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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迷雾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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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的病情在血引香方的调理下,一日日好转。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不断,但高热已退,神智清醒,已能靠在床头处理一些紧急事务。老夫人那边,惊吓过度,又兼年迈体衰,情况反反复复,好在有云筝精心照料,暂无性命之忧。
侯府大门依旧紧闭,谢绝外客。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清辞接手了更多府外信息的梳理。谢安每日将北城兵马司的动向、朝堂上的风声、以及暗中监视郑家车马行、常福药铺等处的情况汇总报来。
朝堂上,弹劾谢凛的奏折渐渐多了起来。有御史参他“借查案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北城兵马司几成谢家私兵”;有官员质疑沈家案证据“来源不明,恐有构陷之嫌”,要求三司会审,公开质证;甚至还有风闻奏事,暗指谢凛“身染奇疾,恐难胜任要职,宜当静养,以固国本”。
这些声音背后,不难看出三皇子一系及其关联势力的推波助澜。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留中不发,既未斥责弹劾者,也未安抚谢凛,只让内侍又传了一次口谕,仍是让谢凛“好生将养,勿负朕望”。
“陛下这是在掂量。”谢凛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谢安抄录的弹劾摘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掂量我还能不能继续当这把好用的刀,也在掂量三皇子那边,到底还能翻出多大风浪。”
沈清辞正为他更换手臂上敷着的药膏,那是云筝开的,用于缓解“墨髓”余毒引起的皮肤灼痛和经脉滞涩。闻言轻声道:“侯爷病体未愈,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可见心虚。常嬷嬷的供词,我们是否该递上去了?”
“还不是时候。”谢凛摇头,“常嬷嬷的供词虽指向郑贵妃和幕后‘贵人’,但缺乏直接铁证。贸然递上,最多让郑贵妃惹上一身腥,动不了根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那真正的‘贵人’藏得更深。这份供词,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郑家那个车马行,还有常福,有什么新动静?”
沈清辞将药膏敷好,用细布轻轻包扎:“谢安派人日夜监视,那车马行表面一切如常,运货接活,但入夜后,后巷的废弃染坊常有神秘车辆进出,有时是装载药材的木箱,有时则是蒙得严严实实的篷车,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至于常福……依旧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安怀疑,他可能已经被人灭口,或者……被藏在了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灭口的可能性更大。”谢凛眼神微冷,“他知道太多关于‘醉梦引’和药材来源的秘密,留着是隐患。对方连常嬷嬷这颗用了多年的棋子都能弃,何况一个常福。”
“还有一事,”沈清辞压低声音,“云筝昨日悄悄告诉我,她通过宫中旧关系打听,郑贵妃宫里的用度记录中,近几个月额外支取了不少名贵香料和药材,其中几样,正是‘醉梦引’配方中提到的辅料。而且,郑贵妃似乎私下召见过几次钦天监的人,还从民间寻访过一些所谓的‘方士’。”
“香料药材,方士,钦天监……”谢凛咀嚼着这几个词,眉头越皱越紧,“她在谋划什么?炼丹?还是……其他邪术?”联想到常嬷嬷供词中提到的“童男童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侯爷,你说‘墨髓’……除了炼制五石散这类毒物,是否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用途?比如……某种需要特殊血脉或生辰八字之人配合的……秘法?”沈清辞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
谢凛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祖父、父亲征战一生,接触过无数奇闻异事。我曾听父亲提过,前朝末年,曾有妖道以童男童女之血合炼矿物,妄图炼制‘长生丹’,最终引发民变。而‘墨髓’此物,古籍记载极少,只言其‘色如浓墨,质重而温,然含奇毒,触之蚀骨’。若其深处真藏有其他秘密,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长生丹?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若郑贵妃或她背后之人,真的在打这个主意,那搜罗童男童女、勾结沈家开采“墨髓”、甚至谋害可能知晓内情的谢家父子,就都说得通了!这已不仅仅是党争,而是祸国殃民、动摇社稷根本的邪行!
