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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异光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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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崖镇的夜,比京城更冷,风里裹挟着矿山特有的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腥气。
谢安带着三名老兵,伏在距离那隐蔽山谷入口约半里外的一处乱石坡后。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大半天,观察着谷口的动静。正如谢安传回的消息所言,谷口明显设有暗哨,伪装成自然凸起的岩石或枯树桩,但经验丰富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更棘手的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队五人左右的私兵沿着固定的路线在谷口附近巡逻,装备精良,步履沉稳,绝非寻常护院或山匪。
“头儿,看那边!”一个绰号“老山猫”的老兵压低声音,指向山谷深处。此时已是子夜,万籁俱寂,山谷深处却隐约透出一点幽微的、时明时暗的惨绿色光芒,如同鬼火,却又比鬼火更稳定、更诡异。伴随着光芒的闪烁,一阵阵低沉如闷雷、又似野兽呜咽的怪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是那异光怪声!”谢安眼神锐利,“白天运进去的重物,还有这动静……里面绝对有鬼!”
“头儿,硬闯肯定不行,暗哨加巡逻,咱们四个人不够塞牙缝。”另一个叫“铁头”的老兵沉声道,“得想别的法子。”
谢安观察着地形和守卫规律,脑中飞快计算。这山谷三面环山,陡峭难攀,唯一的入口把守严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山谷一侧较为平缓、但布满荆棘灌木的山坡上。白天他们曾远远观察过,那里似乎没有暗哨,但荆棘密布,极难通行,且靠近山谷边缘,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走那边。”谢安指了指那片荆棘坡,“用钩索,避开荆棘最密处,从侧面绕过去。动作要快,声音要轻。巡逻队下一班经过谷口是两刻钟后,我们必须在这之前翻过去,找到隐蔽点。”
“太险了!那坡看着就滑,下面还不知道有多深!”第三个老兵“石头”有些犹豫。
“留在这里更险。”谢安语气决绝,“侯爷等着咱们的消息。走!”
四人不再迟疑,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那片荆棘坡移动。他们避开巡逻路线的视野,利用岩石和树木的阴影,很快摸到了山坡脚下。
荆棘果然茂密,枝干粗硬,带着尖刺。谢安抽出随身携带的、用于攀爬和破障的特制短刀,小心地清理出一条勉强可供人侧身穿行的缝隙。铁头和石头负责警戒两侧和后路,老山猫则协助谢安开路。
清理过程极其缓慢且费力,尖刺划破了他们的手背和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没人吭声。大约花了一刻钟,他们才勉强开辟出十几丈的通道,来到了山坡较为陡峭的部分。
谢安取出飞虎爪,在手中掂了掂,看准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力抛去。爪尖牢牢扣住石缝。他试了试力道,然后率先攀着绳索,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山坡湿滑,布满苔藓,脚下不时有碎石滚落,惊出几人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爬到岩石处,谢安固定好绳索,示意下面的人依次上来。四人陆续攀上,已能越过谷口的障碍,隐约看到山谷内部的景象——那诡异的绿光正是从山谷深处一个凹陷的地穴中透出,地穴周围似乎搭建着简易的工棚,有人影晃动。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地穴旁边,堆放着许多他们白天看到的、被运入山谷的木箱,此刻箱子大多已被打开,借着幽绿的微光,能看到里面露出的,正是颜色深黑、隐约泛着金属光泽的“墨髓”矿石!
而在矿石堆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用石块粗糙围砌起来的小池子,池边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正是从那里传来。
“血池!”谢安心中一凛。侯爷和夫人推测的没错!
就在这时,地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奇特、仿佛道士袍服又似工匠短打的人,推着一辆古怪的、带有摇柄和齿轮装置的小车,从地穴中走了出来。小车上固定着一个密封的、似乎是金属制成的圆形容器,容器表面刻满了繁复诡异的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容器口有丝丝白气冒出。
推车的人将容器推到那“血池”边停下。一个头戴方巾、手持拂尘、面色阴沉的老者(看样子像是个方士头目)走到池边,口中念念有词,用拂尘蘸了蘸池中暗红色的液体,然后猛地甩向那金属容器!
“滋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容器表面冒起一股夹杂着腥臭和焦糊味的白烟。容器剧烈震动起来,里面似乎有东西在疯狂冲撞。
方士头目不慌不忙,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闪烁着点点金芒的、如同细沙般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入“血池”之中。
说来也怪,那金芒细沙入池,池中暗红色的液体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竟然咕嘟咕嘟冒起了细小的气泡,颜色也变得更加妖艳深邃。方士头目再次用拂尘蘸取池水,涂抹在金属容器表面。
这一次,容器不再震动,反而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矿石、血腥和某种奇异药香的气味。容器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又缓缓熄灭。
“成了!”方士头目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对旁边几个身穿劲装、明显是护卫头领的人说道,“这一炉‘阴元髓’品质极佳,远胜从前。只要再凑齐最后一批‘药引’,便可大功告成!到时,贵人所求之事,必能如愿!”
