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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古刹秘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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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觉寺坐落于京郊西山余脉,背倚峻岭,面朝平野,古木参天,幽深静谧。虽是春日,山间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沈清辞的马车沿着崎岖的山道蜿蜒而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窸窣的声响,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深沉钟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车至山门,早有知客僧得了消息,掌灯等候。那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沉静的中年僧人,合十行礼:“施主可是永昌侯府家眷?方丈已等候多时,请随贫僧来。”
沈清辞下了马车,吩咐护卫将车马安置在寺外专供香客歇脚的寮房,只带着碧玉,怀揣香匣,跟随知客僧步入寺中。
皇觉寺规模宏大,殿宇重重,夜色中只见斗拱飞檐的轮廓,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与京城中的喧嚣压抑截然不同,让沈清辞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知客僧引着她们穿过几重殿院,来到后山一处更为僻静的禅院。院门虚掩,推开后,只见一方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一座石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正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挺拔、正在打坐的身影。
“方丈,贵客到了。”知客僧在门外恭声道。
“请进。”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透着祥和力量的声音。
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禅房。
禅房内陈设简朴,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禅”字。了空大师正盘坐于榻上,他看上去年逾古稀,须眉皆白,面容清癯,双眼却澄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身着寻常的灰布僧衣,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气度沉静如山。
“晚辈沈清辞,见过大师。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大师见谅。”沈清辞屈膝行礼。
了空大师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紧抱着的紫檀木香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女施主不必多礼。故人之子有难,老衲岂能坐视。请坐。”
沈清辞在对面蒲团上坐下,碧玉侍立一旁。
“侯爷想必已将京中情形告知大师?”沈清辞开门见山。
“略知一二。”了空大师缓缓道,“宫中生变,邪祟暗涌,非止一朝一夕之祸。谢侯爷能当机立断,送施主来此暂避,是明智之举。只是……”他话锋一转,“施主怀中这匣中之物,气息殊异,至阳中蕴雷霆,温润里藏锋芒,恐非凡品,亦非仅为避祸而来吧?”
沈清辞心中一惊,这位老僧果然慧眼如炬。她不再隐瞒,将“九幽地窍”、“谢家血脉诅咒”、“纯阳破煞香”以及当前危局简要说明,只略去了南山居士等具体人名。
了空大师静静听完,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他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不想当年一桩旧案,竟延祸至今,牵连如此之广。谢家……确是与那地窍孽缘深重。”
“大师知晓当年之事?”沈清辞急切问道。
“老衲与永昌老侯爷谢懋,乃是方外之交。他曾与老衲提及,谢家镇守北疆,除却抵御外侮,亦有一项世代相传的隐秘职责——监控一处被称为‘九幽裂隙’的凶险之地,防止其中阴煞外泄,祸及生灵。谢家男子血脉特殊,易受阴煞侵蚀,便是此项职责付出的代价。”了空大师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老衲曾劝他,此乃逆天而行,伤及己身,不如早谋解脱之法。他却言道,‘谢家受国恩深重,此乃天命,亦是人责,岂可因一己之私而废?’”
沈清辞听得心潮起伏,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公爹心生敬意,也更觉谢凛肩上担子之重。
“至于施主所携之香……”了空大师目光再次落向香匣,“老衲虽不通调香之术,却能感应其中蕴含的至阳正气与破邪之力。以此香为引,配合特定阵法,或真能净化地窍阴煞,解谢家之厄。只是,施主可知,此香虽成,却尚缺一物引动其全部效力?”
