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旧年书》诗密娃底

4、拯救沈乐胧2

　　莫离回工作岗位上，脑子里不断一遍遍放映那场发布会的细枝末节。水晶灯折射的碎光、台下攒动的人影、沈乐胧攥着话筒时泛白的指节，还有他不经意间扫向会场角落的、带着惊惶的眼神，像被按下循环播放键的胶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倒带。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莫离指尖在桌面敲了敲，终究还是耐不住心底翻涌的疑窦，猛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储卡器。她动作熟稔地将储卡器连上台式电脑，屏幕上很快跳出发布会的高清视频文件。

　　鼠标双击，沈乐胧清隽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一身白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精致得如同浸了月光的玉雕，可那张脸却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线都透着一丝病态的青灰，全然没有平日里在镜头前的从容舒展。

　　莫离将视频调成循环播放模式，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屏幕上。

　　随即，她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窃听器，和她在后台递给沈乐胧的录音笔是一样的，只不过沈乐胧的人录音笔连接的是她这个窃听器，这可是她特地花了大价钱订做的，是她看小说时主角团做的，没想到这个小世界也有人能做出来。

　　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蓝牙连接的提示音轻响一声。

　　经过几天的交集，她太清楚沈乐胧的性子了，素来温和隐忍，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绝不会在万众瞩目的发布会上露出那样破绽百出的模样。她不知道沈乐胧有没有把那支录音笔放在身上，只能赌一把了。

　　因为她想知道，发布会结束后，他究竟去了哪里？是真的如经纪人所说，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还是……落入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圈套里。

　　显然她似乎赌对了。

　　因为窃听器刚连上，一阵尖锐的“滋啦滋啦”声便猛地炸开在耳边。电流声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反复切割、揉搓，又像是揣在衣兜里被布料不断摩擦，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惊得莫离下意识地将音量调小了些。

　　紧接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电脑外壳，指腹划过键盘上凸起的按键，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屏幕上沈乐胧的身影上。视频里，他正对着镜头回答着台下记者朋友的提问，语调平稳，可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边窃听器的电流声断断续续持续了约莫半分钟，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扬却压抑的大提琴声。琴音低沉婉转，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闷。其间还夹杂着水晶杯碰撞时清脆的轻响，以及男人女人低声交谈的、带着虚伪笑意的话语，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昂贵香槟的甜腻气息，和雪茄燃烧后醇厚却呛人的味道。

　　“……沈乐胧那个男艺人看着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王老板肯花这么大价钱砸资源捧他。”一个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嫉妒，又几分暧昧地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窃听器里。

　　“嘘，小声点！”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忌惮，“别坏了这里的规矩，老板说了，今晚可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一个戏子而已，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零碎的低语裹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耳机线钻入耳膜。莫离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泛白。

　　看了那么多世界，她太清楚这些人嘴里的“敲打”是什么意思了。这种圈子光鲜亮丽的外壳下，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龌龊，那些资本大佬们，向来将艺人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高兴了便给你泼天的资源，不高兴了，便能轻易将你打入地狱。

　　这场宴会，怕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陡然截断了缠绵的大提琴声。那声音听着恭敬，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沈先生，我家主人在楼上的包厢里等着您，还请您移步。”

　　窃听器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天鹅绒地毯上的轻响，一步，一顿，节奏慢得惊人，像是在一步步走向刑场。莫离的心跟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沉了下去。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是沈乐胧那双定制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她特的了解过沈乐胧，他平日里他走路步子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可现在，那脚步声里却满是沉甸甸的滞重，像是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几分陈旧的沉闷，像是尘封已久的棺椁被缓缓撬开。

　　莫离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酒会包厢里的光线很暗，只在正中央的茶几上摆着一盏水晶台灯，暖黄的光晕被灯罩滤过，落在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桌面上，映得几只高脚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泛着粘稠的光。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雪茄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呛得人喉咙发紧。

　　正对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沙发。一个穿着黑色绸缎唐装的男人半倚在沙发上，身形臃肿，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揣着一口袋沉甸甸的铅块。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烟雾缭绕间，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一双眼睛却浑浊发黄，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进门的沈乐胧，目光里的贪婪与赤裸的欲望，几乎要凝成实质，黏在沈乐胧身上，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沈乐胧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残过，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弯折的翠竹。他白色的西装上沾了些灰尘，领口微微歪斜，脸色比发布会上还要苍白，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着青白色，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王老板。”沈乐胧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被称作王老板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袅袅地飘到沈乐胧面前，呛得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王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从他精致的眉眼，到挺翘的鼻梁，再到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目光黏腻得像蜘蛛网，让人恨不得立刻逃离。

