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见汝》磨墨水

10、第 10 章 西渡篇

　　第三天清晨，苏晏是被冻醒的。

　　是她自己昨天搬开的窗户，原本是太热了想要通通风，结果现在是冷空气从窗户丝丝渗入，钻进被子的缝隙。她蜷缩着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清晨四点四十七分，室外温度：零下7℃。

　　比昨天骤降了十几度。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的瞬间，她怔住了。

　　窗外不再是铅灰色的海天一线，而是白茫茫的混沌。细密的雪屑正从空中飘落，是北方特有的鹅毛大雪，不似江南偶尔会有的、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宛若冰晶，蜿蜒而下。

　　海面看不见了，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在雪幕里。世界变成了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洇开、软化、消失。

　　手机震动，是团队群消息。

　　林小鱼发了一连串哭脸：“下雪了？？？我的日出！！！”

　　周明回复：“几十年一遇的冷空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中雪，日出观景台可能关闭。建议调整行程，改室内会议。”

　　苏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雪花执着地飘落，一片粘在玻璃上，保持着完整的六角形结晶。

　　就在这时，毛知远的消息跳出来：“苏晏，你醒了吗？”

　　她回复：“醒了。”

　　“来我房间一趟。”

　　消息简短，没有表情，没有解释。

　　苏晏换上一身厚实的羊毛衫和长裤，披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比房间更冷，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安静得反常。她走到1808房门前，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毛知远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微乱，像是刚用手随意抓过，眼底有睡眠不足的淡青，但眼神清醒。

　　“进来。”他侧身让开。

　　房间的布局和她那间一样，但更乱一些。书桌上摊开着笔记本和几张打印的地图，床头柜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窗帘拉开着，雪光映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一层冷调的白。

　　“坐。”毛知远指了指小沙发，自己靠在书桌边，“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今天的行程。”他看着窗外飘雪，“周明建议取消日出，改室内会议。刘主任刚才也发消息，说观景台可能不安全，建议我们改天。”

　　苏晏走到窗边。雪似乎小了些，但依然绵密。远处的海平面完全隐没在白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你觉得呢？”她反问。

　　毛知远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的肩膀隔着半臂距离，窗玻璃映出他们的侧影，模糊，重叠。

　　“我来西渡三次，”他忽然说，“前两次都是晴天，看到了他们想让我看到的日出，完美，壮观，配上精心设计的解说词。第三次，下雪了。”

　　他转过头看她：“苏晏，你相信巧合吗？”

　　“不信。”

　　“我也不信。”毛知远的声音很低，“这场雪，也许是天意，让我们看看西渡不表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苏晏转过头。雪光里，他的脸廓分明，睫毛上似乎沾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沫，亮晶晶的。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像被雪洗过。

　　“你想去？”她问。

　　“我想让你看看，”他说，“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真正的日出，不是他们设计好的那种。”

　　苏晏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很轻，但清晰。

　　“那就去。”

　　二十分钟后，四人裹得严严实实，出现在酒店大堂。

　　林小鱼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真的要去吗？好冷啊……”

　　周明查看了手机上的实时天气：“现在室外体感温度零下六度，观景台在海边悬崖上，风会更大。苏总，你…”

　　“我没事。”苏晏已经吞了胃药，手里握着毛知远昨天给的那个暖手宝，他今早又塞给她，说“充好电了”。

　　毛知远在和刘主任通电话，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没事，我们就是去看看雪景。对，安全问题我们会注意。不用派人陪同，我们自己去就行。”
　　挂掉电话，他看向三人：“车已经安排好了。愿意去的，上车。”

　　最后四个人都上了车。周明坐副驾驶，林小鱼、苏晏、毛知远挤在后座。车子驶出酒店时，雪又下大了些，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

　　观景台在镇子最东端的悬崖上，需要盘山而上。路很窄，两侧是光秃秃的冬青和松树，树枝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越往上，风越大，雪花被吹得横飞，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观景台停车场。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幕中晕出昏黄的光圈。

　　“到了。”司机说，“观景台就在前面一百米，但这段路结冰了，要小心。”