“尚缺一物?”沈清辞忙问,“请大师指点。”
“香为媒介,沟通天地。然欲引动天地正气彻底净化积郁百年的阴煞怨力,需一至诚至纯、且与地窍或谢家渊源极深的‘心念’为引,点燃香火的那一刻,持香之人须心意空明,无惧无惑,唯存净化之志、慈悲之念。此‘心念’之力,某种程度上,比香药本身更为关键。”了空大师缓缓道,“其次,净化之时,地窍阴煞必做反扑,凶险万分。需有佛法或道门真言护持心神,免受侵扰。老衲可传你一段《金刚经》中护体安神的精要,助你定心。”
沈清辞郑重点头:“晚辈谨记。必当竭尽心力。”她知道,这“心念”之引,恐怕就是柳姨娘遗言中“调香为桥”之“桥”的真正含义,非仅技艺,更是心性。
“还有一事,”了空大师沉吟道,“施主方才提及‘幽冥引’乃维持地窍之关键。老衲依稀记得,约莫二十余年前,先皇后尚在时,曾与老衲论及香道。她言及宫中库房收有一批前朝‘异器’,其中有一面‘照心古镜’,色如浓墨,不映人形,反有扰人心神之异,被陛下视为不祥,封存于内库深处。不知……是否便是此物?”
先皇后!照心古镜!封存内库!
这与南山居士密信中所言“内承运库‘逆字叁柒贰’号封存货册”完全吻合!而且了空大师竟然是从先皇后处得知!先皇后精通香道,又知晓此镜……难道先皇后也与“影卫”或地窍之事有所关联?
沈清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忙追问:“大师可知此镜后来下落?”
了空大师摇头:“先皇后薨逝后,老衲便极少过问宫中之事。此镜是仍封存,还是已被有心人取出利用,便不得而知了。不过……”他顿了顿,“先皇后当年似乎对此镜颇为在意,曾言‘镜虽邪异,然物无正邪,惟人心所用’。她还留下半阙与香道、心境相关的词句,或许……对使用此镜或应对其力,有所启发。”
“还请大师赐教!”
了空大师缓缓吟道:“‘炉烟篆影,心香一瓣破迷津;镜月空花,慧剑无形斩孽根。’此半阙词,先皇后曾言,蕴含以香守心、以慧破妄之理。施主可细细参详。”
“炉烟篆影,心香一瓣破迷津;镜月空花,慧剑无形斩孽根……”沈清辞默默记诵,只觉得这词句意境高远,暗合调香与破邪之道,心中似有所悟。
就在这时,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院武僧的低喝:“何人擅闯?”
“且慢动手!是我!”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一怔,这声音……是谢安?他怎么来了皇觉寺?难道京城出了更大的变故?
了空大师示意知客僧开门。只见谢安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焦急,快步走入禅房,对着沈清辞和了空大师匆匆行礼:“夫人!大师!”
“谢安?你怎么来了?可是侯爷那边……”沈清辞心中一紧。
谢安喘息稍定,急声道:“夫人,侯爷让属下速来告知,他按南山前辈线索,已查明‘幽冥引’(即那黑镜)二十年前确作为‘前朝逆产’收入内承运库,编号‘逆字叁柒贰’!但就在三日前,此物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以‘陛下欲观前朝异器’为由,批条调出,如今下落不明!侯爷推断,此物八成已落入曹公公或那‘玄真子’之手!”
果然!幕后黑手已经拿到了“幽冥引”!
“还有,”谢安脸色更加难看,“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昏迷后,‘玄真子’以‘金针度穴、丹药护元’为名,在养心殿内布下法坛,日夜不休。但云医女设法窥得一眼,那法坛布置诡异,所用符咒、器物,与当年郑贵妃炼制‘阴元髓’颇有相似之处,且……似乎需要某种‘血脉引子’!侯爷担心,他们不仅是要控制陛下,更可能想利用陛下真龙之血或谢家血脉,结合‘幽冥引’和‘阴元髓’残留,行更恶毒的邪法!”
利用皇帝或谢凛的血脉?沈清辞如坠冰窟。对方这是要一箭双雕,既彻底掌控皇帝,又要获得启动某种终极邪术的“钥匙”!
