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池影血踪 ...

  •   谢安带着三名最精干、最熟悉北崖镇地形的老兵,连夜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他们扮作收山货的行商,走偏僻小道,昼伏夜出,直奔北地。

      与此同时,永昌侯府内,沈清辞将内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以侯爷需静养、老夫人受惊过度为由,闭门谢客,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外松内紧。云筝则以医女身份,每日往来于静福堂与听竹苑,既照料病人,也成为沈清辞与外界(尤其是宫中)信息传递的一道隐秘桥梁。

      谢凛的身体在血引香方的持续调理下,缓慢却坚定地恢复着。虽然依旧清瘦,面色苍白,但已能下床短暂走动,处理一些紧要文书。只是每次取血之后,他总会格外虚弱几日,让沈清辞心疼不已。她更加投入地研究柳姨娘留下的调香笔记和医理心得,试图找到减少取血频率或替代血引的方法。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翻阅一本关于罕见矿物的杂记,试图寻找“墨髓”的其他记载,碧玉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夫人,门房传来消息,安国公府递了帖子,安国公夫人三日后欲过府探望老夫人和侯爷,说……是听闻侯府连遭变故,老夫人又受惊病重,心中记挂,特来宽慰。”

      安国公府?沈清辞微微一怔。安国公府与永昌侯府素无深交,甚至因早年一些朝堂上的龃龉,关系颇为微妙。安国公夫人更是深居简出,极少与别府女眷往来。此时突然递帖探病,意欲何为?

      “可有说明是独自前来,还是携女眷?”沈清辞问。

      “帖子上只说安国公夫人亲至,并未提及其他。”碧玉答道。

      沈清辞沉吟片刻。安国公府向来是朝中清流代表,安国公本人更是以刚正不阿、不涉党争闻名。其夫人此番前来,是单纯的人情往来,还是代表了安国公府某种态度的转变?亦或……是受人请托,前来试探?

      “回复安国公府,侯爷与老夫人确实需要静养,本不宜待客。但国公夫人盛情,不敢推却。三日后,请夫人过府一叙,只是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沈清辞斟酌着措辞。安国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给,但也不能让对方看到侯府真实的虚弱。

      “是。”碧玉应下,又问,“夫人,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

      “静福堂和听竹苑依旧保持原样,不必刻意修饰。茶点用上好的便是。另外……”沈清辞想了想,“让吴娘子将老夫人病中常用的那几味珍贵药材,不经意地‘遗漏’一两样在待客的花厅。还有,将我前几日调制的、有安神之效的‘宁心香’点上。”

      她要做出一副侯府虽遭变故、主母抱病,但内里仍有底蕴、女主人在尽力支撑的局面。既不过分示弱,也不显得强势,分寸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碧玉领命去安排。

      沈清辞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向手中的杂记。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段不起眼的记载吸引:

      “……北地有石,色如浓墨,质重而温,生于极阴寒之矿脉深处。土人谓之‘墨髓’,言其似骨髓精华凝结。然此石含奇毒,触之蚀骨,久近则令人神智昏聩,血气衰败。前朝曾有方士妄言,此石乃‘地心阴血’所化,若佐以纯阳之血、生辰特殊之童男女为引,或可炼‘逆转阴阳’之药,然终无成,反酿大祸……”

      地心阴血?纯阳之血?童男女为引?逆转阴阳?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这段记载虽然荒诞,却隐隐与她所知的线索——谢家男子血脉异常(纯阳?)、“墨髓”毒性、郑贵妃搜罗童男童女、勾结方士——对上了!难道,郑贵妃和她背后之人,真的在尝试某种依托“墨髓”的邪恶炼丹或秘术?目的是什么?长生?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她急忙往下看,但记载到此戛然而止,只留了一句“此说荒诞,多为野史附会,不足为信”。

      虽是野史附会,但无风不起浪。沈清辞将这段记载牢牢记下,心中疑云更浓。

      三日后,安国公夫人如期而至。

      她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容貌端庄,气质沉静,眼神平和却隐含睿智,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饰物,只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简洁的玉簪。她身边只带了两个沉稳的嬷嬷和两个丫鬟,行事低调。

