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见汝》磨墨水

8、第 8 章 西渡篇

　　清晨六点，苏晏在持续的海浪声中醒来。

　　天光尚未透亮，房间笼罩在一种深海般的暗蓝色里。她坐起身，肩颈的僵硬感比昨天更甚，酒店的枕头太高，床垫太软，加上昨夜那场耗尽心神的酒宴，身体各处都在发出抗议。太阳穴深处有节奏地钝痛，胃里虽然不再抽搐，却空荡得发慌，口腔里残留着酒精与辛辣菜肴混合后的苦涩。她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温偏高，蒸汽氤氲中，皮肤微微发红，试图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驱散。

　　她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雾散了。彻底散了。

　　海平面处，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在晕染开来，将墨色的天与墨色的海撕裂。晨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溢，先是淡金，继而橙红，最后整片东方的天空都烧了起来。海面被点燃，碎金跳跃，远处渔船的轮廓镶上光边，像剪影画。

　　很美。美得磅礴，美得不容置疑。

　　苏晏静静看着。有那么几秒，她忘记了胃里残存的隐痛，忘记了昨夜酒桌上粘腻的手掌和虚伪的笑脸，甚至忘记了青溪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只是看着这片日出，这片西渡镇最引以为傲的“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

　　苏晏拉上纱帘，打开灯。房间重归人工光明的统治。她走进浴室，用冷水洗脸，抬头时看见镜中自己眼底淡淡的青影。

　　手机震动。工作群里，周明发了条消息：“七点半早餐，二楼餐厅。刘主任说八点准时出发。”

　　林小鱼回复了一个困倦的表情包。

　　毛知远没有动静。

　　苏晏换上一套深灰色羊绒针织套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款式简洁，质地却熨帖。她对着镜子将珍珠耳钉仔细戴好，指尖触到耳垂微凉的肌肤时，动作顿了顿。镜中的女人眼底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七点半，二楼自助餐厅。

　　人比想象中多。大多是旅行团，端着餐盘在取餐区穿梭，交谈声嘈杂。苏晏取了简单的沙拉、煎蛋和全麦面包，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

　　周明和林小鱼很快端着盘子过来。林小鱼眼睛还有点肿，打了个哈欠：“苏总早…我昨晚睡不着，刷了西渡的抖音和小红书，他们推广做得太好了！好几个账号粉丝都几十万，视频拍得跟电影似的。”

　　“幼稚”周明坐下，推了推眼镜，“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海产养殖园，下午萌宠乐园和繁殖中心。”苏晏说，“刘主任昨天提过。”

　　“繁殖中心……”林小鱼眨眨眼，“就是那个养小狐狸的地方？”

　　“嗯。”

　　“我想去！”林小鱼眼睛亮了，“我看过照片，可漂亮了！”

　　周明瞥她一眼：“我们是来考察，不是来玩的。”

　　“知道知道。”林小鱼吐吐舌头，低头喝豆浆。

　　毛知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搭一件炭灰色V领羊绒开衫，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理得整齐，但微微湿润，显然也刚洗过澡。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半片全麦吐司、一小碟水果沙拉和一杯黑咖啡。

　　“早。”他在苏晏对面的空位坐下，餐盘里只有一杯黑咖啡，一小碗燕麦粥。

　　“就吃这么点？”苏晏问。

　　“没胃口。”毛知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苏晏注意到他今天没戴那块旧手表，左手腕空着，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完全暴露出来，在晨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餐厅背景音乐里播放的轻爵士，和远处旅行团的喧哗。

　　苏晏慢慢喝着粥，温热粘稠的米汤滑过食道，安抚了空虚的胃。她听着周明在简述养殖场的数据，思路清晰，任务分配明确，心里那点因为宿醉而生的烦躁渐渐平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她最熟悉的节奏。

　　早餐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七点五十分，四人回到大堂。刘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精神抖擞，笑容比昨日更灿烂几分。

　　“各位领导休息得好吗？早餐还合口味吧？”他热情地迎上来，“今天咱们先去海产科技养殖园，那可是咱们西渡产业升级的拳头项目！”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海岸线向东。晨雾比昨日淡了些，能看见远处海面上作业的渔船，像一个个静止的黑点。道路两侧依然是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巨幅广告牌，只是内容换成了“科技养殖，深海馈赠”“透明工厂，安心美味”。

　　二十分钟后，一片庞大的银色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西渡海产科技养殖园”的招牌是巨大的金属立体字，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入口处设计得像科技馆，流线型的屋顶，整面的玻璃幕墙。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有穿着统一马甲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在集合游客。