一个护卫头领瓮声瓮气道:“大师放心,最后一批‘货’已在路上,不日便可送达。只是此地动静越来越大,恐已引起附近山民疑心,还需早做打算。”
“无妨。”方士头目摆摆手,“待‘阴元髓’炼成,此地便无用了。毁了便是。倒是京城那边……永昌侯府近来如何?那谢凛,真的病重不起?”
“探子回报,永昌侯府依旧闭门谢客,谢凛确实卧病在床,其母宋氏也病重。只是……”护卫头领迟疑了一下,“安国公夫人前几日曾去过侯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
“安国公府?”方士头目眉头一皱,“那个老狐狸……他夫人去做什么?”
“说是探病。但我们的眼线无法靠近,不知具体谈了些什么。不过,安国公府向来不涉党争,或许只是寻常人情往来。”
“寻常人情?”方士头目冷笑,“这个时候,哪有什么寻常!告诉京城那边,盯紧永昌侯府,尤其是那个沈氏!谢凛若真病得厉害,她便是侯府主心骨!还有,催促最后一批‘药引’加快速度!夜长梦多!”
“是!”
他们的对话,被隐身在暗处、屏息凝神的谢安几人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许多术语听不懂,但“阴元髓”、“药引”、“毁了此地”、“京城那边”、“盯紧永昌侯府”这几个关键词,已足够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这帮人,不仅在此地用“墨髓”和“血池”炼制着某种邪门的东西(阴元髓),还需要特殊的“药引”(很可能就是童男童女!),并且计划在事成后毁掉这里!而他们,对京城、对永昌侯府,尤其是对侯爷和夫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
然而,就在谢安准备示意同伴悄悄退走时,异变突生!
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夜枭,扑棱着翅膀,恰好从他们藏身的岩石上方飞过,发出“咕咕”的叫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人?!”下方一个警觉的护卫立刻厉声喝问,手中火把猛地举起,朝声音来源处照来!
谢安心道不好!暴露了!
“撤!”他低吼一声,四人不再隐藏,迅速沿着来路向山坡下滑去,动作迅捷如豹。
“有奸细!在那边山坡!追!”护卫头领反应极快,立刻带人朝山坡冲来,同时吹响了尖锐的示警哨音!
霎时间,山谷内警铃大作,更多的私兵从工棚和暗处涌出,火把照亮了半个山谷,喊杀声四起!
谢安四人拼命向下滑行,荆棘刮破了衣衫皮肉也顾不得了。身后,箭矢破空之声已然响起!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谢安当机立断,四人立刻分散,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向不同方向逃窜,以分散追兵。
箭矢如雨,谢安感到肩头一痛,已被流矢擦伤。他咬牙忍住,脚下不停,专挑陡峭难行、追兵不易展开的小路狂奔。身后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被逼入一处绝壁死角时,忽然脚下一空,似乎踩到了一个被落叶虚掩的坑洞,整个人失去平衡,翻滚着向下坠去!
……
永昌侯府,听竹苑。
谢凛的奏折递上去已有两日,尚未有回音。他心中焦急,却只能按捺。沈清辞除了处理府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安国公夫人送来的“赤阴藤”叶片和暗红石头,以及那本记载了“地心阴血”传说的杂记。云筝则频繁出入宫中,试图打探更多关于郑贵妃宫中“方士”和“矿石”的消息。
这日傍晚,沈清辞正尝试用特殊药水处理“赤阴藤”叶片,想看看能否提取出汁液,研究其药性。碧玉忽然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只羽毛凌乱、腿上带血的信鸽!
“夫人!信鸽……是谢安大人的信鸽!它飞回来了,腿上……有血迹!”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接过信鸽。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管还在,但管口有被强行塞入又匆忙取出的痕迹,竹管表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点!
她颤抖着手取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纸卷。纸卷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两个用血迹匆匆写就、几乎难以辨认的字:“**险,速援!**”
险!速援!
谢安他们出事了!在北崖镇遇到了极大的危险,急需救援!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手脚冰凉。她强迫自己镇定,对碧玉道:“快去请侯爷过来!立刻!”
谢凛很快赶来,看到纸卷上的血字,脸色骤变,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谢安!”
