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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西渡篇 ...

  •   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观海阁”。

      包厢大得能摆下三张圆桌,却只用了正中一张。红木转盘,骨瓷餐具,水晶杯在吊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窗外是彻底黑透的海,玻璃映出室内过度明亮的人影。

      苏晏进门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下午见过的刘主任、赵雯、陈明,还有两位生面孔,一位是西渡镇的副镇长,姓王,五十多岁,脸圆肚圆,笑容像焊在脸上;另一位是镇旅游公司的总经理,姓李,精瘦,眼神活络。

      “毛总!苏总监!欢迎欢迎!”王副镇长起身,绕过半张桌子来握手,手心湿黏,“一路辛苦!咱们西渡是小地方,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手劲很大,握着晃了三下才松开。苏晏抽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种粘腻的触感。

      “王镇长客气了。”毛知远笑容温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我们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青溪和西渡是兄弟乡镇,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王副镇长引他们入座,“周经理和林同学怎么没来?”

      “小鱼晚上有网课,周明陪着,也顺便整理下午的考察资料。”毛知远解释得自然,“年轻人,学业工作都不能耽误。”

      “哎哟,看看人家这工作态度!”王副镇长拍大腿,“那我们就不勉强了。来,毛总坐主宾,苏总监坐这儿,”

      他指的是毛知远右手边的位置。而他自己,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

      苏晏依言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宽大沉重,往后一靠,整个人像陷进去。她不着痕迹地调整坐姿,背脊挺直,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这是多年职场练就的本能:在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场合,身体的姿态是最后的防线。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八样,摆成花瓣形状,中间雕着一只冰做的天鹅。

      “咱们西渡靠海,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海鲜新鲜。”王副镇长亲自转桌,把一盘刺身转到毛知远面前,“这蓝鳍金枪鱼,今天下午刚靠岸的飞机货。毛总尝尝!”

      鱼肉呈深红色,纹理细腻,配着现磨的山葵和特酿酱油。毛知远夹了一块,蘸料,送入口中,咀嚼,点头:“鲜甜。”

      “是吧!咱们这儿离韩国近,日料的食材都是一手渠道。”王副镇长又转桌,这次是对着苏晏,“苏总监也尝尝!你们北京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谢谢王镇长。”苏晏夹了一小块。鱼肉入口即化,确实是上品。但她的胃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老毛病了,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时就会发作。此刻冷食入腹,那痛感更清晰了些。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茶是金骏眉,泡得浓,苦涩压住了喉间的腥。

      酒就在这时上来了。

      不是一瓶,是一箱茅台,一箱五粮液,还有六瓶看不出牌子的红酒。服务员熟练地开瓶,倒进分酒器,再一一斟满桌上的小酒杯。

      “毛总,苏总监,”王副镇长举起自己的杯子,小酒杯满得几乎溢出来,“这第一杯,我代表西渡镇党委政府,欢迎二位专家莅临指导!我干了,您二位随意!”

      说完,一仰脖,整杯白酒下肚。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桌上其他人纷纷举杯,目光都落在毛知远和苏晏身上。

      毛知远端起酒杯,笑意未变:“感谢西渡的热情款待。这杯我敬各位。”

      他也干了。动作从容,吞咽时颈线绷紧了一瞬,又放松。

      所有的视线转向苏晏。

      她的酒杯里,透明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吊灯破碎的光。胃部的抽痛加剧了。

      “苏总监,”李总笑眯眯地开口,“咱们齐鲁的酒文化,讲究‘感情深,一口闷’。您从北京来,可能不习惯,但入乡随俗嘛”

      “李总,”毛知远忽然截过话头,手很自然地搭在苏晏椅背上,只是一个社交距离内的姿态,却无形中隔开了那些迫人的视线,“苏总监胃不太好,这杯我代她。”

      “那怎么行!”王副镇长摆手,“酒要自己喝才有诚意。苏总监,就一杯,意思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给面子了。

      苏晏端起酒杯。瓷杯冰凉,酒液滚烫。她闭了闭眼,一口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刮到胃里。灼痛炸开的瞬间,她几乎要呛出来,硬生生压住,放下酒杯时,指尖都在抖。

      “好!爽快!”王副镇长大笑,“一看苏总监就是女中豪杰!来,吃菜吃菜,压一压!”