　　刘主任熟门熟路地带他们从VIP通道进入，避开了正在排队刷身份证的散客。通道尽头是一段缓缓上升的斜坡，坡顶连接着一条悬空的透明玻璃廊桥。

　　走上廊桥的瞬间，林小鱼低低“哇”了一声。

　　脚下，是深达数米的巨型水体。一排排规整的养殖池向远处延伸，池水清澈，可见成群的鱼虾在缓缓游动。池底铺设着白色的瓷砖，池壁是光滑的复合材料，没有任何藻类或污垢附着。投喂系统是自动化的，沿着轨道定时移动，精准地将颗粒饲料撒入池中。循环水处理系统占据了另一侧更大的空间，巨大的银色罐体、密布的管道和闪烁的指示灯，构成一幅充满未来感的工业图景。

　　空气里有淡淡的海水腥气，但被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盖过了大半。温度恒定，湿度适宜，只有循环水流的哗哗声和机器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咱们这个养殖园，总投资三点五个亿。”刘主任走在最前面，声音透过便携麦克风传出，在廊桥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全套德国进口设备，智能环控系统，从育苗、养殖到加工，全链条可控。水质实时监测，温度、盐度、溶氧、氨氮，全部数据化。”

　　他指向下方一个正在工作的机械臂：“那是自动分拣机，通过图像识别，能按大小、品相自动分拣海参，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三。”

　　苏晏沿着玻璃廊桥缓缓前行。视线所及，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洁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机器。工人很少，偶尔看见一两个穿着白色连体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身影在控制台前操作，动作规范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她想起青溪的茶厂，那些锈蚀的机器、弥漫的尘土味、李叔摩挲旧工具时粗糙的手。那是带着体温和记忆的“生产”。而这里，生产被抽离了具体的人，变成了一组组数据、一道道程序、一台台沉默的机器。

　　说不上哪种更好。只是，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她。这种高度工业化、标准化的“完美”，美则美矣，却像标本室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生物，失去了活体的温度和不确定性。

　　“刘主任，”周明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商业探讨，“这么高的硬件投入，投资回报周期如何？客单价和游客转化率有数据吗？”

　　刘主任显然有备而来：“咱们这个项目，不仅是生产，更是体验。门票八十八一位，包含导览和一份即食海鲜伴手礼。去年接待游客十二万人次，直接门票收入过千万。更重要的是品牌展示和产业链延伸，游客参观后，对‘西渡海产’的品牌信任度大幅提升，我们线上的海鲜礼盒销售增长了百分之两百。”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养殖园本身也是生产单位，年产高品质海参、鲍鱼、对虾等海产两百吨，大部分供应高端酒店和出口。旅游收入只是锦上添花。”

　　数据漂亮，逻辑自洽。

　　毛知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冰冷的设备，又掠过玻璃墙外更远处，那里是养殖园的边缘，铁丝网之外，是荒芜的海滩和嶙峋的礁石。一道清晰的界限，将精心营造的“科技天堂”与原始粗粝的自然隔开。

　　廊桥尽头连接着展示厅。厅内光线幽暗，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弧形LED屏，正在循环播放4K宣传片。画面极致精美：无人机航拍深海中的巨型网箱，在碧蓝海水中如同悬浮的城堡；潜水员与成群的金枪鱼共舞；实验室里，科研人员用显微镜观察幼苗；最后是摆盘如艺术品的海鲜大餐，配着醇厚的画外音：“从深海到餐桌，科技守护每一份鲜甜。”

　　宣传片播完，灯光亮起。展厅四周是产品陈列柜，包装精美的海鲜礼盒、即食产品、甚至还有提取物制成的保健品，价格不菲。几个旅行团正在导购的引导下选购，收银台前排起了短队。

　　“咱们的电商二维码在这里。”刘主任指着一个醒目的立牌，“扫一下，直接跳转到天猫旗舰店，现场下单，全国包邮。很多客人参观完，当场就买，回去送人或者自己吃，都觉得放心。”

　　林小鱼立刻掏出手机扫了码，小声对周明说：“页面设计得真流畅，产品详情页还有养殖园的实时监控画面可以看……这信任感营造得绝了。”
　　周明快速记录着，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苏晏走到靠近出口的窗前。窗外正对着一片员工休息区，有几个穿着工服的人坐在长椅上休息，低头看着手机。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姿态，与展厅里兴致勃勃的游客、屏幕里意气风发的“科研人员”，形成了沉默的对比。

　　一个穿着工服、年纪稍大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揉了揉脖子，望向养殖池的方向。他的侧脸在窗外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个揉脖子的动作，让苏晏莫名想起了茶厂里抚摸锈蚀机器的李叔。

　　同样的疲惫，同样的与眼前光鲜场景的疏离。

　　“苏总监对哪里特别感兴趣？”刘主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关切，“咱们还可以去后面的育苗车间看看，不过那边是无菌环境，得穿防护服。”
　　苏晏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用了，刘主任。展示得很全面，受益匪浅。”