“侯爷,现在怎么办?谢安他们……”沈清辞急道。
谢凛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北城兵马司的调兵申请,陛下还未批复。我等不了了。谢安是我的生死兄弟,更是为了侯府涉险。我必须亲自带人去救他们,同时,捣毁那个邪窟!”
“不行!”沈清辞和闻讯赶来的云筝同时反对。
“侯爷,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途奔袭和战斗!”沈清辞拦住他,“而且,你无旨擅自调兵离京,是重罪!陛下本就猜疑,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凛眼中布满血丝,“谢安命在旦夕,北崖镇那帮妖人正在炼制害人之物,随时可能转移或销毁证据!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变数!我必须去!”
“侯爷若去,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云筝忽然开口,语气急促,“侯爷难道没想过,谢安大人他们行踪隐秘,为何会突然暴露遇险?那山谷守卫森严,他们却能将带血的信鸽送出来报信,这本身就不寻常!”
谢凛和沈清辞同时一怔。
云筝继续道:“这很可能是对方的诱敌之计!他们知道侯爷重情义,知道谢安大人对侯爷的重要性。故意放信鸽回来求救,就是为了引侯爷亲自离京,前往北崖镇!那里是他们的地盘,侯爷若去,正好落入陷阱,生死由人!届时,侯府群龙无首,京城这边,他们便可为所欲为!甚至可能……趁机对老夫人和夫人下手!”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谢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是啊,太巧了!谢安他们四人都是精锐老兵,经验丰富,岂会轻易暴露?即便暴露,在重重围困下,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将求救信鸽放出?
这极可能是一个针对他谢凛的圈套!
“那……难道就不管谢安他们了吗?”谢凛声音干涩,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救,当然要救!但不能由侯爷你去,更不能动用北城兵马司的明面力量。”沈清辞此时反而冷静下来,思路飞快清晰,“侯爷,你忘了安国公夫人带来的话和东西了吗?那位神秘的‘托付之人’,或许能帮我们!”
谢凛眼神一亮:“你是说……”
“那位前辈对‘血池’如此了解,甚至能弄到‘赤阴藤’和伴生矿,他(她)在北崖镇附近,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或渠道!”沈清辞分析道,“我们可以通过安国公夫人,向那位前辈求助,请他(她)设法营救谢安,并探查‘血池’真相。同时,侯爷你留在京城,一方面可以继续向陛下施压,争取调兵旨意;另一方面,也是稳住对方,让他们以为计策得逞,放松警惕!”
“可是,安国公夫人会答应吗?那位‘前辈’又是否愿意涉险?”谢凛仍有顾虑。
“事到如今,只能一试!”沈清辞果断道,“我立刻修书一封,将谢安遇险、北崖镇邪术之事扼要说明,恳请安国公夫人代为转达,求助那位前辈。同时,附上侯爷你的印信为凭。侯爷,你觉得如何?”
谢凛看着沈清辞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翻腾的焦躁和无力感,似乎被她眼中的光芒稍稍抚平。他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写信!要快!”
沈清辞不再多言,立刻铺纸研墨,奋笔疾书。她将情况写得清晰而紧迫,既点明谢安等人的忠勇和危险,也暗示北崖镇邪术可能危害社稷,言辞恳切,又不失分寸。写完后,她将信笺交给谢凛过目。谢凛看罢,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在末尾。
“碧玉,你亲自去一趟安国公府,务必将此信当面交到安国公夫人手中,说明此乃十万火急之事,恳请夫人速速决断!”沈清辞将信密封好,交给碧玉。
碧玉深知责任重大,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转身匆匆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求救信已发出,但远水能否救近火?谢安他们能撑到救援到来吗?那位神秘的“前辈”又是否会伸出援手?
谢凛跌坐回椅中,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他捂住胸口,脸色惨白。沈清辞和云筝连忙上前,一个喂药,一个施针。
“侯爷,你现在绝不能倒下。”沈清辞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却有力,“谢安在等你,母亲在等你,这侯府,还有未查清的真相,都在等你。你必须撑住。”
谢凛看着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缓缓点了点头。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夜色深沉,仿佛化不开的浓墨。京城永昌侯府的灯,亮了一夜。而远在北崖镇那个诡秘的山谷中,追捕与逃亡,生存与死亡,仍在黑暗中进行着。希望的火种,在信鸽飞出的那一刻,已然点燃,能否燎原,尚未可知。
但无论是京中的谢凛沈清辞,还是北地的谢安,亦或是那位神秘的“前辈”,此刻都已没有退路。他们都被卷入了一场由贪婪、阴谋和邪术交织的滔天巨浪之中,唯有奋力向前,才有可能搏出一线生机,揭开那重重迷雾背后的惊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