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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西渡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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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西渡镇界时,林小鱼把脸贴在了车窗上。
“我的天……”她轻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不是青溪那种温润的、带着历史包浆的江南水墨。这里是胶东半岛最东端的海岸,四月的海风还带着凛冽的余威,卷着细密的水汽扑在车窗上,凝成一层朦胧的雾膜。透过这层雾气望去,西渡镇的轮廓在阴郁的天色下展开,不是古朴的村镇,而是一幅用巨大广告牌、崭新柏油路和规整绿化带拼贴出的现代图景。
巨型广告牌以每五百米一座的频率掠过。统一的蓝白配色,字体锐利得像刀刻:“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国际标准18洞海景高尔夫”“智能康养,定义旅居新方式”。每一块广告牌都崭新得不真实,像是昨天才竖起来的。
苏晏坐在商务车第二排靠窗位置,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不安。
毛知远坐在她斜前方副驾驶,正与前来接站的西渡镇旅游办主任刘志斌交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改良中式夹克,面料挺括,衬得肩线平直,倒与这“新中式”风格的镇子意外相配。
“这一路的景观规划,是统一设计的吧?”毛知远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长途颠簸的疲惫。
“毛总眼力好!”刘主任四十出头,圆脸,笑容饱满得像是专门培训过,“咱们西渡从三年前启动全域旅游升级,请的是上海的设计院。所有视觉符号:颜色、字体、景观小品,全部标准化。要让客人从进入镇域开始,就沉浸在西渡的品牌氛围里!”
“品牌氛围。”苏晏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笔尖终于落下,写下四个字:统一叙事。
车子驶过一座仿古牌坊,那“古”也是崭新的,木材的切口还泛着白,漆色亮得晃眼。牌坊后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心打造的迎宾广场:音乐喷泉、抽象雕塑、成片的郁金香花圃,即便是阴天,那些红黄相间的花朵依然开得嚣张。
“咱们先到酒店安顿。”刘主任回头笑道,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带着那种基层接待人员特有的、既热情又谨慎的审视,“各位一路辛苦,特别是苏总监,从北京过来,奔波了。咱们西渡虽然是小地方,但酒店是按五星标准建的,一定能让大家休息好。”
这话说得周到,特意点出苏晏的“北京背景”,是客气,也是提醒,我们清楚你们的来路。
苏晏微微颔首:“刘主任费心。”
酒店就叫“西渡海景国际酒店”,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矗立在海岸线最近的位置。大堂挑高惊人,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人影幢幢。空气里有种混合的香气,柠檬草味的香薰,混杂着一丝海风的咸腥。
前台站着两排穿着定制旗袍的姑娘,妆容精致,笑容弧度一致。见他们进来,齐刷刷躬身:“欢迎光临西渡。”
林小鱼偷偷吸了口气。周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刘主任亲自引导,“毛总和苏总监住行政海景套间,在18楼。周经理和林同学住豪华海景间,在16楼。都是正面朝海,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日出。”
他说“天气好的时候”时,瞥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笑容里带上一丝歉意:“可惜今天雾大。不过咱们西渡的雾也美,有种朦胧的诗意。”
办理入住时,前台姑娘递上房卡,还附带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这是咱们西渡的特产,海藻茶和贝壳工艺品,小小心意。”
袋子不重,但包装考究。苏晏接过时,指尖触到里面贝壳冰凉的棱角。
等电梯时,刘主任又关切地问:“各位午饭吃过了吗?咱们餐厅随时可以准备。苏总监有没有什么忌口?听说北方人口味重,咱们厨师可以调整。”
“不用麻烦。”苏晏说,“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
“那好那好。那各位先休息,下午三点,咱们在一楼大堂集合,开始参观。行程不急,慢慢来。”刘主任搓着手,“咱们西渡虽然是个小镇,但值得看的地方不少,我安排了两天的参观,保证让各位全面了解。”
电梯到了。金属门映出四人略显疲惫的面容。
“刘主任,”毛知远在进电梯前转身,笑容温煦,“您也早些休息,下午还要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刘主任连连摆手,“那咱们下午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张热情过度的笑脸隔绝在外。
18楼的行政套间比预想的更大。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灰茫茫的海,分不清天与水的界限。卧室、书房、衣帽间一应俱全,卫生间里配着智能马桶和带液晶屏的镜面。迷你吧里饮料零食塞得满满,茶几上果盘里的苹果泛着蜡质的光。
苏晏放下行李箱,没急着开箱。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
雾更浓了。近处的沙滩、远处的防波堤、更远处海面上依稀可见的渔船轮廓,全都模糊在灰白的湿气里。只有酒店楼下那排景观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悬浮在空中的、没有温度的太阳。
她想起青溪。这个时间,青溪该是午后阳光斜照进老茶馆的时候,木桌木椅上该有斑驳的光影,茶香混着老人卷烟的味道,慢悠悠地飘在巷子里。
而这里,只有玻璃、大理石、智能系统,和一片望不到边的灰。
手机震动。工作群里,林小鱼发了条消息:“房间好大!浴室镜子会说话!吓我一跳!”
