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高铁到站时,天已完全黑透。江南的雨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在站台灯光下织成朦胧的纱幕。

      没有举着牌子接站的人。苏晏在抵达大厅等了十分钟,确认无人对接后,自己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男人,听说去青溪,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

      “姑娘,去青溪旅游啊?这个季节人不多哦。”

      “工作。”苏晏简短回答,视线落在窗外。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而下,街灯的光晕被拉长成流动的橘色线条。

      车子驶出城区,进入县道。路灯稀疏起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只有车灯切开的两道光柱,照亮前方不断扑来的雨丝。沿途能看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大型标语牌,红底白字,漆是新刷的,在雨夜里反而显得突兀。

      “青溪是2003年第一批关停矿山、转型生态旅游的镇子。”司机突然开口,像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解说词,“当年上了新闻联播呢!总理都来过。这些年接待过好多领导和考察团。”

      苏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是现很少人来咯。”司机叹气,方向盘转过一个弯,“隔壁镇搞网红打卡,还有明星来拍综艺,年轻人都往那边跑。青溪嘛……太正经了。”

      太正经了。苏晏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像是对一个人最无奈的评语:品行端正,却乏味无趣。

      雨渐渐小了。车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竹林,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连绵起伏的轮廓,像墨色波涛。空气里传来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竹叶的清新,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青溪镇界。古镇入口有仿古牌坊,石柱上刻着楹联,车灯扫过时一闪而逝。街道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门檐下零星的红灯笼。大多店铺已经打烊,木门板紧闭,只有一两家茶馆还亮着昏黄的灯。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兽。

      办理入住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改良的淡青色旗袍。看到苏晏的身份证和工作证时,眼睛微微睁大,标准化的微笑里多了一记眼尾上扬的弧度。

      “苏总,毛总今天在接待省里的考察团,特意交代过您来了先安顿。”姑娘语速轻快,递过房卡,“穿梭车马上来送您去别院,您稍等。”

      “谢谢。”苏晏接过房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她瞥见前台电脑屏幕上开着的淘宝页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古镇的日常,终究还是现代人的日常。

      电动观光车无声滑过来,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话不多,只是点头示意她上车。车子沿着溪流缓缓前行,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岸有零星的灯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暖黄色,像困在琥珀里的光。

      五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白墙院落前。门楣上木刻“清溪别院”四字,漆色已有些斑驳。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改造过的民宿风格,但细节透着公务接待的规整,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盆栽修剪得过于对称,连灯光都是均匀的、不会出错的中性色。

      前台姑娘帮她把行李箱搬到房间门口:“苏总监,这是您的下榻之处,您多包涵。WiFi密码在床头卡上,您先休息,有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房间比想象中大,约莫五十平米,典型的徽式建筑格局:木质梁柱,高挑的屋顶,一扇雕花木窗正对庭院。但装修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高端乡村招待所”风格:米黄色墙纸,深棕色仿古家具,床上铺着印有古镇全景的涤纶床罩。

      苏晏放下行李箱,没急着开箱。她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棂。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潮湿青苔的气息。视线穿过庭院,能看到古镇的一角屋檐,黑瓦层层叠叠,像鱼的鳞片。更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里绵延起伏,沉默而庞大。

      很美。像一幅精心保存的古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也像一座精致的坟墓,埋葬着二十年来所有的“正确”与“稳妥”。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初步观察:

      店铺类型单一(特产、茶馆、民宿),缺乏体验性业态;
      动线设计传统,线性游览,缺乏意外惊喜节点;
      整体色调灰暗(黑瓦白墙青石板),缺乏吸引年轻客群的亮色点缀;
      夜间灯光系统薄弱,缺乏氛围营造;
      ……

      工作本能压过了初来乍到的不适。当大脑被具体问题占据时,情绪反而退居二线,这是她多年练就的自我保护机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掌声。循声望去,大概隔了两条巷子,有座修缮气派的祠堂,门口聚着些人,灯光通明。

      应该就是那个“省考察团”了。

      苏晏犹豫了三秒。从行李箱里翻出平底鞋换上,黑色乐福鞋,软皮质,走长路不累脚。又从随身包里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悄声出了门。

      雨已停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溅水声。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墙头偶尔探出几丛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可能是栀子,也可能是夜来香,甜得有些腻人。

      循着人声走近,祠堂的全貌显现出来。“毛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石狮守门,灯笼高挂。院子里人影绰绰,约莫十几个人,大多穿着衬衫或夹克,是标准的考察团装扮。