      热菜开始上了。葱烧海参、清蒸石斑、油焖大虾、鲍鱼捞饭……一道比一道隆重。转桌每停一次,就有人劝一次酒。理由花样百出:第一次合作要喝,欢迎远道而来要喝,感谢指导工作要喝,甚至“今天天气不好让贵客受累了”也要喝。

      毛知远挡了大半。他说话滴水不漏,敬酒来者不拒,几轮下来,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温润的笑容,只是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
      苏晏又勉强喝了几杯,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放下酒杯,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时腿软了一下。
      很轻微,但毛知远看见了。

      苏晏去了包间外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苏晏锁上门,撑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胃痛已经变成持续性的钝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一下下收紧。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拉回了一些神志。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说话。是赵雯和陈明的声音。

      “……青溪这次来的阵仗不小啊,毛总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听说那个苏总监是北京大公司出来的,搞过什么智慧养老项目,眼睛毒得很。”

      “再毒也得吃饭。王镇长今天这架势,不把他们喝趴下不算完。”

      “那个周经理和小姑娘没来,倒是聪明……”

      声音渐远。苏晏笑笑,真的是到哪里都能听见别人不注意的说小话。

      苏晏关掉水,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镜中的女人眼神冷了下来。

      回到包厢时,新一轮敬酒正在高潮。李总正拉着毛知远说什么“兄弟情谊”,手里拎着分酒器,要“加深一个”。

      毛知远笑着推拒,但李总不依不饶,半真半假地往他杯子里倒。眼看又要满上,苏晏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插到两人中间。

      “李总,”她声音不大,但清晰,“这杯我替毛总吧。他下午就有点头疼,再喝明天该耽误正事了。”

      李总一愣。

      苏晏已经拿过毛知远的杯子,举起来:“我敬您。”

      又是一杯下肚。这次她有了准备,咽得很快,但烧灼感丝毫不减。放下杯子时,她感觉整个食道都在冒火。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毛知远侧过头看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下的眼睛,很深,很沉,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苏总监海量!”王副镇长打破沉默,鼓了两下掌,“不过可不能再让女士代酒了。毛总,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让女同志挡在前面?”

      “是我的错。”毛知远从善如流,端起自己那杯被苏晏喝掉的酒,又满上,“这杯罚我。”

      他又干了。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大半。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只有苏晏越来越冷。胃痛、酒劲、还有这种浮夸的应酬,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很少喝酒,她在熙云职位升的很快,早就不必觥筹交错,更讨厌这种被酒精催化的虚假亲密。在熙云时,她可以冷着脸拒掉所有不必要的酒局,靠专业能力说话。但在这里,在这个以“热情好客”为规则的小镇,专业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又一次转桌停在她面前,是一盘辣炒蛤蜊。红油汪汪,辣椒籽密密麻麻。

      “苏总监尝尝这个!咱们本地特色,下酒一流!”李总热情推荐。

      苏晏看着那盘红油,胃里一阵抽搐。她勉强夹了一个,放进碗里,却没动。

      “怎么,不合口味?”王副镇长注意到。

      “不是。”苏晏微笑,“很好吃。只是我胃不太舒服,不敢多吃辣的。”

      “胃不舒服?早说啊!”王副镇长转头喊服务员,“去,拿点胃药来!咱们酒店常备着!”

      “不用麻烦……”苏晏想拦,但服务员已经应声去了。

      药很快拿来,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服务员倒出两片,放在骨碟里,递过来。

      苏晏看着那两片陌生的药,没动。

      “咱们本地的老方子,特管用。”王副镇长说,“吃下去,十分钟就不疼了。”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晏伸手去拿药。指尖碰到药片的瞬间,另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她的手腕。

      是毛知远。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酒后的微潮,力度不大,但不容置疑。

      “王镇长,”他笑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拿起那两片药,放在自己面前,“苏总监吃西药过敏,这药怕是受不住。我正好也胃不太舒服,我试试。”

      说完,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下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是为自己吃的。

      王副镇长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毛总真是体贴!那行,苏总监就别勉强了。吃菜,吃菜!”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晏的手腕还被他握着。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高得烫人。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还有那下面,沉稳的脉搏。

