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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茶厂记忆展览的筹备,比苏晏预想中快得多。

      毛知远第二天傍晚准时回到青溪,没去别院,直接提着行李箱到了茶厂。苏晏到时,他正蹲在厂房角落,就着手机电筒的光查看一段腐烂的木质横梁。

      “这部分结构得加固。”他头也没抬,“我联系了县里的古建队,明天上午来看。”

      苏晏放下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她熬夜整理出的简易策展大纲。她没说话,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电筒光里,木梁的裂纹像蛛网蔓延,但雕花的纹路依然清晰,是缠枝莲的样式。

      “雕工很好。”她伸手碰了碰,木屑簌簌落下。

      “我爷爷那辈请的东阳师傅。”毛知远关了电筒,站起身,从行李箱侧袋掏出那罐茶末,“给。”

      苏晏接过来,旋开盖子。陈年茶叶的涩香混着尘味涌出,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李叔下午又来了趟。”毛知远走向厂房中央临时支起的折叠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简易茶具,一个电热水壶,几个白瓷杯,“带了本旧相册,还有他珍藏的一套茶具,说展览可以用。”

      苏晏跟过去,看见桌上摊开的相册。黑白照片,年轻的工人们站在茶叶堆前笑,背后是冒着蒸汽的烘干机。照片边缘有钢笔字:“1993年秋,赶工三天,全员合影。”

      “他舍得?”苏晏问。

      “他说,舍不得的东西才更该拿出来给人看,否则就真成灰了。”毛知远烧上水,语气平静,但苏晏听出了一丝震动。

      水开了,蒸汽袅袅升起。毛知远抓了一小撮茶末放进杯子,冲水。茶汤很快变成浑浊的深褐色,在昏黄的临时照明灯下,像凝固的琥珀。

      “王睿的小程序框架搭好了。”苏晏把笔记本推过去,“我让小鱼收集的第一批素材已经导入了,可以线上浏览老照片,每张照片配有语音解说,解说者是李叔。”

      毛知远滑动触控板,屏幕上出现简洁的界面。点开一张照片,李叔带着口音的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这张啊,是当年出口日本的订单完成时拍的。日本人要求严,但我们做到了,这批茶叶卖了高价……”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混着窗外的虫鸣。

      毛知远静静听着,直到一条语音播完,才抬起头:“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因为方向对了。”苏晏端起茶杯,茶依旧苦,但这次她做好了准备,“当你做的是别人真正在意的事,资源和人都会自然靠拢。”

      毛知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像在品尝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订了去西渡的机票。”他忽然说,“后天早上的。你、我。”毛知远吞下了“还有小鱼”突然觉得应该只是两个人去。

      苏晏手指一顿:“西渡?”

      “海边小镇,青溪同一批评上的‘绿水青山示范镇’。”毛知远放下杯子,“但它走了另一条路,主打高端康养度假,去年旅游收入是青溪的十倍。”

      苏晏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去学经验?”

      “想去看看,什么样的‘康养’能十倍于我们。”毛知远语气平淡,但眼底有暗流,“更重要的是,我收到风声,西渡那边最近不太平。有环保组织在盯他们,说他们的‘康养’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不知道”毛知远抬眼却邪嘴一笑“西渡风景绝美,是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白沙细腻,海岸线优越。”

      苏晏看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他没说出口的东西可能更重要,只是觉得这个人玩心大起。

      厂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又绵长。

      “所以这不是考察,是侦察。”苏晏说。

      “是验证。”毛知远纠正,“验证一个假设:如果振兴有代价,我们敢不敢要?”

      苏晏看着他。昏黄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下的青影淡了些,但眼神里的重量更沉了。

      他不仅是个被困住的理想主义者,还是个清醒的、试图在泥潭里找干净路的冒险家。

      “增加一个周明。”苏晏说,“我上午跟他通了电话,他听说我在青溪,主动提出可以远程支持。我说需要他现场,他答应了。”

      毛知远挑眉:“他谁?”

      “晨曦的运营,我的老部下,他可以请年假”苏晏语气平静,“周明现在坐冷板凳,正憋着火。”

      毛知远沉默片刻:“你确定他可靠?”

