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见汝》磨墨水

1、第 1 章

　　发布会里空调开得太低，冷气像无形的蛛网缠裹上来。苏晏觉得自己的丝袜紧紧粘在腿上，像一层撕不掉的、已经死去的皮肤。

　　会场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过于明亮的光。巨型屏幕上正播放“晨曦康养社区”的宣传片，那是她跟了五年的项目，从一片荒芜的城郊地皮，到如今智慧园区的雏形。镜头掠过光伏屋顶、全息健康筛查舱、垂直绿化墙上精心栽种的中草药，最后定格在几位笑容灿烂的老人脸上。背景音是标准的广告腔：“晨曦，重新定义中国式养老。”

　　林薇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清脆得有些刺耳：“晨曦将在北京核心地段，以国际化标准重新定义高品质康养社区……预计三年内，将成为中国长者标杆性的享老选择。”

　　林薇，苏晏曾经的助理，如今的新晋项目总监。二十七岁的脸胶原蛋白饱满，穿着上一季的香奈儿套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苏晏认得那块表。去年春节，老板陈明远在迪拜买的，他太太还在朋友圈里炫耀过。那时候，苏晏刚在晨曦项目上熬完三天三夜的系统联调测试，蹲在机房地上，手指冻得发僵，仍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台下掌声雷动。苏晏抬起手，五指并拢，掌心虚空地相击，假装优雅的海豹式拍手。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裸色甲油。这是她三十七岁职场女性的体面之一：永远得体的细节。

　　旁边有视线投来。财务部的李总，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看好戏。苏晏挺直背脊，脊椎骨一节一节抵着椅背，像某种防御姿态。她的思绪有些飘远了，指尖无意识地触上了左手中指。那里戴着一枚珍珠戒指，珍珠不大，色泽是含蓄的暖白。指腹下意识地开始捻动那光滑微凉的珠体，顺时针，一下，又一下。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圆润的弧度在皮肤上碾过的轨迹，像在反复确认某个早已镌刻的圆。

　　“另外宣布一个集团决定。”陈明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掌权者特有的圆润腔调，“为了拓展下沉市场，我们将启动‘青溪古镇康养试点项目’。这是响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布局。”

　　苏晏抬起头。

　　灯光恰好打在陈明远身上。四十八岁的男人，保养得宜，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看向她，笑容慈祥得像在看自家晚辈：“这个项目，将由苏晏总监全权负责。”

　　会场安静了一瞬。空气里的冷气似乎更重了。

　　“苏总在晨曦积累了丰富经验，正好可以带到基层去。”陈明远继续说着，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青溪是全国第一批‘绿水青山’示范镇，基础很好，需要我们苏晏这样懂技术又懂运营的人才。”

　　象征性的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苏晏没有动。她看着陈明远，看进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深处。五年，近两千个昼夜。她本该走马灯式地回忆那些熬过的夜、推翻又重来的方案、团队争吵后和解的咖啡、老人试点入住时眼里的光，可都没有。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千百次安慰过自己的那个声音，在此刻异常清晰：

　　算了。生命的长河那么长，回头看看，这点屈辱都不算什么。

　　可身体不听话。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印子。疼痛是真实的，比情绪更真实。

　　她起立，微笑，点头，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肢体语言。甚至没能说一句“好的”来表忠心。因为手边没有麦，陈总没有打算让她开口。

　　他从来都懂得如何让人保持沉默。

　　发布会结束，人群如潮水退去。苏晏留在最后，看着工作人员撤走名牌、收掉桌上的矿泉水瓶。水晶灯一盏盏熄灭，会场沉入半明半暗的昏昧里。

　　手机震动。工作群弹出消息，林薇发了晨曦签约仪式的现场照片。她站在C位，左右是区政府领导和陈明远，笑得明媚张扬。配文：“新征程，感恩。”

　　下面一连串的“恭喜林总”“熙云之光”。

　　苏晏看了三秒，长按，设为免打扰。动作干脆，像剪断一根已经朽坏的线。

　　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玻璃幕墙外是北京四月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她待了十五年，从研究生毕业到三十七岁，呼吸着它的雾霾，也见识过它的璀璨。如今她要离开了，以一种近乎被驱逐的姿态。