      几秒后,他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腕骨。

      像羽毛扫过,轻得几乎不存在。

      苏晏收回手,放在膝上,握成拳。腕骨处残留着灼热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檀香混着酒气,矛盾又真实。

      之后的酒桌,毛知远彻底接管了局面。他不再让苏晏碰一滴酒,所有敬来的,他都挡下。话也说得更密,从高尔夫球场的草种聊到康养产业的扶持政策,从青溪的竹海聊到西渡的海鲜,话题被他带着走,酒却一杯没少喝。

      苏晏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看着他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的光越来越沉。他说话的速度没变,逻辑依旧清晰,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酒杯边缘,那是他思考或忍耐时的习惯动作。

      她看着,胃里的痛混进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被酒气熏出了一道裂缝。

      宴席终于在十点半散场。

      王副镇长喝高了,拉着毛知远的手不放,反复说“青溪西渡一家亲”。李总和赵雯一左一右架着他,哄着往电梯走。陈明还算清醒,陪着送到酒店大堂。

      夜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带着海腥味。苏晏深吸一口,试图驱散肺里淤积的酒气。

      “毛总,苏总监,今天招待不周,明天咱们继续。”陈明礼貌道别,“萌宠乐园和海产养殖园,都准备好了。”

      “辛苦陈院长。”毛知远点头,笑容已经淡了许多。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金属壁映出模糊的影子。毛知远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刚才的从容褪去,疲倦爬满他的脸。眉心微蹙,呼吸有些重。

      苏晏站在另一侧,看着他。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安静中,她忽然开口:“刚才的药……”

      “维生素片。”毛知远没睁眼,声音有点哑,“我提前准备的。”

      苏晏一怔。

      “基层接待,常备着。”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清,“你不能乱吃他们的药。”

      “那你……”

      “我没事。”他说,“倒是你,脸色白得像纸。”

      电梯到了18楼。门开,走廊灯光昏黄。

      毛知远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房间有药吗?”

      “有。”苏晏说,“常备的胃药。”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

      “苏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苏总监”。

      苏晏抬起头。

      “以后这种场合,”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不想喝就不喝。不用勉强。”

      “那你呢?”

      “我习惯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但你不能习惯。青溪需要你的专业,不需要你练出海量。”

      苏晏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感到冷,胃痛又卷土重来。

      毛知远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檀香混酒气的味道更清晰了。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搀扶,而是极快、极隐蔽地,在她背上虚揽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手掌贴着她西装外套的布料,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碰到。

      但苏晏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温热,和那只手收回时,指尖擦过她肩胛骨的触感。

      “回去吃药,早点睡。”毛知远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稳,背脊直,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苏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

      走廊空荡,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她背上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虚幻的温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腕骨,那里,也还烫着。

      回到房间,苏晏从行李箱里翻出胃药,和水吞下。药效没那么快,她靠在沙发里,等那阵钝痛过去。

      她想起毛知远吞下那两片“维生素”时的果断,想起他虚揽她后背时那一瞬间的温热,想起他说的“你不能习惯”。

      这个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鞘是青溪的责任,是“毛总”的身份,是那些不得不周旋的场合。但刀锋呢?刀锋指向哪里?

      她不知道。

      药效终于上来了,胃痛渐渐平息。苏晏站起身,走到窗边。

      雾散了。深夜的海面漆黑如墨,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天空甚至露出了几颗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她看着那些星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时带她的前辈说过的话:“在这个行业,你要学会分辨两种人,一种是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一种是把野心藏在笑容里的。前者易防,后者……你要看清楚他真正想要什么。”

      毛知远是哪种?

      他的野心是什么?是让青溪活下去?是证明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苏晏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充满表演的夜晚,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看见了那个“毛总”面具下的、真实的人。

      会替她挡酒的人。

      会准备维生素片替换陌生药物的人。

      会说出“你不能习惯”的人。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不确定的海边小镇,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海浪声永不止息。

      苏晏拉上窗帘,关掉灯。黑暗中,她感觉背上那个被虚揽过的位置,依然微微发烫。

      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

      一个秘密的、未完成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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