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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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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苏晏走进栖岸酒店。
酒店临溪而建,白墙黛瓦,庭院里栽着几株老梅树。虽是镇上最好的住处,大堂依旧透着几分老派招待所的规整感,水晶吊灯亮度适中,沙发套着米白色防尘罩,前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青溪全景刺绣。
“您好,请问是苏女士吗?”前台姑娘笑容标准,“毛总交代过了,茶室在三楼,这是房卡。”
苏晏接过房卡,瞥见姑娘手边摊开着一本《短视频运营实战》。察觉到她的目光,姑娘不好意思地合上书:“闲着随便看看……”
“挺好的。”苏晏点头,“对了,一会儿有个叫林小鱼的女孩来找我,麻烦直接请她到一楼茶室。”林小鱼,毛知远说是给配的本地助理,实际上是大学生兼职。
“小鱼啊,知道知道。”姑娘笑容真了些,“她常来。”
苏晏乘电梯上楼。茶室在走廊尽头,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脚步无声。
落地窗外,青石板路沿溪蜿蜒,对岸老宅的瓦顶层层叠叠。房间设施确实升级过:智能门锁、高速WIFI路由器、书桌旁甚至配了人体工学椅。但细节依旧出卖了它的本质,床头柜上摆着塑料假花,卫生间用的是二十年前流行的粉红色瓷砖。
苏晏没急着整理。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
四月的风带着溪水的湿润气息涌进来,混着对岸茶馆飘出的炒茶香。推开窗,楼下传来游客的说笑声,导游用小喇叭讲解着“青溪三绝”。
一切都很平静,很完美。
完美得像另一个标本。
她想起毛知远的话:“等你能听懂这里的风声、水声、人说话声里的意思。”
风声她听见了,水声也听见了。但人说话声里的意思呢?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青溪康养破局初步思路》,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该从哪儿开始?数字化体验动线?中医康养模块植入?在地文化IP打造?
每一个方向都正确,每一个都有一套成熟的方法论。但在这一刻,这些熟悉的路径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
她合上电脑。
两点整,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苏总监我迟到了吗?”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浅绿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没有,很准时。”苏晏示意她坐下,“林小鱼?”
“对!叫我小鱼就行。”女孩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苏晏,“毛总说您特别厉害,是北京来的大专家!”
“只是来做项目的。”苏晏给她倒了杯茶,“毛总说你对青溪很熟?”
“土生土长二十年!”小鱼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除了大学在省城,其他时间全在这儿了。苏总监您想知道什么?景点攻略?特色小吃?还是……”
“我想知道,”苏晏打断她,直视她的眼睛,“你喜不喜欢青溪?”
小鱼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我……”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喜欢,也不喜欢。”
“怎么说?”
“喜欢它的样子。”小鱼望向窗外,“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春天有竹笋,夏天能下河摸鱼。也喜欢这里的人,大部分阿公阿婆都看着我长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喜欢的是……它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小时候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在省城读书,看见同学们聊最新的展览、新开的网红店、周末去哪儿玩,回青溪,好像时间停住了。连我发的朋友圈,都只能是同样的风景照,拍多了自己都腻。”
苏晏静静听着。
“还有……”小鱼咬了下嘴唇,“我爸妈总说,毕业了回来考个编制,安稳。但我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儿,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可我又舍不得它……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苏晏说,“这是所有爱着故乡又渴望远方的年轻人,共同的困境。”
小鱼眼睛亮起来:“您懂!”
苏晏笑了笑,“我经历过你现在的阶段,只是我的‘故乡’是另一套系统。”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对了,毛总让我准备三个故事和三个不满。我都写下来了!”
苏晏接过笔记本。字迹工整,还配了手绘的小插图。
三个故事:
夏夜捉萤火虫:小时候全镇孩子会在溪边草丛捉萤火虫,装进玻璃瓶,像提着星星回家。现在溪边装了景观灯,萤火虫少了,孩子也少了。
祠堂门口的桂花糕:卖桂花糕的阿婆每年秋天会在祠堂门口摆摊,香味能飘半条街。她去年走了,现在的桂花糕是超市买的真空包装,味道不对。
雨天的棋局:下雨天,老人们会聚在茶馆二楼下棋,一局能下整个下午。去年茶馆翻新,换了自动麻将机,棋桌撤了。
三个不满:
WiFi太慢:在家打游戏老是卡,想直播古镇日常都困难。
没地方逛街:没有万象城那种一体化的商场。
年轻人没处玩:晚上除了散步就是散步,奶茶店八点就关门。
很朴素,很真实。
苏晏合上笔记本:“这些你跟毛总说过吗?”