　　“小沈啊，”王老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粗嘎得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别站着了，快来坐。”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人无法拒绝。

　　沈乐胧没动，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他抬眼，看向王老板，那双平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王老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沉闷，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爽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话。”他将手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谈谈下部戏的事情。”

　　沈乐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这个王老板可以和我公司或者经纪人谈。”

　　“他们？”王老板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倏地敛了下去，眼神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小沈，你怕是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乐胧，语气阴恻恻的，“我现在直接和你谈是给你面子。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只要我想，随时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乐胧的软肋。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更厉害了，连嘴唇都开始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王老板有这个本事。这个男人在娱乐圈深耕数十年，手里握着数不清的资源和人脉，能轻易将一个人捧上云端，也能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拽入泥沼。

　　“您到底想怎么样？”沈乐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紧绷的弦，再稍稍用力，就要彻底断裂。

　　王老板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沈乐胧面前，肥胖的身躯带着浓重的压迫感。他抬手，想要去捏沈乐胧的下巴，动作轻佻又油腻。

　　沈乐胧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的厌恶和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这个动作像是彻底激怒了王老板。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阴鸷可怖：“怎么？给你脸了是不是？”他抬手，猛地攥住沈乐胧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将沈乐胧的骨头捏碎，“我告诉你，沈乐胧，今晚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窃听器里传来沈乐胧急促又局促的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幼兽，连挣扎都带着无力的绝望。那声音细碎又颤抖，全然没了发布会时的半分从容，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盯上的白莲，连花瓣都在簌簌发抖。

　　莫离坐在电脑前，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直冲到天灵盖。她的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握着鼠标的手一松，鼠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猛地低头，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着发布会的画面，沈乐胧站在聚光灯下，眉眼精致，却脸色惨白。莫离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视频调成逐帧播放模式。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沈乐胧当时的视线落点，一帧一帧地慢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终于，在某一帧画面里，她看到了。

　　会场最偏僻的阴影里，一道臃肿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却掩不住满身的沉滞感，宽大的黑色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

　　浑浊发黄，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挑衅，像是饿狼盯上了最鲜美的猎物，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他整个人嵌在浓重的夜色里，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牛头马面，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莫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难怪沈乐胧当时脸色惨白如纸。那样清隽脱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人，被这样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上，怕是连灵魂都要忍不住颤栗。

　　她抬手，颤抖着按下暂停键。屏幕上，沈乐胧惊惶的侧脸与阴影里那双阴鸷的眼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像是一幅荒诞又残忍的画。窃听器里的喘息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低沉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还有王老板带着威胁的、粗嘎的咒骂声。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将整栋写字楼的玻璃映得一片漆黑。远处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明灭灭，像跳动的鬼火。

　　这场看似光鲜亮丽的顶级私人宴会，背后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还要凶险。

　　莫离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滚烫的泪水，还有心脏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愤怒，有迷惑，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离。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是一个藏在娱乐圈光鲜外壳下的、腐烂的黑洞，一旦触碰，就有可能被彻底吞噬。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掌心。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逃吧，莫离，别再管了，这件事不是你能承受的。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娱乐记者，凭什么和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大佬抗衡？

　　是啊，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娱记。每个月领着几千块的工资，住着狭小的出租屋，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捉襟见肘。

　　要是之前的莫离，别说一个王老板，就算整个娱乐圈，她莫离也能掀翻了，但是现在，她不是那个祂了，手里的的笔也只是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

　　她真的能完成这次任务吗？她真的能改变别人的人生吗？

　　退缩的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淹没。

　　可耳机里，沈乐胧压抑的呜咽声又一次传来，那样绝望，那样无助。莫离的心脏猛地一揪，眼眶更热了。

　　她想起书里描述见到沈乐胧的样子，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一遍遍地练着舞蹈动作，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笑得一脸干净明亮。他说，他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想让更多人听到他唱歌。

　　那样干净纯粹的少年，怎么能被这样肮脏的泥潭吞噬？

　　莫离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的光芒。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窃听器里的内容转换成音频文件，又将视频里那个神秘男人的身影截图保存。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或许会丢了工作，或许会被报复，或许会……万劫不复。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

　　窗外的风，裹挟着夜色的寒意，吹得玻璃微微作响。莫离看着屏幕上沈乐胧的脸，深吸一口气。这场仗，她怕是要和那些看不见的黑暗，硬碰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