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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涌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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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碧玉紧紧挨着她坐着,手中攥着一柄短匕,警惕地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四名谢安挑选出的、最精锐也最忠诚的侯府护卫,两前两后,骑马护卫着马车,马蹄都用厚布包裹,尽可能减少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固定在角落的气死风灯随着车身摇晃。沈清辞紧紧抱着怀中的紫檀木香匣,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也是最后的希望。她能感受到香匣中那九支“纯阳破煞香”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这气息奇异地安抚着她焦灼不安的心绪。
车窗外的京城,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氛围。主干道上,巡城的兵丁明显增多,且步伐匆匆,神色警惕。一些深宅大院门口,隐约可见家丁护院的身影,门前的灯笼也比往日亮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皇宫方向,景阳钟的声音早已停止,但那片巍峨的宫殿群隐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夫人,前面就是西直门了。”车夫压低声音禀报。
按计划,他们将从西直门出城,前往京郊的皇觉寺。但此刻城门守卫情况未知。
“正常速度,若无阻拦,直接出城。若被盘问,就说是永昌侯府家眷,因老夫人需用皇觉寺后山的泉水煎药,特连夜去取。”沈清辞沉声吩咐,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马车接近城门,果然被拦下。今夜守门的并非平日熟悉的京营官兵,而是一队身着内廷侍卫服饰、神情冷峻的陌生面孔。为首的小队长举着火把,照向马车:“何人夜行?可有通行令牌?”
车夫按照吩咐回答。那侍卫队长眉头一皱:“永昌侯府?可有凭证?”
一名护卫上前,递上侯府的对牌。侍卫队长接过,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马车和护卫,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凑到马车窗边,道:“车内可是永昌侯夫人?如今京城宵禁,夜间出城需有司礼监或五城兵马司的手令。不知夫人可有?”
司礼监?沈清辞心中一凛,曹公公果然把手伸到了城门!她稳住心神,隔着车帘道:“将军,家母病重,需泉水急用,事出仓促,未及办理手令。还请将军通融,永昌侯府必有重谢。”说着,示意碧玉递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侍卫队长看着银子,眼中贪婪一闪而过,但想起上峰严令,尤其是对几位特定府邸的格外“关照”,咬了咬牙,将银子推回:“夫人见谅,上命难违。没有手令,末将实在不敢放行。不如夫人先回府,明日办好手令再来?”
回府?明日?沈清辞心知绝不可行。今夜是曹公公和“玄真子”发动之时,城门管控只会越来越严,拖到明日,恐怕更难出城,甚至可能被困在府中!
正当她心中急转,思索对策时,城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小队骑士举着火把飞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赫然是锦衣卫的装束!
“城门守将何在?”那锦衣卫头领勒住马,声音冷厉。
内廷侍卫队长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在!”
锦衣卫头领亮出一面令牌:“奉北镇抚司密令,即刻起,西直门由锦衣卫接管!原守城人员,一律回营待命!”他目光扫过沈清辞的马车,“这辆马车怎么回事?”
侍卫队长连忙解释。锦衣卫头领听完,走到马车旁,并未要求查验对牌或手令,而是对着车帘沉声道:“车内可是永昌侯夫人沈氏?”
沈清辞心中惊疑不定,锦衣卫北镇抚司,那是皇帝直接掌控的特务机构,此刻出现并接管城门,是何用意?是曹公公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正是。”她谨慎答道。
锦衣卫头领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些:“夫人不必惊慌。安国公已联络几位大人,命我等接应夫人出城。请夫人速行,路上务必小心。出城后,自有人指引夫人前往安全之所。”
安国公!沈清辞心头一松。看来谢凛的传信起了作用,安国公等清流重臣已经开始行动,甚至动用了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多谢将军!”沈清辞道。
锦衣卫头领挥手:“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马车在锦衣卫的注视下,迅速驶出城门,融入城外的黑暗中。
直到离城门足够远,沈清辞才稍稍松了口气。碧玉也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夫人,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安国公他们动作好快。”
“是侯爷料事在先。”沈清辞心中对谢凛的敬佩更深一层。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判断局势,做出安排,并争取到安国公等势力的支持,这份决断和手腕,绝非寻常。
按照锦衣卫头领的提示,出城后不久,果然在路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旁,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蹲在地上仿佛在打盹的老农。马车经过时,老农头也不抬,只用手中的烟杆,看似无意地指了指东南方向。
那是皇觉寺的方向。
马车立刻转向东南小路。这条路比官道狭窄颠簸,但更为隐蔽。夜色如墨,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的树林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沈清辞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知道,出城只是第一步。前往皇觉寺的路上,以及皇觉寺本身,是否安全,尚未可知。曹公公和那幕后“贵人”既然能封锁宫廷、控制城门,又岂会忽略京郊?或许,更大的危险,正在前方等待。
与此同时,永昌侯府,书房。
谢安派出的三路人马已全部出发。谢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那片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扭曲的天空。景阳钟响过之后,皇宫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更多的消息传出。但这份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
他知道,安国公和严御史那边必然已经行动起来,联络朝臣,争取兵权,甚至可能在筹划强行入宫“探视”陛下。但曹公公既然敢如此行事,必然有恃无恐,宫中禁军恐怕已被他部分掌控,宫外的京营也未必完全可靠。一场流血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他现在最担心的,除了沈清辞的安危,便是北崖镇那边。那些黑衣人急迫地挖掘搜索,究竟在找什么?是“幽冥引”?还是柳成可能留在那里的其他东西?谢安的人被迫撤离,消息传递困难,那里现在情况如何?