      苏晏混在几个零散的游客里,站在外围的阴影处。院子里,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立领外套的男人正在讲话。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肩膀宽阔,声音透过便携麦克风传出来,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

      “……各位领导刚才看到的,是我们青溪二十年生态保护的成果。但我想说的是,保护不是目的,而是起点。”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里有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转折。

      “就像古人说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们守住了青山绿水这个源头,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活水真正滋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很标准的汇报腔调。遣词造句精心打磨,典故信手拈来,既显文化底蕴,又不失政策高度。苏晏低头在笔记本上速记关键词:生态保护、源头活水、滋养每个人,都是漂亮的宏观叙事。

      然后她听见旁边两个本地大妈小声议论,方言软糯,像糯米团子:

      “毛家小子又在背诗了。”

      “每回有领导来都这样。这孩子,从小就跟他爷爷学这些,一套一套的。”

      “也挺好,总比他爸强。他爸就会说‘咱们要听话’。”

      苏晏抬眼,看向那个黑色背影。

      考察团在祠堂内移动,毛知远侧身引路。灯光恰好打在他脸上,苏晏看清了他的样貌。和资料照片差不多,但真人更瘦一些,下颌线清晰利落,肤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他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给那张温润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气。但那个笑容在转向领导时完美无瑕,转开时却迅速淡去,像一盏可以精确控制亮度的灯。

      他在表演。苏晏心里判断。用完美的姿态,演一场名为“青溪样板”的戏。

      职业习惯让她开始观察细节:毛知远与领导的互动距离(保持半步,既亲近又不僭越)、引导路线(避开破损的石阶、绕到修缮完好的展区)、在每个陈列柜前的停留时间(根据领导兴趣动态调整)、甚至是他每次微笑的时长(三到五秒,符合社交礼仪)。

      分析人,尤其是潜在的合作方或对手。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盔甲。

      考察团在祠堂待了约半小时。毛知远全程陪同讲解,对每一件器物、每一处建筑的典故信手拈来。从明代族谱的编纂体例,到清代某位先祖的政绩,再到祠堂建筑中暗含的防火防盗设计,他讲得流畅自然,像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
      也许就是。

      领导们频频点头,偶尔提问,毛知远皆对答如流。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终于,考察团要移步下一个点了。毛知远送他们到门口,握手道别,说着“欢迎再来指导”之类的客套话。车子引擎声远去,红灯笼的光晕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祠堂门口。

      他转身回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去,是像面具被猛地揭下,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那是一种深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祠堂天井上空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灰白色的夜空,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肩膀微微下垂,背脊却还固执地挺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倒下的竹。

      苏晏站在阴影里,没有动。手里的录音笔早就关了,笔记本也合上了。她只是看着他,这个在资料里被描述为“温和儒雅、深爱家乡的年轻企业家”的男人,在此刻露出了裂痕。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的目光扫过角落,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苏晏没有躲。她坦然地回视,甚至微微抬了下下巴,一种无声的宣示:我看见了。

      毛知远明显愣了一下。瞳孔有瞬间的收缩,那是人在意外情况下的本能反应。随即,那种标准的微笑又回到脸上,像程式自动重启。他朝她走过来,步态从容,但苏晏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

      “您好,是来参观的游客吗?”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祠堂下午五点关门,如果您……”

      “毛总,我是苏晏。”她伸出手,手掌干燥,指甲修剪整齐,“熙云科技的。”

      毛知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可能是长期握笔,也可能是别的。

      “苏总监。”他的语气里混合着审视、意外,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惕?但他很快恢复自然,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抱歉,不知道您已经到了。接待安排不周,是我的疏忽。”

      “是我没打招呼就过来看看。”苏晏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毛总的讲解很精彩。‘源头活水’,这个比喻很好。”

      “场面话罢了。”毛知远笑了笑,这次笑意没到眼底,像浮在水面的油光,“苏总监远道而来,我先送您回住处休息?晚点我们可以……”

      “如果毛总不忙,”苏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她指向祠堂里那些陈列柜,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我想听听,除了这些‘源头活水’的场面话,您对青溪真实的看法。”

      空气安静下来。

      祠堂深处有香火的味道飘来,混着旧木和灰尘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水声,潺潺的,永不停歇。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毛知远看着她。这次看得很认真,目光像扫描仪,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再移到她握笔记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评估。评估她的意图,评估她的底细,评估她这句话是客套的试探,还是认真的开场。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苏总监一路辛苦,不如我先带您逛逛古镇?有些东西,在祠堂里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去掉了那些圆润的修饰音,露出底下更真实的质地。