　　四人下车。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过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苏晏拉高了围巾，只露出眼睛。毛知远走在她前面半步，侧身挡住了一些风。

　　通往观景台的木栈道果然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两侧的栏杆上挂着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林小鱼小心翼翼走着，周明伸手虚扶着她。

　　毛知远回头看了眼苏晏，伸出手：“路滑。”

　　苏晏犹豫了一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热，干燥，握得很有力，但不过分。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走上栈道。

　　观景台是个半圆形的悬挑平台，三面环海。此刻站在这里，风声呼啸如巨兽咆哮，雪花被狂风卷着，在空中形成白色的漩涡。海面完全看不见，只有一片翻涌的白雾，仿佛世界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林小鱼抓紧了栏杆，声音在风里破碎：“这……这怎么看日出啊……”

　　“等。”毛知远松开苏晏的手，走到平台边缘。他的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凌乱，但站姿笔直，像钉在悬崖上的一根柱子。

　　苏晏走到他身边。风太大了，说话需要喊：“还有多久？”

　　毛知远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

　　四人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风雪中等待。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寒风拉长。苏晏感觉脚趾冻得发麻，手指即便揣在口袋里也渐渐失去知觉。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天色在缓慢变化。从沉黑变成深灰，再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雪似乎小了些，风也弱了一点。海面上的白雾开始流动，像有巨大的手在搅动。
　　“看东方。”毛知远忽然说。

　　苏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深的灰。但渐渐地，在那片灰色的最深处，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色，不是红，不是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形容的颜色。

　　那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晕染、加深。雾被镀上金边，雪变成了纷扬的金粉。风忽然停了，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出现了一小弧炽烈的金红。

　　日出了。

　　不是晴天那种喷薄而出的、戏剧性的日出，而是雪后初霁的、缓慢的、近乎羞怯的日出。金红的弧线慢慢扩大，变成半圆，最后完整地跃出海面，一个小小的、湿润的、红彤彤的太阳，悬浮在雾与海之间。

　　光芒漫开。雪停了，云散了，海面露出了真容，不是平静的蓝，而是涌动的、深灰色的、泛着金光的巨浪。悬崖下的礁石被照亮，黑色的岩石上覆盖着白雪，黑白分明，像一幅木版画。

　　“我的天……”林小鱼喃喃道。

　　周明举起手机，但很快又放下了，镜头捕捉不到这种美。这种美需要呼吸，需要温度，需要站在这里被寒风吹透、被雪打湿、被日出震撼的、活生生的体验。

　　苏晏静静看着。她的围巾松了，冷风灌进脖子里，但她没去拉。脸颊冻得发麻，眼眶却热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独立带队做项目，熬了三天夜后走出大楼，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日出。那时候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因为世界这么美，而她在为之奋斗。

　　后来经历背叛，经历低谷，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这种“虚妄的美”感动了。

　　但现在，站在西渡的悬崖上，看着雪后初升的太阳，那种久违的、纯粹的震颤，又回来了。

　　一阵强风忽然卷过平台。苏晏脚下一滑，冰面太滑，她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一双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是周明。他就站在她身侧，在她倒下的瞬间自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体。动作流畅，姿态磊落，就像哥哥扶住妹妹，战友扶住同伴。

　　“小心。”周明说，很快松开了手，从背包里掏出个暖手宝递给她，“拿着，暖暖手。”

　　苏晏接过，低声道谢。她的确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所以下意识地往周明身边靠了靠，借他挡一些风。周明侧过身，用自己稍高的身形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这一切发生得自然、合理、无可指摘。

　　但几步之外，毛知远看见了。

　　他看见了周明揽住苏晏肩膀的手，看见了苏晏往周明身边靠的动作，看见了两人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日出的背影。那幅画面和谐、亲近、默契，是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培养出的、无须言语的信任。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头，重新看向海平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泼洒，海面碎金万点。很美，但他忽然觉得刺眼。

