤。
她被染红了。被笑声,被活力,被那种毫不优雅但真实的生命力染红了。而现在,家族要把她漂白,把她浸回银绿色的染料缸,让她变回那个完美、冰冷、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家族教诲的图景清晰、森严,像图书馆里那些用金线标出谱系的古籍:纯血即正统,古老即力量,秩序高于一切。她从小呼吸的就是这种空气,它曾像城堡的石墙一样,让她感到稳固和安全。
但霍格沃茨的空气是不同的。那里混着各种气息:泥土的、烟火气的、充满活力的,甚至有些“不体面”的。她亲眼看见,许多并非出身“高贵”名录的同学,他们的魔法闪烁着朴拙却耀眼的光彩,他们的友谊坚实如铁,他们的勇气源自内心而非姓氏的鞭策。相反,某些将纯血挂在嘴边如同最华贵装饰的同伴,内里却空洞无比。
如果家族信奉的真理如此绝对,为何现实却呈现出如此矛盾的面貌?
这疑问并非利剑,未能斩断她与过去的连结;它更像迷雾,让她曾经笃信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她无法选择,因为她失去了判断的清晰坐标。韦斯莱双子代表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混乱”,让她体验到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真实”,仿佛在厚重的礼袍下,第一次感受到了风吹过皮肤的触感。而家族那令人安心的“秩序”,此刻却像一件过于合身以至于僵硬的束衣。
她折好那页从禁忌中窃来的知识,上面的古老符文或许能点燃双子眼中新的顽皮火光。这个举动本身游走在悖逆的边缘,但驱使它的并非明确的勇气,更像是一种本能:对那个能让她短暂呼吸的世界的留恋,对那两份明亮存在的、不自觉的靠近。
就在这时,窗外飞过一只猫头鹰——不是罗森伯格家训练有素的纯血统品种,只是一只普通的谷仓猫头鹰,歪歪扭扭地飞着,像喝醉了。
艾格妮丝的嘴角动了。
不是肌肉痉挛。
是一个真正的、细微的、但确定无疑的微笑。
因为她想起,乔治说过,他们训练了一只猫头鹰专门送恶作剧订单,那只猫头鹰总是飞歪,因为弗雷德给它施了“永远飞向有趣事物”的咒语。
猫头鹰消失在夜色中。艾格妮丝关上窗,手指轻触嘴角。
那个微笑还在,像一道偷偷刻下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纹身。
回到卧室,她拿出藏在抽屉深处的那些小物件:涂鸦的羊皮纸,烧焦的木头,融化的糖。又加上新偷来的古老魔法书页副本。
她摊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开始翻译那些古代如尼文。不为家族,不为学术。
为弗雷德,为乔治,为那个她可能再也无法自由踏入、但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的世界。
翻译一直持续到深夜,她又一次笑了。这次没有捂住……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羊皮纸上,古老的符文和她的笔迹交织。在页面边缘,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图案:一团乱发(弗雷德),一个微笑思考的脸(乔治),还有一个小小的、微笑的侧影(她自己)。
然后她迅速涂掉了它。
但图案的痕迹还在,透过墨迹隐约可见,像所有无法完全抹去的东西——
比如染上的红色,比如学会的笑声,比如在古老高墙之内,悄悄生长出来的、属于艾格妮丝·罗森伯格自己的、微小但真实的叛逆。
暑假剩下的日子,她成了两个人。
白天,是完美的继承人:礼仪无可挑剔,学业进步神速,对父母的每个要求点头称是。
夜晚,是秘密的学者:翻译禁书,研究古老魔法如何被改造成无害的笑话,在笔记本上记录所有能想到的、双子会喜欢的创意。
她在两者之间分裂,又在分裂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完整地拥有两个世界,即使其中一个必须藏在阴影里。
返校前一天,母亲来到她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
“这是你的二年级校袍,”母亲说,打开盒子,里面是墨绿色的崭新长袍,银线刺绣,布料昂贵:“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银色的胸针,造型是罗森伯格的家纹:一本书镌刻着繁茂的大树
“戴着它,”母亲为她别在胸前:“提醒你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应该成为什么。”
胸针冰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艾格妮丝低头看着家纹,然后抬头看母亲:“我会记住的。”
这是真话。她会记住一切:家族的历史,她的责任,还有……那些笑声,那些红发,那些让她在深夜微笑的、不该被忘记的瞬间。
母亲似乎是听到了满意回答,缓步离开房间。
艾格妮丝走到镜前,看了着胸前的家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她最新翻译好的古代魔法书页,把它折成一只纸鹤,施了最微弱的指向咒:“寻找弗雷德·韦斯莱和乔治·韦斯莱,霍格沃茨。”
纸鹤从窗口飞出,融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她不知道它能否到达。不知道他们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家族的禁令,她的挣扎,那些无法调和的矛盾。
但她知道,当纸鹤飞出去的瞬间,她的嘴角又一次上扬了。
这次,她没有试图控制。
她要让那个微笑停留,在晨光中,像一面小小的、叛逆的旗帜,在她完美的、斯莱特林公主的面具上,悄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