      “我确定。”苏晏直视他,“他和我一样,相信专业有底线。而且,他比我们更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选对了边。”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绑定,但也是最稳固的同盟基础。

      毛知远有点烦躁“那也叫上小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苏晏面前:“西渡的公开资料和内部能查到的数据。出发前看看,有个底。”

      苏晏接过。金属U盘冰凉,边缘有磨损痕迹。

      “还有一个问题。”毛知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折叠桌上,距离拉近,“到了西渡,如果真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收集证据,理性评估,然后做决定。”苏晏回答得很快。

      “如果那个‘决定’,会毁掉一个‘样板’,会让几百人失业,会让我们这趟考察变成引爆地雷的导火索呢?”毛知远追问,眼神锐利,“苏晏,这不是商业分析,这是道德判断。而道德判断,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苏晏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毛知远坦诚得让她意外,“所以我只想跟你一起去。我需要一个参照系。一个和我背景不同、立场不同、但同样不想妥协的人,来帮我校准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青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无菌室。我需要一点……真实的、带血的空气,来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做‘正确的事’的勇气。”

      苏晏心脏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来青溪,因为厌倦了熙云的虚伪,因为想找一个还能纯粹做“对的事”的地方。但毛知远告诉她:真正的“对”,往往藏在最浑浊的水里。

      “好。”她说,“但有个条件。”

      “说。”

      “所有决定,我们一起做。”苏晏一字一句,“没有谁领导谁,没有谁为谁负责。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风险共担,责任共负。”

      毛知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我以为,从你走进这个厂房开始,我们就已经是了。”他说。

      “毛知远,”她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他停下动作,转身。

      “我来青溪是做康养的,现在却在陪你看老茶厂、甚至准备去西渡‘侦察’。”苏晏向前一步,月光照见她眼底的困惑与固执,“我凭什么这么信你?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毛知远静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温润,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锋利。

      “我也想问自己,”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我凭什么一见面就敢把青溪的底掀给你看?凭什么觉得你能懂背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苏晏,信任这东西,要是能列出个一二三四五的理由,那叫风险评估,不叫信任。我就是莫名其妙地信你,信你不会拿青溪当跳板,信你眼里有底线,信你哪怕骂我天真,也会陪我一起把这事做下去。”

      他直视她的眼睛:“这里是我家,我都敢这么赌了,你还有什么不敢?”

      夜风穿过破窗,吹动地上散落的茶叶碎末。苏晏看着他眼里那簇不灭的火,忽然觉得,有些问题或许真的不需要答案。

      “你好,”她转身伸出手“我叫苏晏”

      月光下,两道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渐渐靠近,最终重叠成一片完整的黑暗。

      “你好,苏晏,我是毛知远”

      苏晏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没有初次见面的客套,没有祠堂外的试探。这一次,握得沉稳、扎实,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接下来的两天像被按了快进键。

      李叔听说他们要去西渡,特意送来一包自己晒的鱼干:“海风大,吃点咸的,压得住。”

      小鱼兴奋又紧张,连夜做了西渡的攻略。

      周明在出发前一天晚上赶到。娃娃脸,穿着休闲夹克,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大学生。但一开口,就是老练的运营人:“我查了西渡的公开财报,他们的康养客单价高得不正常。而且客户留存率低得离谱,平均只住四天,复购率不到百分之五。这不合理。”

      毛知远接过他递来的打印件,快速浏览:“要么是宰客,要么是没有理由久留。”

      厂房里,临时搭起的工作区堆满了资料。茶厂展览的筹备没停,小鱼继续收集素材,王睿远程完善小程序,但核心团队的注意力,已经移向了那片未知的海。

      出发前一晚,苏晏在酒店房间整理行李。

      窗外的青溪已经沉睡,只有溪水声潺潺。她往行李箱里放了几件轻便衣物、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充电宝,还有那罐茶末,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需要它。

      手机震动,是毛知远发来的信息:

      “睡不着的话,来茶厂。给你看点东西。”

      苏晏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她换了件外套,下楼。前台姑娘已经睡了,大堂只亮着一盏夜灯。她轻轻拉开门,走进微凉的夜风中。

      茶厂亮着灯。

      毛知远站在厂房中央,脚下摊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地图。不是青溪的,是西渡的。

      “哪儿来的?”苏晏走近。

      “托人弄的,有些年头了。”毛知远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西渡原来有三个自然村,靠打渔和晒盐为生。二十年前转型旅游,两个村整体搬迁,建了高端度假区。剩下一个村,就在现在的‘康养中心’位置。”

      他手指移到地图边缘,那里有个红笔画的小圈:“但根据最近的土地交易记录,这个村三年前就被一家境外注册的公司买下了,名义上是建‘生态保育基地’。”

      苏晏蹲下来细看。地图很旧,纸质泛黄,但标注清晰。她注意到,那个红圈的位置,恰好临海,有天然的深水小湾。

      “适合走私。”她轻声说。

      “也适合做不想被人看见的生意。”毛知远在她身边蹲下,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那家境外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最终受益人,是个在西渡长大的华裔,叫徐翰。他还有个身份,西渡现任镇长的亲弟弟。”