“此事必须查清!”谢凛眼中锐光一闪,“若真涉及此等妖邪之事,便是拼却性命,也要将其揭露,铲除祸根!”
“可我们如今被困府中,侯爷你又……”沈清辞担忧道。
“我不能动,但你可以。”谢凛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信任和托付,“清辞,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侯爷请讲。”
“第一,让谢安继续紧盯车马行和染坊,若有运送‘特殊货物’的迹象,设法查明去向,必要时……可动用北城兵马司的力量,以巡查为由拦截查验,但需注意分寸,不可授人以柄。”
“第二,通过云筝在宫中的关系,想办法弄到郑贵妃近期支取香料药材的详细清单,以及她召见方士和钦天监官员的谈话内容。此事需极其隐秘。”
“第三,”谢凛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墨髓’和谢家血脉的线索。那支赤金簪子里的信息还不够。柳寒衣当年能从北崖镇逃出,并被她父亲托付证据,她手中或许还有别的遗物或线索。你回想一下,柳姨娘……你母亲,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尤其是关于你外祖父,或者北崖镇的?”
沈清辞凝神细思。柳姨娘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太淡,大多时候是沉默和病弱。但她临终前……
“母亲病重时,神智已不太清醒,时常呓语。”沈清辞回忆道,“她反复念叨过几个词,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来……可能是‘矿洞’、‘血池’、‘钥匙’、‘谢郎’……还有一句,好像是‘寒衣不孝,未能替父伸冤,亦负侯爷所托’。”
矿洞?血池?钥匙?谢郎(可能指老侯爷谢懋)?沈清辞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凛脑中某些混沌的线索!
“血池……钥匙……”谢凛喃喃重复,猛然抓住沈清辞的手,“清辞,你母亲可曾留下什么地图?或者……绘制过什么图案?”
地图?图案?沈清辞仔细回想,忽然记起柳姨娘那个简陋的木妆奁底层,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当时她只当是磨损的痕迹,未曾在意。
“妆奁!”她脱口而出,“母亲那个旧妆奁,底层好像有刻痕!”
“快取来看看!”谢凛急道。
沈清辞立刻去内室,从存放柳姨娘遗物的小柜中取出那个从义庄找回的、掉漆开裂的旧木妆奁。她将妆奁拿到灯下,和谢凛一起仔细检查底部。
果然,在斑驳的漆面和木纹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用尖锐物刻出的、断续的线条。沈清辞取来宣纸和拓印用的墨汁,小心地将底部图案拓印下来。
纸张上显现出的,是一幅极其简陋、却隐约能辨认出山川地形和路径的示意图!图的中心,标有一个醒目的叉形标记,旁边有三个小字,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是“北崖镇”。从叉形标记延伸出几条线,一条指向标注“矿洞”的方位,另一条较短的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血……池”?
“是北崖镇矿洞附近的地形图!”谢凛呼吸急促起来,“这‘血池’标记,很可能就是你外祖父发现的、或者‘墨髓’矿脉深处的某个特殊地点!柳寒衣将地图刻在妆奁底,是怕纸张容易损毁,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线索!”
沈清辞看着那简陋却意义重大的地图,心中五味杂陈。母亲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依然想方设法留下了指向真相的线索。这“血池”究竟是什么?与“墨髓”的秘密、谢家血脉的异常,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需要派人去北崖镇,找到这个‘血池’!”谢凛果断道,“或许那里藏着‘墨髓’真正的秘密,甚至是破解谢家血毒的关键!”