“侯爷现在何处?可还安全?”沈清辞急问。
“侯爷仍在府中周旋,安国公等人已暗中联络了部分忠于陛下的禁军将领和京营官兵,正在谋划强行入宫‘清君侧’。但曹公公和‘玄真子’防备森严,且可能另有依仗,硬闯胜算难料。侯爷命属下前来,一是通报消息,二是……”谢安看向沈清辞怀中的香匣,眼中露出决绝之色,“侯爷说,形势危急,恐不能再等。请夫人与了空大师商议,能否提前动用‘纯阳破煞香’,尝试感应或干扰‘幽冥引’?即便不能彻底净化地窍,若能扰乱对方施法,或可为宫中行动争取一线机会!侯爷已派人紧急联络南山前辈,询问是否可行及具体方法。”
提前动用香药?干扰“幽冥引”?沈清辞看向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捻动念珠,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纯阳破煞香’本为净化地窍本源而制,若用以感应或干扰已被邪人掌控的‘幽冥引’,虽非其原本用途,但香中至阳破邪之力,确有可能引动那邪镜反应,甚至反噬持镜之人。只是……”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凝重:“此举风险极大。首先,需知那邪镜如今大致方位,香力方能有所指向。其次,施主需在香力引动邪镜反应时,承受可能的精神冲击或阴煞反扑,需有极强的定力与护持。其三,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可能会彻底激怒幕后之人,使其狗急跳墙。”
沈清辞几乎没有犹豫:“大师,我愿意一试。如今局面,已无万全之策。若能干扰对方,为侯爷和安国公他们争取机会,冒再大风险也值得。只是这邪镜方位……”
谢安立刻道:“侯爷已命人严密监视曹公公和‘玄真子’及其亲信的动向。那邪镜若已被他们掌控,最可能存放之处,要么在曹公公的私宅密室,要么就在‘玄真子’布设法坛的养心殿偏殿!尤其是养心殿,可能性最大!”
养心殿……皇帝昏迷之地,邪法进行之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那就以养心殿为指向!请大师助我护持心神,我愿一试!”
了空大师看着她眼中无畏的光芒,微微颔首:“善。女施主有此慈悲勇气,老衲自当相助。事不宜迟,我们需选一处气场纯净、不受干扰之地,布下简易护阵。便在这禅院后的‘听松台’吧,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利于香力发散,亦有古松灵气可资借助。”
他起身,对谢安道:“谢施主可在外围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听松台。老衲需准备一些护持之物。”
“有劳大师!”谢安抱拳,立刻退出禅院布置守卫。
沈清辞紧紧抱着香匣,跟随了空大师走向禅院后方。她的心跳得很快,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
夜风拂过山松,发出阵阵涛声。听松台上,石桌石凳清冷。了空大师以清水净台,以香灰画下一个简单的佛门护心圈,让沈清辞端坐其中。他则盘坐于圈外,手掐佛印,低声诵念《金刚经》经文,声音沉稳祥和,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清辞取出香匣,打开,九支暗金线香静静陈列。她取出一支,将其余八支小心放回。然后,她点燃手中线香,插在了空大师备好的一个小小香插之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却凝而不散,笔直向上。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初时清淡,渐渐变得醇厚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
沈清辞闭上双眼,按照了空大师的指点,摒弃杂念,心中反复默念先皇后留下的那半阙词:“炉烟篆影,心香一瓣破迷津;镜月空花,慧剑无形斩孽根……”同时,将自己的意念,全神贯注地投向遥远的、皇宫养心殿的方向,想象着那至阳破邪的香力,如同无形的利箭,穿越夜空,射向那可能隐藏着“幽冥引”的邪恶之地。
香头红光闪烁,烟气升腾。了空大师的诵经声与她心中的默念交织在一起。
起初,并无异状。只有山风,松涛,香韵。
然而,就在那支线香燃烧过半之时,异变突生!