      苏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公司结构复杂,层层嵌套,但指向明确。

      “所以你才说‘风声’。”她抬起头,“这已经不是猜测了,是有证据的怀疑。”

      “但还不够。”毛知远摇头,“这些只能证明关联,不能证明非法。我们需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他收起地图,卷好,用橡皮筋扎紧:“我父亲和西渡的老书记是旧识。我以‘学习考察’的名义联系了那边,对方很热情,安排了全程接待。这意味着,我们能看见的,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

      “那看不见的呢?”

      “就得我们自己找了。”毛知远看着她,“苏晏,这趟可能有风险。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可以理解。”

      苏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忘了吗?我们是合伙人。风险共担。”

      毛知远也站起来。厂房很高,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重叠。

      “好。”他说,“那我说说计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机,只有纽扣大小:“周明和小鱼不能涉险,周明牵头负责考察,记录所有官方展示的内容。小鱼年轻,负责记录。今天的事情不要跟他们两个说。”

      “我们呢?”苏晏问。

      “我陪镇长和他弟弟吃饭、喝酒、听他们吹牛。”毛知远语气平淡,“酒桌上的话,有时候比文件更真实。”

      “那我呢?”

      “你。”毛知远把微型摄像机递给她,“你是‘专业顾问’,有权利去任何‘技术相关’的区域看看。比如,污水处理系统,比如,医疗废物的处理流程,比如,动物保育基地的‘非展示区’。这些地方,往往藏着真相。”

      苏晏接过摄像机。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如果被发现了呢?”她问。

      “那就大方承认,说自己是职业病,对技术细节好奇。”毛知远说,“你是北京来的专家,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最多客气地请你离开。”

      他顿了顿:“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东西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

      很周全的计划,也很大胆。

      苏晏把摄像机握在手心,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毛知远又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银色口哨,“紧急情况,用力吹。声音能传很远。”

      苏晏接过,有些哭笑不得:“这年头还用这个?”

      “西渡有些地方,信号屏蔽。”毛知远神情严肃,“最原始的方法,有时候最可靠。”

      苏晏把口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金属贴到皮肤,冰凉。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她问。

      毛知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在西渡有个老朋友,住在那片没搬迁的老区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走散了,或者遇到麻烦,去找这个人。他叫老韩,开着一家修船铺。把这钥匙给他看,他会帮你。”

      苏晏接过钥匙。很旧了,齿纹都磨平了,但擦得很亮。

      “你爷爷怎么会在西渡有朋友?”她问。

      “当年青溪和西渡同时竞评‘示范镇’,我爷爷是青溪的代表,老韩是西渡的代表。”毛知远望向窗外黑暗的群山,“最后青溪评上了,西渡落选。我爷爷一直觉得欠老韩的,两人倒因此成了朋友。”

      很老派的情谊,现在几乎绝迹了。

      苏晏把钥匙小心收好:“希望用不上。”

      “希望用不上。”毛知远重复。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毛知远突然把外套披在了苏晏身上,苏晏身子一僵。

      厂房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像潮水。

      “该回去了。”毛知远说,“明早六点,酒店门口见。”

      苏晏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毛知远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卷起的地图,侧影在灯光里显得孤独而坚定。

      “毛知远。”她叫了一声。

      他抬头。

      “谢谢你。”苏晏说,“没把我当外人。”

      毛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真,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荡开。

      “你本来就不是外人。”他说,“从你喝下那杯苦茶开始,就不是了。”

      苏晏也笑了。她转身走进夜色,脚步轻快。

      回到酒店房间,她把摄像机、口哨、钥匙一一放进行李箱的暗袋。然后拿出那罐茶末,泡了一杯。

      茶还是苦,但这一次,苦味之后涌上来的回甘,绵长而清晰,像某种确凿的承诺。

      她打开电脑,给王睿发了条信息:“我们去西渡三四天,茶厂小程序的事,你做决。另外,如果五天后我们没主动联系你,你打这个电话。”
      她附上一个北京的号码,是她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值得托付。

      王睿很快回复:“明白。一切顺利”

      简洁,专业,不问多余的话。

      苏晏关掉电脑,躺上床。窗外,青溪在沉睡,而几个小时后,他们将前往一个阳光、海浪与暗流并存的地方。

      同盟已立,前路未卜。

      但她心里那片荒原,此刻有风穿过,带来遥远海面的咸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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