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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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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二十三,苏晏在肩颈的僵硬酸痛中醒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没动。这是多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礼物”,颈椎第三、四节之间的那片肌肉,像浇筑了水泥,每次转头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
手机冷白的光映亮她的脸。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没有女高管人设里那些精致的晨间仪式,只是靠坐在硬邦邦的床头,一下、一下眨着眼,等待身体和意识缓慢同步。这空白的几十分钟,是她一天中唯一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刻。
八点整,她提前伸手按掉闹钟。
拉开窗帘,四月淡青的天光涌进来。她打开电视,《朝闻天下》的播报声填满房间;点燃一小截檀香线香,药苦味的木质调在空气中弥漫;最后是《命运交响曲》从便携音响里流淌而出。
新闻声、钢琴声、檀香气,她用多重感官输入为自己制造“被生活环绕”的错觉。只有靠这种错觉,才能对抗心底那片过于安静空旷的荒原。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起来。
苏晏心头一紧。所有社交通知都是关闭的,能在这个时间震动的,只有家人或项目相关人。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毛知远的助理。
“苏总,毛总今早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出差处理,原定碰头会取消,他向您致歉。”
苏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手指悬停,先打出一句询问,又删掉,换成一个简单的:“👌”
几乎是立刻 “毛总交代,请您先熟悉环境,多看多感受。需要配合随时吩咐。”
多看多感受。
苏晏扯了扯嘴角。多标准的敷衍话术。
她讨厌失控。尤其讨厌在职业生涯以如此狼狈的方式“下坠”时,连一个乡镇项目的开场都要遭遇这种漫不经心的对待。
接下来两天,苏晏像个真正游客般在主街来回遛弯。
她吃了四碗敷衍的雪菜肉丝面,手机备忘录记下琐碎细节:糕饼店十点开门售罄却终日不关门的饥饿营销;干净却形同虚设的无障碍厕所;游客中心工作人员能在起身瞬间将短视频静音的熟练动作。
她看见白发阿婆坐在巷口摘豆角,仰头望天时眼里有渴望热闹的光;看见年轻妈妈抱怨儿童设施陈旧,“新鲜空气不能当饭吃”;看见汉服女孩把小镇当背景板,精心拍摄却从未真正走进巷子深处。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她。
她想起毛知远在祠堂里滴水不漏的背诵,想起茶铺前那句“标本”,想起他突然的“出差”和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
“青溪镇东,荒废的老茶厂。墙上的爬山虎,日落时颜色最好。”
信息依旧简短,像个谜题。
苏晏盯着那句话。爬山虎?日落?这算什么线索?
但她还是去了。
老茶厂在镇东边缘,被大片竹林半掩着。红砖墙斑驳,爬山虎确实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铁门虚掩,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空旷,只有几台锈蚀的机器残骸。正对大门的主厂房窗玻璃破碎,里面昏暗。
苏晏走进去。
尘土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破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浮尘。厂房很高,木质房梁上挂着蛛网。墙边堆着些破麻袋,地上散落着早已干枯的茶叶碎末。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人声。
“知远啊,你能想着带李叔来看看这老地方,有心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应该的。李叔当年在这儿干了十几年,最熟悉。”是毛知远的声音,温和依旧,但比之前更紧绷些。
苏晏脚步一顿,闪身躲在一台废弃的烘干机后。
透过机器缝隙,她看见毛知远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老人拄着拐杖,背微微佝偻,但精神矍铄。
“唉,当年这儿多热闹。”老人抚摸着锈蚀的机器,声音里有怀念,“三百多号工人,三班倒,茶叶香飘几里地。现在……废了。”
“不是废了,是暂时睡着了。”毛知远轻声说,“李叔,我请了位专家过来,想给茶厂,也给青溪,找条新路。”
“专家?”老人转头看他,“又是那些搞旅游的?弄些花架子,拍拍照就走?”