还有南山居士……这位神秘的前辈,此刻又在何方?是否已经知晓剧变?他留下的联络点,能否及时将消息传递给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胸口那股被香药压制的灼热感,似乎又隐隐有复燃的迹象。他强行压下不适,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及周边的详细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推演着各种可能。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皇觉寺的位置。了空大师……这位父亲口中的得道高僧,或许不仅仅是一位避世的方外之人。父亲当年与他交好,是否也因“影卫”或“地窍”之事有所关联?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立刻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只陈旧的木盒,里面是几封父亲谢懋生前与了空大师的往来书信。他快速翻阅,目光在其中一封提及“北地阴寒之物”、“佛法可化戾气”的信件上停留。
了空大师,或许比他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甚至可能,与南山居士有所关联!
如果是这样,那么送沈清辞去皇觉寺,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避难……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外响起:“侯爷,老奴有要事禀报。”
是侯府的老管家,福伯。他是跟随老侯爷几十年的老人,忠诚可靠。
“福伯?进来。”谢凛收起舆图和信件。
福伯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侯爷,方才有一个小乞儿,偷偷从后角门塞进来这封信,指明交给侯爷。”
谢凛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欲知‘镜’踪,速查二十年前内承运库‘逆字叁柒贰’号封存货册。小心曹、玄。阅后即焚。”
“镜”踪?内承运库?逆字叁柒贰号?
这封信,无疑是南山居士送来的!他果然在暗中关注,并给出了关于“幽冥引”(黑镜)下落的具体线索!二十年前的内承运库(皇家内库)封存货册,编号“逆字叁柒贰”!并且明确警告要小心曹公公和“玄真子”!
南山居士竟然能查到如此具体的皇室库房记录,其能量和人脉,再次让谢凛心惊。同时,这封信也证实了“幽冥引”极有可能曾作为“前朝逆产”被收入皇家内库!
但“小心曹、玄”是什么意思?难道曹公公和“玄真子”也已经盯上了这份记录,或者……那份货册本身就有问题?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
“福伯,你立刻去办两件事。”谢凛当机立断,“第一,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宫中的旧关系,最好是能接触到内承运库老档案的管事或太监,查清‘逆字叁柒贰’号封存货册如今在何处,里面是否记载了一面‘黑色古镜’,以及此物后来是否被调走或领用。注意,一定要隐秘,不可惊动曹公公一系的人!”
“第二,”谢凛眼中寒光一闪,“让府里能动用的所有暗哨,盯紧曹公公养子曹玉的宅邸和常去之处。曹玉此人好色贪杯,或许能找到他与某些特殊人物往来、或参与某些不法勾当的证据。一旦找到,立刻报我!”
“老奴明白!”福伯领命,匆匆而去。
谢凛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线索越来越清晰,但危险也步步紧逼。他现在必须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那唯一的生路,并给予致命一击。
他再次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皇觉寺,也是沈清辞所在的方向。
“清辞,一定要平安。等我……”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胸口的灼热感再次涌上,比之前更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咆哮。他知道,那是“地煞”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对“纯阳破煞香”的感应,也是对他自身意志的考验。
夜色,深浓如墨。京城内外的暗涌,已然汇聚成滔天巨浪,即将吞噬一切。而风暴中心的几个人,正凭借智慧、勇气和彼此间无形的纽带,在这最黑暗的时刻,奋力挣扎,寻找着那一线破晓的曙光。
皇觉寺那幽静的山门,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仿佛亘古不变的佛陀,悲悯地注视着山脚下疾驰而来的马车,以及更远处,那座即将被风暴彻底席卷的巍峨皇城。
命运之轮,加速转动。最终的时刻,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