沈清辞猛然感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精神力量,如同毒蛇般,顺着她意念延伸的方向,反向侵蚀而来!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冤魂的凄厉哀嚎,眼前幻象丛生,光怪陆离!怀中的香匣也突然变得滚烫,里面的线香似乎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几乎同时,遥远的皇宫方向,养心殿某处隐秘的偏殿内,一面被黑布覆盖、静静置于邪异法坛中央的黑色古镜,镜面骤然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发出低沉如野兽呜咽般的嗡鸣!镜身剧烈震颤,表面那些诡异的符文次第亮起幽绿的光芒!
守在镜旁的一名小道士骇然色变,连滚爬爬地去禀报正在法坛前做法的“玄真子”。
“师父!师父!那镜子……那镜子自己动了!还……还在发烫!”
“玄真子”猛地转身,看向那嗡鸣震颤的黑镜,脸上非但无惊,反而露出一丝扭曲的兴奋与狂喜:“果然!果然有反应!是‘钥匙’!是至阳的‘钥匙’之力在引动‘幽冥引’!哈哈,天助我也!快!加大法坛输出,锁定这股力量来源!我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坏我大事!”
他眼中厉芒一闪,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猛地指向黑镜!
黑镜的嗡鸣声更加剧烈,幽绿光芒大盛!
听松台上,沈清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反向侵蚀的精神力量骤然增强了数倍,如同重锤砸在她的识海!
“定心!无惧无惑,唯存净化!”了空大师的诵经声陡然加大,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佛门狮子吼的威力,冲入沈清辞耳中,帮她稳住心神。
沈清辞咬紧牙关,忍住识海剧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凝聚意念,将全部心神、全部对谢凛的担忧、对真相的执着、对净化的渴望,尽数灌注于那袅袅香烟之中!
“破!”
她心中无声呐喊。
那支燃烧的线香,火光猛地一窜,烟气骤然凝聚,竟隐隐形成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没入夜空,直指皇宫!
养心殿偏殿内,那面“幽冥引”黑镜的嗡鸣达到了顶点,镜面幽绿光芒疯狂闪烁,忽然“咔”的一声脆响,镜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什么?!”“玄真子”又惊又怒,“竟能损伤‘幽冥引’?!快!切断感应!护住宝镜!”
然而,已经晚了。黑镜受损,与之心神相连的“玄真子”也受到反噬,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脸色一阵青白。法坛上的烛火齐齐摇曳欲灭。
几乎在“幽冥引”受损、感应被强行切断的同一瞬间,那股侵蚀沈清辞的冰冷恶意如潮水般退去。她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被及时收功的了空大师扶住。那支线香也燃到了尽头,火光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风中。
“夫人!您怎么样?”碧玉和闻声赶来的谢安焦急万分。
沈清辞靠在碧玉怀中,气息微弱,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好像……成了。”她能感觉到,那冥冥中的邪恶联系,被短暂地扰乱甚至创伤了。
了空大师探了探她的脉息,松了口气:“心神损耗过度,但无大碍,静养即可。女施主刚才之举,勇气可嘉,亦确然引动了那邪物,使其受损。对方施法必受影响。”
谢安闻言大喜:“太好了!我立刻将消息传回给侯爷!”
沈清辞却拉住了他的衣袖,虚弱却坚定地说:“告诉侯爷……‘幽冥引’可能就在养心殿偏殿……还有,小心……对方反扑……”
话音未落,她便因力竭而昏睡过去。
了空大师示意碧玉将她扶回禅房休息,对谢安道:“施主速去传信吧。此地有老衲在,夫人暂无碍。京中……恐将有大变,让谢侯爷务必小心。”
谢安重重点头,转身如飞而去。
夜色深沉,皇觉寺重归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隔空的精神较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已然彻底引爆了那压抑已久的、席卷朝野与江湖的最终风暴。养心殿内受损的“幽冥引”,暴怒的“玄真子”与曹公公,以及他们背后那神秘的“贵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永昌侯谢凛,在接到谢安传回的消息后,又将如何应对这瞬息万变、杀机四伏的最终局面?
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