“可是侯爷,北崖镇如今必定戒备森严。沈家虽倒,但三皇子和其背后之人绝不会放弃那里的矿脉。我们的人贸然前去,太危险了。”沈清辞顾虑道。
“不必大张旗鼓。”谢凛沉吟道,“谢安手下有几个当年跟随我父亲去过北崖镇的老兵,对那里地形熟悉。让他们扮作行商或寻亲的百姓,暗中潜入,按图索骥。此事机密,除了你我、谢安和那几人,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
沈清辞点头应下。
正在此时,碧玉在外间禀报:“侯爷,夫人,云医女求见,说有要事。”
“让她进来。”
云筝匆匆而入,脸色有些发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她先看了一眼谢凛的脸色,见他精神尚可,才低声道:“侯爷,夫人,奴婢刚刚得到消息,郑贵妃宫里的一个二等宫女,昨夜‘失足’落井身亡了。”
一个宫女落井,在深宫之中并非奇闻。但云筝特意来报,必有缘由。
“那宫女……有何特别?”沈清辞问。
“她是负责贵妃小厨房采买的,平日与宫外接触较多。”云筝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奴婢曾与她有数面之缘,她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贵妃私下搜罗‘特殊药材’和‘方士’的事情,还曾隐约向奴婢抱怨过,说有些东西‘看着就邪性’。她这一‘失足’,未免太巧了些。”
杀人灭口!沈清辞和谢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郑贵妃动作好快!
“还有,”云筝继续道,“奴婢安排在宫门处的眼线回报,今日午后,有一辆来自城南方向的普通青布马车,持有郑贵妃宫中令牌,直接驶入了凝晖宫侧门。车上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由贵妃亲信太监接手,直接抬入了后殿密室。那马车……很像谢安大人监视的那家车马行的车辆。”
城南车马行!木箱!直接送入贵妃寝宫密室!
“箱子里是什么?”谢凛追问。
“不知。但眼线说,抬箱子的太监个个神色紧绷,步履沉重,箱体似乎并不大,却需要两人合抬,里面装的……恐怕是极重之物。”云筝道,“而且,箱子密封极严,隐约透出一股……矿石特有的土腥气。”
矿石!墨髓!
郑贵妃竟然直接将“墨髓”矿石运入了自己的寝宫!她想干什么?在宫中直接炼制?还是……有其他更为隐秘可怕的用途?
联想到钦天监、方士、童男童女的传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成形。
“不能再等了。”谢凛撑着床沿坐直身体,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对方已经肆无忌惮到将祸根直接埋入宫闱!我们必须尽快拿到确凿证据,揭露此事!”
“侯爷,你的身体……”沈清辞和云筝同时劝阻。
“我死不了!”谢凛咬牙,“谢安!”
“属下在!”谢安一直在外间候命,闻声而入。
“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精锐,连夜出城,按夫人拓印的地图,秘密前往北崖镇,找到‘血池’标记所在,探查究竟!不惜一切代价,拿到证据或线索!同时,留一部分人,给我盯死那个车马行和染坊,若有异动,特别是与宫中或可疑人物交接‘货物’,设法查清去向,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遵命!”谢安领命,眼中亦是战意凛然。
“云医女,”谢凛又看向云筝,“宫中的事,还需你多费心。设法弄清郑贵妃宫中那些‘墨髓’矿石和方士的具体用途。还有……保护好自己。”
云筝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清辞,”谢凛最后握住沈清辞的手,掌心冰凉却有力,“府里,还有我,就交给你了。在我好起来之前,你就是永昌侯府的门面,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沈清辞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侯爷放心。我会守住这个家,等你回来主持大局。”
她知道,谢凛虽然病体未愈,但心已飞向了那危机四伏的战场。而她要做的,就是为他稳住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夜色再次笼罩侯府,但这一次,黑暗之中,已然亮起了点点决绝的星火。一场围绕着“墨髓”之谜、谢家血脉、宫廷阴谋的最终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前方是更为浓重的迷雾,更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握紧彼此的手,他们便有了劈开迷雾、照亮黑暗的勇气。
遥远的北崖镇,幽深的矿洞,神秘的“血池”……宫中凝晖殿,沉重的木箱,诡秘的方士……还有那隐藏在幕后、身份不明的“贵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都将在接下来的风雨中,逐渐浮出水面。而永昌侯府的命运,乃至整个王朝的暗流,也将随之走向未知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