“这次不一样。”毛知远顿了顿,“是做康养和数字化的,想系统性地……”
“系统?”老人打断他,语气忽然尖锐起来,“知远,你出国学了几年,就信这些了?青溪需要的是系统吗?是心!是魂!你爸当年就是太信什么数据、什么规划,把茶厂搞垮了!”
毛知远沉默。
苏晏在机器后屏住呼吸。她看见毛知远的背脊僵了一下,右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李叔,时代不一样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晏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我们需要科学的方法,需要可复制的模式,不能只靠情怀……”
“情怀?”老人冷笑,“你嫌你爸那套老?我告诉你,你现在搞的这些,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都是想把活生生的东西,装进你们设计的盒子里!茶厂是这样,青溪也是这样!”
空气凝固了。
毛知远站在原地,背对着苏晏的方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缓缓沉下去,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苏晏藏身的方向。
他早就知道她在这儿。
苏晏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毛知远已经开口,声音清晰而冷硬:
“苏总监,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正好听听李叔的意见,他也是青溪的‘老数据’。”
苏晏从机器后走出来。尘土沾在她裤腿上,但她没在意。
老人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怀疑:“你就是知远请的专家?”
“李叔,您好,我是苏晏,熙云科技的。”她伸出手。
老人没握,只是哼了一声:“年轻人,又是搞系统搞数据的吧?我告诉你,青溪不缺系统,缺的是能把系统用活的人心!”
苏晏收回手,看向毛知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疲惫更深了。
“李叔,苏总监的方案还没确定。”毛知远试图缓和,“我们只是想先做些调研……”
“调研?”老人摇头,拐杖重重敲地,“知远,你还没明白吗?青溪的问题不是缺调研,是缺敢做决定的人!你爸当年就是调研太多,行动太晚!你现在又想走老路?”
他顿了顿,看向苏晏,语气更重:“还有你,姑娘。我不管你以前多厉害,在青溪,光有数据没用。你得先听懂这里的风声、水声、人说话声里的意思。否则,你做出来的,又是另一个漂亮的标本!”
说完,老人拄着拐杖转身,一步步往外走,背影倔强而孤独。
毛知远追了两步:“李叔,我送您……”
“不用!”老人头也不回,“你陪你的专家好好调研吧。茶厂的事,我不同意。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它!”
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重重关上。
厂房里只剩下苏晏和毛知远。
沉默弥漫开来,混着尘土和干茶叶的味道。阳光移动,照亮毛知远半边脸,他眼下的青影在光里无所遁形。
“你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苏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茂密的爬山虎,“李叔很激动。”
“他女儿当年在茶厂工作,下岗后去外地打工,再没回来。”毛知远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茶厂是他那代人的骄傲,也是伤疤。碰不得。”
苏晏没说话。她理解这种情感但不理解这种情绪,那是他女儿的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理智告诉她:沉溺于过去无法解决现在的问题。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她转头看他,“继续调研,直到所有老人都点头?”
毛知远侧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温润的伪装,只有赤裸的疲惫和一丝……烦躁。
“苏总监,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他声音抬高了些,“每天陪着笑脸,背诵那些早就烂熟的典故,听着每个人告诉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我也想做决定,想立刻行动,想砸碎这个该死的标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李叔有句话说对了,在青溪,光有数据没用。你得先听懂这里的声音。否则,你就是下一个我爸,用一套漂亮的系统,掏空一个地方的魂。”
苏晏看着他,他简直发火的莫名其妙。但是他眼里的血丝,紧抿的唇线,还有那种被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裂感,都太熟悉了。
她想起自己被陈明远背叛时,那种信仰崩塌的痛。不一样的是,毛知远是被自己的故乡、被自己的责任困住了。
“所以你给我发那条信息,让我来看爬山虎?”她问,“你想让我看什么?看这里有多美,还是看这里有多难?”