　　她转向毛知远和周明：“你们觉得呢？”

　　“科技含量和商业模式都很清晰。”周明合上笔记本，“值得学习，尤其是这种‘透明工厂+体验消费+线上转化’的一体化设计。”

　　毛知远则笑了笑，笑容是标准的社交弧度：“确实是大开眼界。西渡在产业融合上，步子迈得很大，也很有章法。”

　　刘主任脸上放出光来，显然对这番评价很受用：“都是摸索着来！青溪有青溪的特色，咱们互相学习！那……咱们移步去员工餐厅用个简餐？下午去萌宠乐园，那边更有意思，孩子们特别喜欢！”

　　午餐安排在养殖园的员工餐厅二楼包厢。菜色以海鲜为主，但比昨晚宴席的规格低了许多，更偏向工作餐性质。刘主任席间不再拼命劝酒，话题也集中在养殖技术、旅游管理这些相对“安全”的领域。

　　苏晏吃得不多，胃还在恢复期。她注意到毛知远也吃得很少，多数时间在听刘主任说话，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态度温和而专注。
　　但当他垂下眼帘，用纸巾擦拭嘴角时，苏晏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

　　他在计算。计算这光鲜背后的真实成本，计算这“完美样板”可能存在的裂缝，计算西渡模式中，哪些是青溪可以借鉴的“术”，哪些是必须警惕的“道”。

　　午餐后，车队转向西渡镇西侧。道路渐渐偏离海岸，驶入一片植被茂密的丘陵地带。空气里的海腥味被草木清香取代，温度似乎也低了一两度。

　　“萌宠乐园就在前面。”刘主任指着远处一片色彩鲜艳的建筑群，“咱们西渡不止有海，还有山，有森林。萌宠乐园主打‘山海精灵’概念，把海洋动物和陆地萌宠结合，家庭游客特别多。”

　　车子驶近，乐园的轮廓清晰起来。尖顶的童话小屋、蜿蜒的小火车轨道、大片嫩绿色的草坪，以及随处可见的、造型可爱的动物雕塑。停车场几乎停满，孩子的笑闹声远远传来。

　　乐园门口，一个穿着粉色制服、头戴兔子耳朵发箍的年轻女孩已经在等候。她是乐园的运营主管，姓孙，笑容甜美，声音清脆：“欢迎各位领导！我是小孙，今天由我带领大家参观咱们的‘山海精灵’乐园！”

　　她的热情与养殖园那种工业化的冷静截然不同，充满了精心设计过的“童趣”与“亲和力”。

　　进入乐园，仿佛踏入一个精心构建的童话世界。音乐是轻快的钢琴曲，夹杂着鸟鸣和溪流的音效。道路干净得一尘不染，草坪修剪得如同地毯。游客以家庭为主，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父母们举着手机拍照。

　　公开展示区域确实以温顺、可爱的动物为主。羊驼在围栏里优雅地踱步，矮马戴着彩色鬃毛装饰供孩子们骑行，毛茸茸的兔子、荷兰猪在开放区域与游客互动，还有一片不大的鸟舍，色彩斑斓的鹦鹉停在架子上，偶尔说一句“你好”。

　　一切都显得无害、愉悦、充满爱心。

　　孙主管的介绍也紧紧围绕“亲子”“互动”“科普”：“我们这里的动物都经过严格筛选和驯化，确保温顺亲人。每天有定时的动物行为展示和科普讲解，让孩子们在玩耍中学习爱护动物、保护自然。”

　　林小鱼显然被吸引了，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去摸一只凑过来的安哥拉兔。“好软啊……”她小声说。

　　周明则更关注运营细节：门票价格、二次消费项目（喂食、合影、纪念品）、游客动线设计、安全措施、卫生管理。他问的问题都很实际，孙主管对答如流，显然受过专业培训。

　　苏晏跟着队伍，目光却不时飘向乐园深处。那里有一片被高大乔木和绿篱半掩的建筑，外观是简洁的灰白色，与眼前童话般的色彩格格不入。入口处挂着不起眼的牌子：“科研保育中心，非请莫入。”

　　那就是繁殖中心。

　　参观完公开区域，孙主管果然提议：“如果各位领导有兴趣，我们可以去后面的科研保育中心看看。那里是我们进行珍稀物种繁育研究和伤病动物救护的地方，一般不对外开放，但各位是贵宾，可以特例安排。”

　　毛知远微笑着点头：“那就麻烦孙主管了。”

　　一行人走向那片灰白色建筑。越靠近，周遭的喧闹声越低，童话般的装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谨、安静的氛围。入口需要刷卡，孙主管用自己的门禁卡打开玻璃门。