配图是那面智能镜,屏幕上显示着天气、新闻、还有一句滚动的话:“亲爱的客人,祝您在‘西渡海景国际酒店’度过美好时光。”
周明回复:“检查一下房间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林小鱼:“……周哥你别吓我。”
苏晏退出群聊,点开毛知远的私聊窗口。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他发来的航班信息。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打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是毛知远。
她拉开门。他已经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手里拎着个纸袋。
“前台送来的。”他把纸袋递过来,“说是给女宾的特别准备。”
苏晏接过。里面是一条真丝披肩,浅灰色,绣着细细的浪花纹路。还有一小盒膏药,标签上写着“舒缓肩颈疲劳”。
“他们倒是细心。”她说。
“太细心了。”毛知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细心到连你肩颈不好都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样的警觉。
“下午参观,”毛知远说,“多看,多听,少说。”
“我知道。”
“周明和小鱼那边,我交代过了。”他顿了顿,“小鱼年轻,容易兴奋,周明会看着她。”
苏晏点点头,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就开始使唤我的人了。
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咸味。毛知远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毛总”的架子,多了点……真实。
“你休息吧。”他说,做事转身要走却在迟疑。
毛知远沉默了几秒也未见苏晏叫住他。走廊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纸袋里的真丝披肩滑腻冰凉,像某种没有温度的抚摸。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西渡第一印象:
过度的周到:从接站到入住,每个细节都精心设计,旨在营造“专业”“高端”形象。
环境的割裂:豪华酒店与窗外荒凉海岸形成反差。雾成为隐喻,一切都在模糊中。
信息的精准:连我肩颈不适都知道。是细心,还是调查?
毛知远的状态:保持表面的温和,但警惕性很高。他也感觉到了。
写到这里,她停笔。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她另起一行,字迹比之前轻:
需要观察的点:
这种“周到”背后的成本支撑。
雾散后,会露出什么?
下午三点,一楼大堂。
四人到齐时,刘主任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位是高尔夫球场的运营总监赵雯,三十多岁,妆容精致;另一位是康养公寓的院长陈明,五十出头,气质儒雅。都穿着熨帖的制服,胸牌闪亮。
“来,各位领导,咱们先合个影!”刘主任热情地招呼,“就在咱们酒店大堂,这水晶灯是标志性景观,好多领导来都在这儿拍照。”
背景是那盏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前方摆好了带“西渡欢迎您”字样的立牌。摄影师是酒店专职的,端着专业单反,指挥站位:“毛总站中间,苏总监站这边,两位年轻人靠后一点。好,微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苏晏下意识眯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镜头里自己略显僵硬的嘴角,和毛知远那永远得体、永远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温和笑容。
“好!再来一张!”摄影师喊道,“咱们比个心,活泼一点!”