      沈清辞亲自到二门迎接,执礼甚恭。两人寒暄几句,安国公夫人便关切地问起老夫人的病情和谢凛的身体。

      “母亲年事已高,此番受惊,需慢慢将养。侯爷旧疾复发,太医嘱咐必须静卧,不便见客,还望夫人见谅。”沈清辞神色黯然中带着坚强,回答得滴水不漏。

      “夫人不必多礼,是老身冒昧打扰了。”安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只是听闻府上连番变故,老夫人又……心中实在记挂。我与宋姐姐年轻时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深知她为人刚强慈和,如今遭此磨难,着实令人心痛。”她称呼老夫人为“宋姐姐”,拉近了几分距离。

      两人在花厅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沈清辞点的“宁心香”袅袅升起,淡雅怡人。安国公夫人似乎对香道颇有兴趣,轻轻嗅了嗅,赞道:“这香气清而不薄,宁神静心,是夫人亲手所调?”

      “不过是闲暇时胡乱调配,让夫人见笑了。”沈清辞谦道。

      “夫人过谦了。这香调得极好,火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夫人心性沉静,灵慧过人。”安国公夫人微微一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如今侯爷病着,老夫人也需要人照顾,里里外外都压在夫人一人肩上,着实不易。听闻夫人出身沈家,如今沈家……唉,真是造化弄人。”

      她提及沈家,语气平淡,却让沈清辞心中警觉。这是在试探她对沈家的态度?还是暗示她处境尴尬?

      “沈家自作孽,不可活。臣妇既入谢家门,便是谢家人,自当以侯爷、以侯府为重。”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安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轻轻颔首:“夫人深明大义,是永昌侯府之福。”她顿了顿,似是随意地问道,“侯爷此番病重,可是与追查沈家‘墨髓’一案,劳累过度所致?陛下对此案,似乎颇为重视。”

      话题终于引向了核心。沈清辞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叹一声:“侯爷是旧疾复发,加之近来多事,忧思过度。至于‘墨髓’一案,陛下自有圣裁,侯爷也只是奉命办事,尽力而为罢了。”

      “陛下圣明。”安国公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京城近来颇不太平。沈家倒了,有些人慌了手脚,有些人生了别的心思。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永昌侯府世代忠良,此番又站在风口浪尖,夫人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已是明显的示好和提醒。沈清辞心中微动,连忙道:“多谢夫人提点。侯府如今只盼安稳,侯爷与母亲早日康复。至于外间风雨,相信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夫人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安国公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老身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其实也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沈清辞心下一凛。

      “托付之人说,他与永昌侯府有些渊源,知晓一些……关于北崖镇‘墨髓’矿脉的陈年旧事,或许对侯爷查案、乃至对侯爷自身的病,都有些用处。”安国公夫人声音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说,那矿脉深处,不止有‘墨髓’,更有一处天然形成的‘血池’,池水常年殷红如血,蕴含奇异的能量,也……隐藏着巨大的危险。谢家先人,似乎曾与那‘血池’有过牵连。”

      血池!果然!柳姨娘地图上的标记是真的!而且,谢家先人竟然与之有牵连?

      沈清辞强压心中震惊,面色不变:“不知这位托付之人是……”

      “他不愿透露姓名,只让老身转告,若侯爷真想查明真相,或许可往‘血池’一行。但切记,那地方邪异非常,需有万全准备,且……莫要轻易触碰池水,更莫要以身试之。”安国公夫人神色郑重,“他还说,‘钥匙’或许不在别处,就在那‘血池’之畔。”

      钥匙在血池之畔?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指开启秘密的实物钥匙,还是指“谢家血脉”这把无形的钥匙?

      “夫人,这位前辈所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知他可否有更具体的提示?或者……信物?”沈清辞试探道。

      安国公夫人摇摇头:“他只说了这些,并让老身将这个交给夫人。”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沈清辞接过,入手颇轻。她小心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皮革小袋,袋口用皮绳系着。解开皮绳,倒出里面的东西——竟是几片已经干枯发黑、形状奇特的叶片,以及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石头。

      “这是……”沈清辞仔细辨认,那叶片她从未见过,而那暗红石头,触手冰凉,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说,这叶片是生长在‘血池’附近的一种异草,名为‘赤阴藤’,其汁液有剧毒,但若配合特殊手法,或可中和‘墨髓’部分毒性。而这石头,是‘血池’边缘的伴生矿,或许……对验证谢家血脉的特殊性有帮助。”安国公夫人缓缓道,“东西已带到,话已传到。老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夫人,望侯爷与老夫人早日康复,侯府……能渡过此劫。”

      她起身告辞,态度依旧从容平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探望。

      沈清辞亲自将她送至二门,看着安国公夫人的马车远去,心中波澜起伏。这位神秘的“托付之人”是谁?为何要通过安国公夫人传递如此重要的信息和物品?他对“血池”和谢家之事如此了解,难道是当年北崖镇矿难的幸存者或知情者?还是……谢家旧部?

