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见汝》磨墨水

9、第 9 章 西渡篇

　　傍晚六点刚过，苏晏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刘主任，声音依旧热情，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歉意：“苏总监，实在不好意思！王镇长那边临时接到县里紧急通知，要赶去开个防汛协调会。今晚的便餐恐怕得取消了，您看这……实在是太对不住！”

　　苏晏握着听筒，目光落在摊开在书桌上的笔记本，那上面是她刚刚写下的、关于繁殖中心的疑虑。“没关系，刘主任，工作要紧。我们正好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今天的见闻。”

　　“理解万岁！理解万岁！”刘主任忙不迭地说，“那这样，晚餐我让酒店餐厅准备几份套餐送到各位房间，清淡可口，您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联系！”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窗外的海已被暮色吞没，只剩岸边零星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明灭。取消晚宴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昨晚那场酒酣耳热的“热情”已经达到了某种目的，今天展示的“样板”也已完毕，或许对方也觉得无需再浪费更多时间在表面的周旋上。

　　也好。苏晏揉了揉依旧有些隐痛的太阳穴，胃里空落落，却没什么食欲。她需要独处，需要将今天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慢慢沉淀、梳理。

　　然而，这种独处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二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叩响。

　　苏晏起身，透过猫眼看去，是毛知远。他换下了白天的衬衫开衫，穿着简单的深色棉质T恤和长裤，手里端着个酒店的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带盖的炖盅和一个小碗。

　　她拉开门。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清亮。“刘主任通知晚宴取消了。”他开口，声音平稳，“餐厅送了餐，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这个……或许比那些套餐合适。”

　　他将托盘往前递了递。苏晏的目光落在炖盅上，盖子边缘有细微的水汽。

　　“是什么？”她问，侧身让他进来。

　　毛知远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小客厅的茶几上，揭开炖盅的盖子。一股温热清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是蜂蜜炖雪梨。切成小块的梨肉浸在澄澈微稠的汤汁里，几粒枸杞浮在上面，颜色温暖。

　　“问厨房要的。”他言简意赅，拿起旁边小碗里的瓷勺，“没放太多糖，主要用的枣花蜜，温润，对胃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昨晚喝了不少，今天又跑了一天。”

　　苏晏站在茶几旁，看着那盅冒着袅袅热气的炖品。她确实胃里不舒服，宿醉的滞涩感和白天精神紧绷带来的消耗，让身体发出疲惫的信号。餐厅的套餐大概率是标准化的海鲜或油腻菜式，她大概率不会碰。

　　而这盅蜂蜜雪梨……太具体了。具体到超出了合作伙伴例行关怀的范畴。她想问他，是否对每个合作伙伴都如此贴心，但又不想把这盅冰糖雪梨排除在外，思索半天，闭上了嘴巴。

　　她抬眼看他。毛知远已经直起身，没有坐下，似乎只是来完成“送达”这个任务。灯光下，他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些，白天在养殖园和繁殖中心那种紧绷的审视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人、也更真实的疲惫。

　　“谢谢。”苏晏最终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趁热喝。”毛知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她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亮着的电脑屏幕，没有多问，“明天……你有什么想法？”

　　他没有提“学习资料”，没有急着交换情报，只是问她的想法。

　　苏晏在沙发边坐下，拿起瓷勺，轻轻搅动温热的汤汁。“信息很多，矛盾点也很多。养殖园是‘硬实力’展示，无可指摘，但太‘完美’，完美得像无菌室。萌宠乐园……”她舀起一小勺梨肉，没有立刻吃，“表面的‘软温情’底下，那个繁殖中心，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毛知远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姿态放松，但肩膀的线条依旧挺直。

　　“气氛，细节。”苏晏慢慢说，“太安静，太‘专业’了，专业到掩盖了所有活物本该有的……杂乱生气。还有那些标签，那个推车的工人。” 她顿了顿，将微温清甜的梨肉送入口中，蜜水的润泽瞬间舒缓了喉间的干涩，“你注意到了吗？那些泡沫箱，密封得很好，但推出来的时候，工人很紧张，看到我们，立刻低头走了。”

　　毛知远“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孙主管的解释太快，太标准，台词背的太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苏晏小口喝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一种奇异的平和感弥漫开来，不是松懈，而是风暴眼中心那种暂时的、绷紧的宁静。他们不再是最初祠堂外互相试探的陌生人，也不是酒桌上需要戴着面具周旋的客人。在这个取消了应酬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一盅温热蜂蜜水的房间里，他们像是暂时卸下了部分甲胄，露出底下同样被疑虑和重担磨损的真实质地。

　　“周明和小鱼在整理今天的影像和笔记。”毛知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周明发现，萌宠乐园官方账号最近三个月的引流视频里，有超过六成背景里出现了那个繁殖中心的建筑轮廓，或者以‘科研保育’为话题点。他们在刻意强化这个关联，给乐园披上更‘正当’的外衣。”

　　苏晏放下勺子。这证实了她的某种直觉，那不仅仅是一个后台区域，更是他们叙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需要反复向公众展示的“良心证明”。

　　“蜂蜜是本地蜂场的吗？”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毛知远转过身，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装蜂蜜的小玻璃罐，罐身上贴着简单的手写标签，“我问厨房要纯蜂蜜，他们给了这个。我看了，是隔壁县一个合作社的，规模不大，口碑不错。” 他看向苏晏，“西渡本地……好像没有成规模的养蜂产业。他们的‘特产’，都是海里的，或者……‘圈起来’的。”

　　“圈起来”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苏晏慢慢喝完最后几口温润的蜜水，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连带着僵硬的肩颈似乎也松弛了一丝。她盖好炖盅的盖子，抬起头：“所以，你原本打算今晚‘学习’的‘资料’，看来得等明天了？”

　　毛知远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学习’不急于一时。有些事，看太快，反而容易漏掉关键。” 他收起托盘，动作利落，“你休息吧。明天早上如果天气还行，按照原计划，去看日出。”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苏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清晰度，“西渡的‘壳’很硬，也很亮。但再亮的壳，如果里面是空的，或者装了别的东西，敲一敲，声音会不一样。”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晕里。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苏晏独自坐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瓷勺。蜂蜜的余甘还留在舌尖，混合着梨子清淡的果香。胃部的隐痛已经平息，身体被一种温和的暖意包裹。

　　她望向窗外。夜色浓稠，看不见海，也看不见远山。只有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和房间里孤零零的灯光。

　　毛知远最后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湖。西渡的“壳”……他们这两天所见的，无一不是这光亮坚硬外壳的一部分。养殖园的科技感，萌宠乐园的温情，繁殖中心的科研光环，甚至昨晚那场浮夸的宴请，都是这外壳上精心描绘的图案。

　　而“敲一敲”……

　　她想起繁殖中心物料间门缝里瞥见的白色泡沫箱，想起推车工人仓促躲闪的眼神，想起那些含义不明的英文缩写标签。

　　或许，明天该换个角度，去“敲一敲”别的地方。

　　比如，那个据说因病未能露面的“徐总”？或者，那些在养殖园和乐园光鲜背后，沉默工作的“人”？

　　她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打开笔记本，在关于繁殖中心的记录下方，添上一行字：

　　“外壳光亮，需寻隙叩击。关注‘人’的痕迹，而非‘景’的展示。”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海风似乎变大了些，呼啸着掠过酒店楼体。但在这一方安静的空间里，胃里的暖意还未散去，像某个未完成的约定，沉默地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学习暂时搁置，晚宴已然取消。这个夜晚，只剩下海浪声，一盏孤灯，和一盏蜂蜜水残留的、真实的温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