毛知远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看日落。”他说,“爬山虎在日落时会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美和痛在这里是一体的。你想做康养,想引入数字化,可以。但你必须先接受这个事实,青溪不是一个待优化的项目,它是一个活着的、带着伤疤的生命体。你的系统,必须为这个生命体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苏晏听懂了。他不是在否定她的专业,是在告诉她:在这里,专业必须为情感让路,至少第一步必须如此。
但她无法完全认同。
“毛总,我理解你的情感。”她声音冷静,“但我是项目负责人,我必须对结果负责。没有前期的数据调研和系统规划,任何情怀都是空中楼阁。李叔的反对很重要,但它不能成为我们停止分析的理由。否则,我们就是在用新的感性,重复旧的错误。”
毛知远盯着她,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你还是坚持,先做全域数字化评估?先出一堆图表和报告?”
“是。”苏晏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最科学的方法。”
“科学?”毛知远笑了,笑得有些讽刺,“苏总监,科学救不了不想被救的人。青溪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评估报告。它们都躺在档案室里积灰,因为没人知道怎么把那些数据变成活生生的改变。”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苏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疲惫的烟味。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最怕你这样的专家。带着最好的工具,最严谨的方法,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方案,然后发现,它根本落不了地。因为你们太相信系统,忘记了系统是为人服务的。而人,尤其是青溪的人,最讨厌被当成数据点。”
苏晏手指蜷了一下。他的话像针,精准刺中了她某个一直回避的痛点。
她想起晨曦项目,那些精密的健康监测系统,那些完美的服务流程,最后却败给了林薇急功近利的运营,败给了人心之间的算计。
她坚持专业,是因为她相信只有专业能对抗人性的不可靠。但毛知远在告诉她:在青溪,专业必须先学会拥抱人性的复杂。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她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毛知远看着她眼里的动摇,神色缓和了些。
“先别急着出方案。”他说,“住下来。不是作为专家,是作为一个人。去茶馆听老人聊天,去溪边看孩子玩水,去菜市场闻早市的味道。等你能分清楚镇东和镇西的狗叫声有什么不同,等你能听懂李叔那些气话背后的恐惧和期待,那时候,我们再谈系统,谈数据。”
他顿了顿:“这需要时间,可能比你想的要长。你愿意等吗?”
苏晏没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阳光正开始西斜,爬山虎的叶子边缘染上了一点金红。
她想起自己来青溪的原因,不是因为相信这里能成,而是因为无处可去。她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漂亮的、数据可证的胜利,来向陈明远和林薇证明,向自己证明。
但毛知远在告诉她:真正的胜利,可能需要先放下对“胜利”的执着。
“我需要想一想。”她最终说。
毛知远点点头,没再逼她:“茶厂的门一直开着。日落还有两小时。”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苏晏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墙上茂密的爬山虎。光在移动,影子在拉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二十年的尘土味和回忆。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爬山虎的照片。然后打开与毛知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终什么也没发。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日落。
傍晚回到清溪别院,苏晏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是茶厂看门的老伯给的,说毛知远交代过,“如果那位女专家来,就把这个给她”。
纸袋里没有文件,没有方案。只有一罐用旧玻璃瓶装着的陈年茶末,一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张字条。
照片上是茶厂女工们的合影,年轻的脸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背后是冒着蒸汽的厂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92年春,出口订单破纪录纪念。”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是毛知远的字迹:
“数据能衡量流量,如何测量一代人失落的骄傲?”
苏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烧水,用房间里简陋的白瓷杯,泡了一撮那罐茶末。茶汤浑浊,入口极苦,但咽下去后,喉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绵长的甘甜。
她坐在窗边,看着小镇灯火次第亮起。
茶味在口腔里蔓延,像某种缓慢的渗透。她想起毛知远眼里的血丝,想起李叔佝偻的背影,想起照片上那些年轻的笑脸。
她忽然意识到,毛知远给她的不是选择题,是邀请函。
邀请她进入一个她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在那里,数据不是起点,是终点;系统不是目的,是工具;而成功,可能要先学会拥抱失败。
夜深了,茶已凉。
苏晏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青溪·非数据”。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句提问。
但或许,这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