      她紧紧握着那个皮革小袋,感觉掌心一片冰凉。安国公夫人的到来和这份神秘的馈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预示着更深的漩涡正在形成。

      回到听竹苑,谢凛正在书房看书。沈清辞将安国公夫人来访的经过、对话以及那神秘的皮革小袋和其中物品,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谢凛拿起那暗红色的石头,在指尖摩挲,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紧锁:“这石头……确实有种很奇特的气息。与我发病时,体内那种灼热躁动之感,隐隐有些相克又相生的意味。”他又看了看那干枯的“赤阴藤”叶片,“此物我也未曾见过。安国公夫人所言那位‘托付之人’,身份恐怕非同小可。能请动安国公夫人亲自传话送物,又能知晓如此隐秘……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当年老侯爷在北崖镇结识的旧人?或者,是柳寒衣父亲柳成的故交?”沈清辞猜测。

      “都有可能。”谢凛将东西小心收好,“但无论如何,这证实了‘血池’的存在,并且它很可能就是破解‘墨髓’之谜和谢家血毒的关键。谢安他们,或许已经接近那里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振翅的声音。谢凛和沈清辞同时警觉。这是谢安临走前约定的、有紧急消息传回时的暗号!

      谢凛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谢凛取下竹管,挥手让信鸽飞走。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小心拧开竹管,倒出一卷细细的纸卷。

      纸卷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仓促,正是谢安的笔迹:

      “已抵北崖镇外围。矿洞区域戒备森严,有不明身份之精锐私兵巡逻,远超沈家规模。按图所示,‘血池’标记位于矿洞西南五里一处隐蔽山谷。谷口亦有暗哨。发现近期有大量新鲜车辙印迹通往山谷深处,似频繁运送重物。暂未敢深入。另,听闻当地山民流传,近日山谷夜间常有异光闪烁,伴有怪声,人心惶惶。我等拟明日设法潜入。万事小心。”

      谢凛和沈清辞看完,面色更加凝重。

      矿洞区域有远超沈家规模的私兵把守!频繁向“血池”山谷运送重物!夜间异光怪声!这一切都说明,“血池”所在,绝非寻常之地,正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很可能极其危险的活动!

      “必须尽快查清那里到底在干什么!”谢凛沉声道,“谢安他们人少,一旦被发现,凶多吉少。我需要调动北城兵马司的力量,以巡查边境、清剿匪患为名,向北崖镇方向施加压力,牵制那些私兵,为谢安创造机会!”

      “可是侯爷,你的兵符只能调动部分兵马,且无明确旨意,贸然向边境调兵,恐惹非议。”沈清辞担心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凛眼中闪过决绝,“我会以‘追查沈家余孽、防止‘墨髓’走私出境’为由,上书陛下,申请调兵。同时,让谢安见机行事,若有机会,不惜代价,潜入‘血池’区域,查明真相!”

      他知道这步棋风险极大,可能会引来皇帝更深的猜忌,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提前发动。但“血池”的秘密近在眼前,且似乎正被用于邪恶用途,他不能坐视不理。

      “我这就去写奏折。”谢凛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沈清辞默默为他研墨,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心中充满了担忧,却也涌起一股并肩而战的坚定。

      信鸽带来的消息,如同催征的号角。北崖镇那个神秘的山谷,“血池”之畔,隐藏的秘密即将揭开。而京城之中,永昌侯府的艰难支撑,与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也到了关键的时刻。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着寂静却暗流汹涌的侯府。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崖镇山谷中,异光是否又在闪烁?怪声是否再度响起?而谢安和他带领的勇士,能否在重重守卫下,窥见那“血池”的真容,带回至关重要的真相?

      一切都悬而未决,但风暴的中心,已然开始旋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