“说过啊。”小鱼托着腮,“毛总每次都认真听,还记笔记。但他说……改变需要时间。”
“那你觉得,青溪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小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改变样子,是改变‘活法’。让年轻人觉得回来也有意思,让老人觉得新东西不可怕。像那个棋桌,不是非要下棋,是需要一个能让大家坐在一起说话的地方。现在茶馆全是打麻将的‘哗啦哗啦’声,说话都听不见。”
“需要一个能让大家坐在一起说话的地方。”
苏晏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它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又尖锐地指向核心。
“小鱼,如果我请你做我的助理,帮忙一起找青溪的‘新活法’,你愿意吗?”她问。
“当然愿意!”小鱼立刻坐直,“但我五月底就得回学校做毕设了……”
“时间够了。”苏晏说,“我们先做一件事:你带我逛青溪,不是逛景点,是逛你平时会去的地方。你朋友常聚在哪儿?你会去哪儿发呆?哪里让你觉得‘这才是青溪’?”
小鱼眼睛更亮了:“那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苏晏跟着小鱼穿行在青溪的脉络里。
她们没走主街,而是钻巷子,跨小桥,穿过晾满衣服的窄弄堂。小鱼带她去自己小学时常偷摘枇杷的老院子;去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说夏天最爱躺这儿看云;去镇西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理发店,老师傅还在用老式推子。
她们在巷口遇到小鱼的初中同学,一个腼腆的男孩,在镇上的邮政所工作。他听说苏晏是北京来的专家,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们要搞康养,那会需要护理员吗?我姐卫校毕业,在县医院当临时工,工资太低……”
她们在菜市场碰到小鱼的阿姨,摊子上摆着自家种的蔬菜。阿姨拉着苏晏说:“姑娘,你们要是搞项目,能不能弄个帮忙卖菜的网店?我家菜好,但卖不出价,都让二道贩子挣了。”
她们甚至溜进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一间空旷的旧礼堂,摆着几张乒乓球桌,几个老人在角落里打扑克,电视里放着音量很大的戏曲。
“以前这儿可热闹了。”小鱼小声说,“有书法班、戏曲班,还有教用智能手机的。后来经费砍了,就剩这样了。”
苏晏看着那些老人。他们打牌的动作很慢,眼神大多时候是放空的,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又低下头。
她想起晨曦社区那些精心设计的“老年活动”,有专业的社工带领,有科学的课程体系,有各种智能设备辅助。但这里的老人,似乎连最基础的需求,一个能聚在一起、有事可做的地方,都得不到满足。
不是没钱,是没有“人”来组织,来点燃。
走出活动中心,天边已泛起晚霞。
“苏总监,您累了吧?”小鱼问,“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累。”苏晏说,“最后一个地方,带我去你看日落最好的位置。”
小鱼想了想:“那就……回茶厂?”
苏晏一怔。
“茶厂后面的小山坡,能看到全镇,日落特别美。”小鱼没察觉她的异样,“就是有点远,得走二十分钟。”
“就去那儿。”
她们沿着溪流往镇东走,穿过最后一片民居,踏上竹林间的土路。夕阳把竹叶染成金红色,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爬上小山坡,茶厂的红砖屋顶就在脚下。再远处,青溪的全景在暮色中铺展,白墙黛瓦被镀上暖光,炊烟袅袅升起,溪水像一条闪光的银带。
“很美,对吧?”小鱼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来这儿。看久了就觉得,不管多烦的事儿,跟这片山水比起来,都挺小的。”
苏晏在她身边坐下。山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她想起昨天在茶厂,毛知远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罐苦茶和泛黄的照片;想起李叔佝偻的背影和那句“我不同意”。
她忽然明白了毛知远为什么让她“先别急着出方案”。
因为青溪的问题,从来不是缺一个“好方案”。是缺能把方案落地的人,缺愿意为改变承担风险的人,缺在“正确”和“可能”之间选择后者的勇气。
而她自己,在经历晨曦的背叛后,不也缩回了“专业”的盔甲里,只相信数据和系统,不再相信“人”了吗?
“小鱼,”她忽然问,“如果让你给青溪设计一个‘新活法’,你最想做什么?”
