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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起青萍 ...

  •   碧玉赶到安国公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她叩开角门,表明永昌侯府身份,求见安国公夫人,有十万火急之事。门房见是侯府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敢怠慢,立刻通报。

      安国公夫人尚未歇息,正在佛堂诵经。闻讯后,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带她去小佛堂旁边的暖阁。”

      暖阁内灯火通明,安国公夫人已换了一身家常的黛青色衣裙,神色平静地看着碧玉:“碧玉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碧玉跪下,双手呈上密封的信函:“夫人,我家侯爷和夫人有急信托付,恳请夫人务必亲阅,并代为转达那位……前辈。”她谨记沈清辞的叮嘱,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内容。

      安国公夫人接过信函,并未立刻拆开,只是深深看了碧玉一眼,见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焦灼,衣裙下摆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你先起来,喝口热茶。”安国公夫人示意嬷嬷扶起碧玉,自己则走到灯下,拆开信函,仔细阅读。

      她的神情起初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眉头渐渐蹙起,捻动佛珠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当她看到谢安遇险、北崖镇山谷的异状、以及对方可能设下圈套引谢凛离京的推测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信的最后,是谢凛以永昌侯印信作出的恳请,言辞恳切,愿以侯府之力为报,只求前辈施以援手,救谢安等人,并探查“血池”真相。

      安国公夫人将信看了两遍,沉默良久。暖阁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碧玉紧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

      终于,安国公夫人抬起头,对碧玉道:“碧玉姑娘,你先回去,告诉你家夫人,信,老身收到了。让她和侯爷……稍安勿躁,静候消息。务必守好侯府,切勿轻举妄动。”

      “夫人……”碧玉还想再问。

      安国公夫人摆摆手,神色不容置疑:“去吧。路上小心。”

      碧玉不敢多言,只得行礼退下,心中忐忑不安。

      待碧玉离开,安国公夫人将信函凑近灯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起身走到佛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低声祝祷了几句。

      做完这些,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极薄的特制纸张,提笔蘸墨,写下了几行极其简短的字。写完后,她将纸张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中,用火漆封好。

      “嬷嬷,”她唤来心腹嬷嬷,“立刻将此信,用老法子,送到‘南山居士’手中。告诉他,事情紧急,关乎……故人之子与社稷安危。”

      嬷嬷神色一凛,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藏入怀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安国公夫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风雨欲来啊……谢懋,你当年留下的这盘残局,终究是要有人来收拾了。只盼……还来得及。”

      ……

      永昌侯府,听竹苑。

      碧玉带回的消息让沈清辞和谢凛稍稍安心,却又更加悬心。安心的是安国公夫人答应转达并让他们等候消息;悬心的是这“等候”二字,在分秒必争的此刻,是何等煎熬。

      谢凛的病情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和劳累,又有些反复,低热不退,咳嗽加重。沈清辞和云筝轮番照料,用药、施针、熏香,不敢有丝毫懈怠。

      云筝这两日进出宫中也带回了新的消息。

      “郑贵妃宫中这几日气氛有些诡异。”云筝压低声音道,“那些方士似乎在进行什么重要的步骤,所需的各种珍稀药材和……‘活物’的供应突然增加,且要求极严。我设法打听到,他们似乎在准备一场‘大祭’,时间……可能就在三五日之后。”

      “大祭?用什么祭?在哪里祭?”沈清辞追问。

      “具体不知。但所需‘活物’中,有白鹿、仙鹤、灵龟等祥瑞,也有……黑狗血、乌鸦眼等阴邪之物。地点……似乎就在凝晖宫后一处偏僻的殿阁,那里已被完全封锁,除了郑贵妃的心腹和方士,任何人不得靠近。”云筝眉头紧锁,“更奇怪的是,钦天监监正昨日秘密入宫,与郑贵妃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我隐约听到送茶的宫女说,似乎提到了什么‘星象有变’、‘帝星晦暗’、‘需借运改命’之类的话。”