林小鱼配合地举起手,周明无奈地跟着比划。毛知远和苏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荒诞。但最后,两人还是抬起手,在镜头前比了个半心。
指尖没有碰到,隔着一厘米的空气。
“完美!”摄影师竖起大拇指,“一会儿照片会送到各位房间。”
合影完毕,刘主任才介绍今天的行程:“咱们下午先去参观高尔夫球场和康养公寓。这两个项目是咱们西渡康养旅游的双核,代表了我们‘活力康养’与‘静养颐居’的两大理念。”
车队再次出发。这次是三辆车,刘主任陪毛知远和苏晏坐头车,赵雯和陈明各带周明、林小鱼坐后车。分工明确,像是提前演练过。
路上,刘主任开始详细介绍:“咱们西渡的高尔夫球场,是请美国设计师操刀的,18洞标准锦标赛场地,其中6个洞直接临海,景观在全国都是独一份。去年举办了中韩企业家邀请赛,影响很大。”
毛知远认真听着,偶尔问几句专业问题:草种选择、排水系统、会员结构。刘主任对答如流,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苏晏望向窗外。车子正沿着海岸线行驶,右侧是灰蓝色的、波涛翻涌的海,左侧是绵延的、绿得发假的草坪。几个白色人影在远处挥杆,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真实。
“咱们到了。”刘主任说。
西渡海韵高尔夫俱乐部的大门是一座现代中式风格的巨型牌坊,深灰色石材,线条冷硬。牌坊下已经站了一排工作人员,见车来,齐刷刷躬身。
赵雯快步上前,笑容标准得可以入选服务教科书:“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是球场的运营总监赵雯,今天由我为大家讲解。”
参观从会所开始。挑高十米的大堂,一整面墙的数据屏,实时跳动着客流量、消费额、会员增长数。赵雯的介绍里充满了“国际标准”“智能管理”“客户至上”这类词汇。
林小鱼悄悄对周明说:“这比咱们青溪的游客中心……高级一百倍。”
周明低声回:“高级不代表有效。”
他们参观了球具店(商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林小鱼咋舌)、更衣室(每个柜子都配智能锁)、餐厅(落地窗全景海景,菜单上有韩文)。一切都崭新、光亮、一尘不染。
走在通往练习场的廊桥上时,苏晏忽然停下脚步。
廊桥一侧是玻璃墙,可以看见下面的员工通道。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推着清洁车走过,车上的水桶晃了一下,洒出些水渍在地面上。阿姨慌忙蹲下,用抹布去擦。
赵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咱们继续往前,练习场有几位专业教练在授课,可以看看。”
队伍继续前进。但苏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阿姨已经擦干净地面,推着车匆匆走远,背影佝偻,与这个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
参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赵雯送上伴手礼,定制的高尔夫球和球帽,上面印着西渡的logo。
“一点小纪念。”她笑容甜美,“希望各位领导常来打球。”
毛知远接过,道谢得体。但上车后,苏晏看见他把那盒高尔夫球随手放在了脚边,没再多看一眼。
第二站,“银帆”康养公寓。
车程十分钟。公寓建筑是纯白色流线型,像一艘船,也像一只展翅的海鸟。陈明院长在门口迎接,白大褂一尘不染。
“我们银帆的理念,不是养老,是‘享老’。”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像电台主持人,“是让长者在这里,享受生命的第二个黄金期。”
大堂里有一座三层高的水景雕塑,水流循环不止。背景音乐是改编版的《茉莉花》,钢琴混着古筝。
陈明带他们参观健康管理中心。玻璃墙后,各种进口设备安静运转,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几位护理员正在给老人做监测,动作轻柔规范。
“所有数据实时上传云端,家属可以通过APP随时查看。”陈明演示着大屏上的健康档案系统,“如果有异常,系统自动预警,我们五分钟内响应。”
“五分钟?”周明问,“包括夜间?”