小鱼托着腮想了很久。
“我想……做个‘小镇电台’。”她声音轻轻的,像怕被风吹散,“不是真的电台,就是录一些声音。清晨的鸟叫,茶馆的聊天,溪水声,炒茶声……让在外面的人能听见家乡的声音。也让在这儿的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认真记录。”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幼稚了?”
“不幼稚。”苏晏说,“很好。”
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抹金红消失在山脊后。小镇亮起灯火,温暖而稀疏。
苏晏拿出手机,打开与毛知远的对话框。上一句还是她发的那条关于防潮箱和操作系统的信息,他没有回。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终发过去:“茶厂的日落,确实很美。”
几乎在发送的同时,手机震动,毛知远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苏晏接起。
“你在茶厂?”他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没有了医院广播声。
“后面的小山坡。”苏晏说,“和小鱼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叔今天上午去找我了。”毛知远忽然说,“在医院。他说他话说重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苏晏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还说……”毛知远的声音低了些,“茶厂可以动。但他有个条件:新的方案里,必须给老工人们留个地方,哪怕只是个小展览室,放放老照片、老工具。他说,‘不能让年轻人忘了,青溪的茶曾经香到国外’。”
山风呼啸,苏晏握紧手机。
“你怎么回他的?”她问。
“我说,好。”毛知远顿了顿,“苏晏,我昨天的话……也说重了。我不是否定你的专业,我只是……”
“怕我又做出一个漂亮的标本。”苏晏替他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叹息:“对。”
“我昨天想了很久。”苏晏望向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关于数据和情感,系统和人心。我想,也许我们都没错,只是顺序错了。”
“顺序?”
“你的‘情感优先’,我的‘系统先行’,它们不该是对立的,应该是螺旋上升的。”苏晏慢慢梳理思路,“我们可以从最小的、最具体的‘情感痛点’入手。比如小鱼说的‘没地方逛街’,比如老工人们要的‘展览室’,比如活动中心那些无所事事的老人。用最轻量、最快的方式,先解决一两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产生数据,会看到模式,会需要系统。然后我们用系统去放大成功,复制经验,再去解决更大的问题。”
她顿了顿:“这不是‘情怀优先’或‘数据优先’。这是‘问题优先’。而问题,永远是从人的情感和需求里长出来的。”
长久的沉默。苏晏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汽车声,他可能已经回到青溪附近了。
“所以,”毛知远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松弛,“你愿意从‘小问题’开始?”
“嗯。”苏晏说,“就从茶厂的展览室开始。不需要大动干戈,清出一面墙,挂上老照片,摆几件旧工具。让李叔他们来当讲解员,讲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康养,对老人来说,被需要、被倾听,是最好的良药。”
“然后呢?”
“然后看。”苏晏说,“看有没有年轻人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看能不能衍生出新的内容,比如小鱼想做的‘声音记录’,比如把老工艺做成体验课。数据会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浮现,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快。
“我在改行程。”毛知远说,“明天下午回青溪。晚上七点,茶厂见?叫上小鱼,还有……我联系了王睿,他说如果有具体的小项目,愿意远程参与。”
苏晏心头一动:“你联系王睿了?”
“嗯。用你的思路,不请他‘回来’,只问他愿不愿意帮忙做个茶厂展览的小程序,可以线上看老照片、听老故事。”毛知远顿了顿,“他答应了。”
山风渐歇,夜色温柔包裹下来。
苏晏挂掉电话,看向身边的小鱼。女孩正仰头望着升起的第一颗星星,侧脸在暮色里柔软而明亮。
“小鱼,想不想做第一个项目?”苏晏问。
小鱼转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什么项目?”
“茶厂记忆展览。你负责收集老故事、老声音,可能还要学着拍点小视频。”苏晏说,“王睿,一个很厉害的程序员哥哥,会帮你做个线上展示的小程序。”
小鱼张大了嘴,然后猛地点头:“想!特别想!”
苏晏笑了。她拿出手机,给毛知远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明天七点,茶厂见。记得带那罐茶,我再泡一次。”
这次,回复很快进来:
“好。这次或许能喝出不一样的味。”
夜色渐浓,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手电光在竹林间晃动,照亮前路。
苏晏肩颈依旧酸痛,但心里那片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发芽。
不是宏伟的蓝图,不是精密的数据。
不是必须医疗康养,不是必须数字化。
只是一罐苦茶,一句提问,一次日落,和一个愿意从“小问题”开始的约定。
或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