　　指尖在口袋里蜷缩起来，冰凉。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沉默。

　　林小鱼还在兴奋地翻看手机里勉强拍下的照片，周明专注地看着路况，提醒大家注意脚下。苏晏走在中间，毛知远走在最后。

　　回到车上时，暖气开得很足，车窗很快蒙上白雾。苏晏搓着冻僵的手，感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刺痛感。

　　“回酒店？”司机问。

　　“回酒店。”毛知远说。

　　车子发动。苏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雪景。山下的西渡镇渐渐清晰，那些整齐的建筑、广告牌、景观灯，在雪后初晴的晨光中，像玩具模型一样精致，也一样虚假。

　　她忽然想起观景台上，毛知远独自站在几步外的背影。风雪中，他站得笔直，但莫名地显得……孤独。

　　是她多想了吗？

　　早餐在酒店餐厅，四人桌。

　　气氛比前两天微妙。林小鱼还在叽叽喳喳说日出有多美，周明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苏晏小口喝着热粥，胃里暖和了些。

　　毛知远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今天的安排，”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调整一下。”

　　三人都抬起头。

　　“周明，你带小鱼，跟西渡的运营团队完整走一遍他们的线上引流流程。”毛知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我要你们弄清楚几件事：第一，他们
　　的内容模板库是怎么建立的；第二，投流渠道和预算分配；第三，从流量到预约转化的全路径设计；第四，数据监控和优化策略。”

　　周明点头：“明白。”

　　“不是看表面，”毛知远补充，“是拆解。拆到骨头里。他们怎么找选题，怎么写脚本，怎么拍摄剪辑，怎么选择发布时间，怎么设计评论区互动话术，每一个环节，我要看到可复用的方法论。”

　　“是。”

　　“我和苏晏，”毛知远顿了顿，目光掠过苏晏的脸，“去见个人。一个老朋友，聊聊西渡的本地产业。”

　　林小鱼眨眨眼：“什么老朋友呀？”

　　“以前做生意时认识的。”毛知远没有多解释，“他对西渡的实际情况，比官方介绍更了解。”

　　分工就这样定下了。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苏晏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她注意到，毛知远在说“我和苏晏”时，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不容反驳的绑定。而在此之前，和考察相关的事务，大多是周明和她直接对接。

　　他在重新划线。把周明划到“运营技术组”，把她划到自己身边。

　　为什么？

　　因为她早上差点滑倒时，周明扶了她？因为她冷的时候，靠向了周明？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晏自己都觉得荒唐。自己也没到人见人爱的程度，就算是，毛知远不是这种人，至少，不应该是。

　　但当她抬眼看向他时，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晨光从餐厅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浮，她看不清。

　　早餐后，在电梯口分别。

　　周明对苏晏点点头：“苏总，那我和小鱼先过去了。您和毛总……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苏晏点头：“你们也是。”

　　电梯门关上，载着周明和林小鱼下行。毛知远按下另一部电梯的上行键，语气平淡：“我们下午再出发。你回房间先休息，加件衣服，早上冻着了。”

　　“你怎么知道我冻着了？”

　　毛知远没回答。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苏晏跟上。

　　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壁映出模糊的倒影，她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毛知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没事吧？”

　　电梯到达18楼。门开，毛知远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苏晏，西渡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接下来我们要见的人，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做好准备。”

　　“我来西渡，不是为了舒服。”苏晏说。

　　毛知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确认。

　　“那就好。”他说，“下午大堂见。”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苏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

　　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她拢了拢外套，忽然想起观景台上，他独自站在风雪中的背影。

　　孤独，但坚定。

　　还有他宣布分工时，那句“我和苏晏”。

　　绑定的，不容置疑的。

　　苏晏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苏总，我和小鱼到运营中心了。这边阵仗很大，有专业拍摄棚和剪辑室，不像乡镇配置。”

　　她回复：“仔细看。尤其是他们的数据后台。”

　　周明：“明白。您也小心。”

　　小心什么？她没有问。

　　放下手机，苏晏走到窗前。雪已经完全停了，阳光彻底洒下来，西渡镇在雪后阳光中闪闪发光，像童话里的城堡。

　　但城堡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她知道。

　　毛知远也知道。

　　而现在，他们要去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