      “好。”苏晏点头。

      他们前一后走出祠堂。毛知远示意她走前面,自己落后半步,一种微妙的、既保持距离又显示礼貌的姿态。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灯笼的红光,像一条流动的、温暖的血脉。空气里有雨后青苔的腥气,混合着某户人家飘出的晚饭香,可能是红烧肉,酱油和糖的甜腻味道。

      走了一段,毛知远在前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总在电话里把您夸得很厉害。说您是熙云的王牌,做过晨曦那样的大项目。”

      “晨曦现在不是我负责了。”苏晏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毛知远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巷子转弯处有盏路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鼻梁处投下清晰的阴影,“集□□您来青溪,是重视,还是……流放?”

      问题很直接,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包装。

      苏晏脚步没停。鞋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心跳的节奏。

      “毛总觉得呢?”她把问题抛回去。

      “我觉得,”毛知远转过一个巷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开阔地。几间茶铺沿溪而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竹椅竹桌静静地摆在那里,像等待永远不来的客人。

      他在茶铺外的竹椅坐下,示意她也坐。动作随意,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包袱。

      “对青溪来说,可能是机会。”他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对您来说,要问您自己了。”

      苏晏拉开竹椅坐下。竹条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装裙料传到皮肤上。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黑色封皮在昏光下泛着哑光。

      “为什么是机会?”她问。

      毛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溪水,水面倒映着对岸零星灯火,破碎又重组。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因为青溪快死了。”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表面上风光,全国样板。实际上旅游数据连年下滑,年轻人留不住,店铺空置率去年到了百分之三十。再过十年,这里会变成一个只有老人和回忆的博物馆,连博物馆都不如,博物馆至少有人参观。”
      他转过头,看向她。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苏总监做过晨曦,懂技术,懂创新,见过真正的好项目。也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只是一点新鲜空气。”

      “您呢?”苏晏反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竹桌上,“您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想过怎么救它吗?”

      毛知远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自嘲的,疲惫的,像已经对这个问题回答了太多次。

      “我想过很多。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都是各种方案:做高端民宿集群,引进文创工作室,开发竹海徒步路线,打造中医康养IP……”他扳着手指,一项项数过去,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诵一篇烂熟的课文,“但每次刚要行动,就会有人告诉我:青溪是样板,不能乱动;青溪是旗帜,不能倒下;青溪是一辈人的心血,不能败。”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没去整理。

      “有时候我觉得,”他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被溪水声淹没,“我们不是在保护一个活着的古镇,而是在维护一个完美的标本。标本不需要改变,只需要定期除尘,放在玻璃罩里,供人瞻仰。”

      标本。苏晏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跟她想的一样,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精致而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三岁,海归,家族产业的继承人,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不甘?

      “如果我说,”苏晏顿了顿,等他看向她,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做除尘的人呢?”

      毛知远看着她。有那么几秒,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像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重量。溪水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所有声音都退成背景。

      灯笼的光在他眼里跳跃,像细小的、未熄灭的火星。

      “那我得先确认,”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您是想在标本上切一刀,看看里面是否还有血肉,还是只想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
      问题像刀,锋利,直接,剖开所有虚伪的可能性。

      苏晏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近乎黑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在里面看到了试探,看到了谨慎,也看到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理解的什么。

      “我讨厌拍照。”她说。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很奇怪,此刻苏晏心里没有惶恐,没有不确定,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漂流太久,终于触到了河床的坚实。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坠落到这里,不如看看这谷底是否另有天地。

      毛知远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浅,但眼尾有了细微的纹路,那颗虎牙又露出来,给他整张脸添了几分鲜活气。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那么,重新认识一下。毛知远,青溪镇的……暂时负责人。”

      苏晏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比较久,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苏晏。”她说,“被派来青溪的……暂时破局者。”

      暮色四合,小镇完全沉入夜色。零星灯火在黑暗中亮起,像散落的星子。溪水声潺潺不绝,像这片土地永恒的脉搏。

      工作。爱。责任。体面。

      三十七岁,她来到一个正在死去的样板镇,遇到一个可能同样被困住的男人。前途未卜,来路已远。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站在同一条溪边,看着同一片夜色,问着同一个问题:

      如何让标本重新活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