　　内部是另一番景象。走廊宽敞明亮，地面是防滑的环氧地坪，墙壁雪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窗内是模拟不同生态环境的饲养间。可以看到一些不那么“萌”的动物：几种毛色特殊的狐狸、体型小巧的鼬类、几种罕见的鸣禽和龟类。环境整洁，设施完善，温度湿度显示在墙上的电子屏上。

　　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记录板或样品盒，看见他们，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多言。

　　“这里是我们与国内多家高校及研究机构合作的重点项目。”孙主管的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专业和严肃，“主要针对一些种群数量稀少、有保育价值的物种，进行人工繁育技术攻关和基因多样性保护研究。所有个体都有详细的谱系档案和健康记录，繁育计划严格遵循科研规范。”

　　她指着一间饲养室里一对毛色银灰、眼睛碧蓝的狐狸：“比如这种北极狐的适应亚种，野外生存环境恶化，我们在这里成功实现了人工繁育，幼崽成活率很高，部分个体在评估后，有计划放归合适的栖息地。”

　　介绍合情合理，充满社会责任感和科学精神。

　　苏晏透过观察窗看着那对狐狸。它们很安静，大部分时间蜷缩在仿岩石的窝里，偶尔抬头，碧蓝的眼睛望过来，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它们被照顾得很好，但这里终究不是冰原。

　　她注意到，每个饲养间的门牌上，除了物种名和编号，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英文缩写标签，像是“TRF”、“EXP”之类的，没有详细说明。

　　毛知远站在她身边，也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下颌线绷紧。他忽然问：“孙主管，这些研究项目的成果，比如繁育成功的个体，后续流向是怎样的？除了放归，还有其他渠道吗？”

　　孙主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主要是科研交流和保育合作。比如与国内外其他合规的保育机构进行个体交换，丰富基因库。也有极少部分，在严格监管和法律许可下，用于公众教育和科普展示，就像外面乐园里的部分展示动物，其实也来自这里的繁育成果。”

　　回答天衣无缝，甚至主动提到了“合法合规”。

　　毛知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那一个个英文缩写标签上多停留了几秒。

　　参观路线经过一片区域，门牌上写着“检疫隔离区”和“医疗处置室”。门紧闭着，窗户也拉着百叶帘。孙主管没有停留的意思，径直引着他们往前走：“这边是后勤和医疗区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那边的科普展厅吧，那里有我们整个项目的详细介绍。”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标着“物料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推着小型平板车的男人走出来，车上放着几个密封的白色泡沫箱，箱体上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和日期。

　　门开合的瞬间，苏晏瞥见里面，货架上整齐堆放着更多类似的泡沫箱，还有一些标着外文的纸箱。空气中飘出一股混合着草料、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微弱腥膻的味道。

　　推车的男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推着车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孙主管的笑容微微僵了僵，但立刻解释：“那是饲料和垫料的临时存放点。咱们动物多，日常消耗大。”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孙主管带着他们来到所谓的“科普展厅”，这里更像一个微型的自然博物馆，有标本、图片、视频和交互屏幕，详细介绍了

　　乐园的保育理念、科研项目和取得的“成果”。一切看起来都正规、透明、充满使命感。

　　参观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孙主管送他们到乐园出口，再次送上精心准备的伴手礼，这次是萌宠形象的钥匙扣和一本印制精美的乐园宣传画册。

　　“欢迎各位领导下次再来指导！”她挥手告别，笑容甜美依旧。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上午从养殖园出来时凝重许多。

　　夕阳西斜，将丘陵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童话般的乐园被甩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刘主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话少了许多，只是反复说着“今天辛苦各位了”。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约定的晚餐时间还没到，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整空隙。

　　苏晏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养殖园冰冷高效的银色工厂，萌宠乐园童话表象下那个灰白色的科研中心，推车上密封的泡沫箱，以及那些英文缩写标签……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西渡观察记录”下，新建一页，写下：

　　萌宠乐园与繁殖中心：表象：亲子、互动、科普、科研保育，完美的社会责任叙事。
　　疑点：1. 非展示区（检疫、物料）的隐秘性与匆忙的推车工。2. 饲养间门牌上的不明英文缩写（TRF? EXP?）。3. 孙主管对‘个体流向’问题的标准答案式回应，以及瞬间的凝滞。”
　　气味：物料间飘出的混合气味中，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常规饲料或垫料的味道（需确认）。”
　　关联猜测：养殖园的‘科技光环’为整体品牌背书。萌宠乐园的‘爱心与科研’形象提供道德掩护。繁殖中心的‘合法保育’外壳，可能包裹着……

　　她停笔，没有写下那个词。

　　但指尖冰凉。

　　手机震动，是毛知远发在私聊窗口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晚些见。有些‘资料’，需要一起‘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