      借运改命!沈清辞心中剧震。难道郑贵妃炼制“阴元髓”,搞这些邪门祭祀,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篡改天命,为三皇子铺路?甚至可能……是针对皇帝?!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她不敢深想,但结合“墨髓”的神秘、“血池”的诡异、谢家血脉的异常,以及对方不惜一切代价要铲除谢家的举动,似乎又隐隐指向这个可能。

      “必须阻止他们!”沈清辞声音发紧,“若真让他们在宫中行此妖邪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们如今被困府中,连宫门都进不去,如何阻止?”云筝苦笑,“宫中禁卫森严,凝晖宫更是铁桶一般。除非……有陛下的旨意,或者,有足够分量的证据,能直接呈到御前,让陛下下令彻查。”

      陛下的旨意?谢凛的调兵奏折还留中不发。足够分量的证据?北崖镇那边生死未卜,谢安音讯全无。

      似乎陷入了死局。

      就在这时,吴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只说是一位‘南山故人’,欲拜访侯爷,有要事相商。”

      南山故人?沈清辞和谢凛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安国公夫人提到的“南山居士”!难道那位神秘的“前辈”派来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快请!直接引到书房!”谢凛精神一振,强撑着坐直身体。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布袍、头戴斗笠、身材瘦削的老者,在吴娘子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书房。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显然身负不俗的功夫。

      老者目光在谢凛和沈清辞脸上扫过,微微颔首:“永昌侯,谢夫人。老夫南山,受故人所托,前来一会。”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感。

      “前辈请坐。”谢凛示意看座,沈清辞亲自奉茶。

      南山居士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开口道:“安国公夫人已将侯爷信中所言之事转告老夫。北崖镇‘血池’,老夫略知一二。”

      谢凛和沈清辞心中一紧,凝神倾听。

      “那‘血池’,并非天然形成。”南山居士缓缓道,“乃是前朝末年,一伙妄图炼制‘逆天改命丹’的妖道,以无数童男童女之血、配合‘墨髓’矿脉深处的一种奇异‘地心阴煞’,强行开辟祭炼而成。池水殷红,蕴含极强的阴煞怨力,且对某些特殊血脉,有诡异的吸引和侵蚀之效。”

      无数童男童女之血!谢凛和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柳姨娘会留下“血池”地图,其父柳成恐怕正是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秘密,才遭灭口!

      “谢家先祖,曾参与剿灭那伙妖道。”南山居士看向谢凛,眼神复杂,“激战之中,谢家数位先祖的血,无意间洒入‘血池’。从此,谢家直系男子的血脉,便与那‘血池’及‘墨髓’阴煞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血脉中阳气越盛者,对这种阴煞之力的吸引和抗性也越强,但也更容易受其侵蚀,表现为类似‘墨髓’中毒的症状,且代代相传,难以根除。这,便是谢家所谓‘遗传病’的真相。也是‘钥匙在谢家血脉’一说的由来——谢家男子的血,既能被‘血池’阴煞吸引,亦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或激发其力量。”

      原来如此!困扰谢家三代、让无数名医束手无策的“遗传病”,竟是源自先祖与妖道邪术的对抗!而“钥匙”,指的就是谢家血脉这种特殊的“吸引与中和”的双重特性!

      “那‘赤阴藤’和伴生矿……”沈清辞想起安国公夫人送来的东西。

      “‘赤阴藤’是生长在‘血池’阴煞边缘的异草,其性极阴寒,汁液剧毒,但若以特殊手法处理,配合谢家男子的血,却能暂时压制血脉中的阴煞躁动,缓解症状。至于那伴生矿……”南山居士从怀中取出沈清辞拓印的地图,指着“血池”标记旁,“乃是‘血池’阴煞经年累月渗透岩层所成,蕴含部分‘地心阴煞’特性,或可用来验证谢家血脉,亦可能……是炼制‘阴元髓’的关键辅料之一。”

      验证血脉?炼制“阴元髓”?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前辈,郑贵妃宫中那些方士炼制的‘阴元髓’,是否就是利用‘墨髓’、‘血池’阴煞、以及谢家血脉(或类似特质)为引,妄图达成某种目的?”