“包括。”陈明自信点头,“我们医护团队24小时值守。”
苏晏的目光扫过那些设备。崭新,锃亮,像是刚从包装箱里取出来。但角落里那台血压监测仪的电源线,有一小段磨损露出了铜丝,虽然被巧妙地用胶带缠住了。
陈明没看见,或者假装没看见。
样板间的参观更细致。适老化设计确实周到:圆角家具、防滑地面、无处不在的呼叫按钮。智能家居系统响应灵敏,AI健康伴侣“小帆”用甜美的合成音问候。
林小鱼体验了语音控制窗帘,玩得不亦乐乎:“这个好!咱们青溪的养老院要是也有这个……”
“成本。”周明打断她,“这一套系统,一个房间的投入至少五万。青溪目前负担不起。”
林小鱼吐了吐舌头。
参观结束时,陈明也送了礼物,一对印着“银帆”logo的骨瓷杯,包装精美。
“愿各位的父母都健康长寿。”他说得真诚。
回程车上,天色渐暗。海雾又聚拢过来,街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光。
刘主任在副驾驶回过头,笑容满面:“今天下午就先到这儿。各位回酒店休息,晚上咱们镇里准备了便餐,给您几位接风洗尘。明天上午咱们继续,去看海产养殖园和萌宠乐园。”
“刘主任安排得周到。”毛知远说。
“应该的应该的。”刘主任搓着手,“咱们西渡是小地方,但诚意是足的。希望各位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分别前,刘主任又叮嘱:“晚上七点,二楼宴会厅‘观海阁’。咱们几位镇领导都会来,和毛总、苏总监好好聊聊。”
电梯里,四人沉默。
直到电梯到达16楼,周明和林小鱼出去,金属门重新合上,继续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毛知远和苏晏。
“你怎么看?”毛知远忽然问,声音在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晏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太完美了。”
“完美不好吗?”
“自然的生态没有完美。”苏晏说,“只有人工制造的标本,才会完美到每一片叶子都长在它该长的位置。”
毛知远侧过头看她。电梯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深沉如海。
“标本也需要养分才能维持。”他说。
“所以,”苏晏迎上他的目光,“他们的养分从哪儿来?”
电梯“叮”一声,18楼到了。
门开前,毛知远最后说了一句:“明天,看清楚些。”
回到房间,苏晏没有开灯。
她走到窗边,雾更浓了,浓到连楼下广场的灯光都吞没。世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手机亮起,是工作群。周明发了条长消息,总结下午观察:
高尔夫球场硬件投入巨大,但非周末时段客流量明显不足(停车场空置率约70%)。康养公寓入住率宣称85%,但观察到部分房间阳台长期无生活痕迹(窗帘始终拉合,无植物或晾晒衣物)。两个项目的员工服务流程高度标准化,但微表情显示疲惫与机械。伴手礼成本不菲(估算高尔夫球套装市场价300+,骨瓷杯200+),如此手笔不符合常规公务接待标准。
林小鱼回复:“但人家就是有钱啊……”
周明:“问题就在于,钱从哪儿来?”
苏晏关掉群聊。她打开下午拍的照片,高尔夫球场的绿,康养公寓的白,数据屏上跳动的数字,员工标准的笑容。
一切都很美,很规范,很“成功”。
但她想起那个蹲在地上擦水渍的保洁阿姨,那截缠着胶带的电源线,那些空荡荡的阳台。
完美的标本,裂痕总是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拿起那盒西渡送的膏药,打开。药膏是淡黄色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薄荷味。她挖了一点涂在肩颈,清凉感渗透皮肤,暂时缓解了僵痛。
然后她拿起那条真丝披肩。浅灰色,绣工精细,摸上去滑腻冰凉。她把它披在肩上,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人,三十七岁,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肩上却披着一条过于柔婉的丝巾。脸上有长途旅行的疲惫,眼底有审视的锐利,嘴角却因为药膏的清凉而微微放松。
一个矛盾的影像。就像这个镇子。
窗外,雾海翻涌。
夜还很长。明天的参观,或许会揭开这完美表象下的第一层纱。
但此刻,苏晏只想关掉灯,让黑暗吞没一切,包括那些过于刺眼的光鲜,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尚未显形的轮廓。
她走回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没一切的雾。
雾的那头,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确定,她一定会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