      南山居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夫人聪慧。据老夫所知,那‘阴元髓’,正是想利用‘墨髓’的毒性、‘血池’的阴煞怨力、辅以特殊生辰的‘药引’(童男童女),再佐以谢家血脉的‘钥匙’特性,强行炼制一种能够……侵蚀他人心智、篡改气运、甚至可能影响寿元的邪物!若被他们炼成,轻则惑乱君心,重则动摇国本!”

      侵蚀心智!篡改气运!影响寿元!这简直是为祸人间的妖术!

      “他们如今抓走谢安,是否也是为了获取谢家血脉?”谢凛急问。

      “极有可能。”南山居士沉声道,“谢安是侯爷心腹,亦身具谢家血脉(虽是旁支,但亦有特性)。他们可能想用他的血,来试验或完善‘阴元髓’的炼制。所以,必须尽快救出谢安,捣毁‘血池’和炼药之地!”

      “前辈可有良策?”谢凛拱手道,“谢安等人被困北崖镇,凶多吉少。京城这边,陛下态度不明,郑贵妃宫中邪术将成。晚辈病体支离,府中堪用之人不多,内外交困,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南山居士沉吟片刻,道:“北崖镇之事,老夫已派人前往接应。老夫在北地还有些故旧和门路,或可救出谢安,并设法毁掉那邪窟。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侯爷在京城配合。”

      “前辈请讲!”

      “第一,侯爷需继续‘病重’,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计策得逞,放松对北崖镇的警惕,也减少对侯府的逼迫。”

      “第二,夫人需设法,将郑贵妃宫中炼制邪药、勾结方士、意图不轨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与郑贵妃不睦、且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妃嫔或内侍。后宫争斗,有时比前朝刀剑更利。”

      “第三,”南山居士看向沈清辞,“夫人手中那份‘赤阴藤’和伴生矿,或许可以加以利用。老夫这里有一份简单的药方,配合侯爷的血,可制成一种特殊的‘鉴血香’。若有机会接近郑贵妃宫中炼药之处,点燃此香,或许能引动‘阴元髓’或相关药材的异变,让其邪异之处暴露无遗。只是……此举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沈清辞毫不迟疑:“只要能揭露他们的罪行,阻止妖术,再危险我也愿意一试!”

      谢凛想阻拦,但看到沈清辞眼中坚定的光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险中求胜。

      “好。”南山居士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一个简略的药方和制香之法,交给沈清辞。“夫人按此准备。至于如何将此香带入宫中,并接近炼药之处……就需要夫人和云医女自行谋划了。宫中那位云医女,老夫略有耳闻,她与郑贵妃并非一心,或可利用。”

      连云筝的底细都知道?这位南山居士的能量,果然深不可测。

      “前辈大恩,谢凛没齿难忘!”谢凛郑重行礼。

      南山居士摆摆手:“不必谢我。老夫相助,一是受故人所托,二是……不忍见邪术祸国,忠良蒙冤。谢懋当年……是个好汉子。他的后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和怀念。

      “时间紧迫,老夫不便久留。北崖镇之事,自有老夫料理。京城这边,就拜托侯爷和夫人了。切记,谋定而后动,保全自身为上。”南山居士起身,重新戴上斗笠,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谢凛和沈清辞久久无言。南山居士的到来,如同在绝境中投下了一束光,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沉重的责任和极度的危险。

      北崖镇、京城、宫中、侯府……四方角力,环环相扣。一场围绕着邪术、阴谋、血脉与忠诚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序幕。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药方,看向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谢凛。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们没有选择。

      夜风呜咽,吹动着窗棂。风暴,真的要来了。而他们,必须成为风暴眼中,最坚韧的那根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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