　　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三十七岁的职场女性应该有怎样的体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哭，不想闹，甚至没有太多愤怒。像一台运行太久的机器，连过热报警都懒得发，内部的零件早已磨损，只是外表还维持着光洁的运转假象。

　　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苏晏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几支笔、便利贴、胃药、备用充电线。她将桌面上寥寥几样私人物品放进纸箱，几本旧书，边缘已经翻毛；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家人的合影。

　　所有感官记忆汹涌而来，像潮水淹没她。

　　她闭上眼，深呼吸。空气里有办公室常年的纸张油墨味，有盆栽绿萝淡淡的土腥，有她自己身上残留的、早晨喷的柑橘调香水。

　　眼泪还是划了一道。温热，迅疾，从眼角到下颌，只一瞬。她抬手抹掉，动作很快，像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继续收拾。

　　纸箱是行政部送来的，标准规格，瓦楞纸的粗糙质感。想来好笑，公司越来越大之后，申请支笔都要流程走三天，知道她要走，被贬标配的纸箱倒是来得及时。

　　电脑屏幕亮着，跳出陈明远的微信：“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青溪的事。”

　　她没回。光标移到对话框，右键，删除。

　　像删除一段已经腐坏的过去。

　　第二天早晨九点，苏晏准时敲开陈明远办公室的门。

　　“坐。”陈明远声音亲昵得像从未有过昨日的公开发配。他起身，亲自倒了茶，白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升起。

　　“老板。”苏晏没碰那杯茶，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距离把握得刚好，既不显得抗拒，也不过分亲近。

　　“青溪这个项目，看起来小，意义重大。”陈明远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扶手，“你知道现在政策风向，乡村振兴是重中之重。做好了，就是我们集团下沉市场的标杆。”

　　“我去过青溪。”苏晏声音平静，“二十年前的样板镇，现在旅游业已经萎缩了。周围乌镇、西塘、莫干山，好项目林立。”

　　“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革新者去。”陈明远笑了，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像某种慈祥的假面，“而且，你今年三十七了吧？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在大城市卷什么，去古镇待段时间，修身养性，说不定还能遇见良缘。”

　　苏晏的手指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指尖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短暂的钝痛。

　　个人问题。三十七岁未婚女性永恒的标签，像烙印烫在职业身份的背面。

　　“林薇还年轻，需要大项目镀金。你呢，资历已经够了，现在需要的是格局。”陈明远说得语重心长，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把青溪做起来，我在董事会给你说话也硬气。明年，可以考虑升副总裁。”

　　画饼。她心里清楚。

　　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七岁，她吃过无数张这样的饼。最早是“做完这个项目就升总监”，后来是“公司上市给你期权”，现在是“去基层锻炼回来升副总裁”。饼的馅料越来越华丽，咬下去却总是虚空。

　　“我需要带晨曦的团队。”苏晏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至少带周明过去，他熟悉我的工作方式。”

　　陈明远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空气凝滞，只有茶水热气在无声盘旋。

　　“林薇已经全面接手晨曦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团队需要稳定过渡。你是公司老人，应该理解。”

　　应该理解。应该顾全大局。应该体谅公司的难处。

　　这些词她听过太多次，像柔软的绳索，一圈圈捆住手脚。

　　苏晏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眼里却没有温度：“明白。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青溪那边已经对接好了，镇上的毛总会接待你。”陈明远松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那副慈祥面具又戴了回去，“年轻人还是个海归，你们说不定能聊得来。”

　　苏晏微笑起身，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金属门把上。冰凉触感从掌心传到神经末梢。

　　“陈总。”她回头，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青溪我会去，也会尽力做好。但原因不是您说的任何一条，只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对自己经手的事情敷衍。”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身后那个世界。

　　高铁向南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楼群渐次过渡到开阔田野。江南的四月，水田如镜，倒映着灰白云天，偶尔掠过白墙黛瓦的村落，像散落的棋子。

　　苏晏选了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青溪古镇的资料包，行政部发来的，里面充斥着“全国示范”“生态典范”“宜居样板”这类光辉词汇。她点开最新一份旅游统计简报，数据冷静得残忍：

　　游客年均增长率：最近三年分别是-2.1%、-3.7%、-5.4%。
　　平均停留时长：从2019年的2.3天下降到1.1天。
　　游客年龄分布：45岁以上占比68%。

　　“完美的标本。”她轻声自语。

　　窗外，大片竹林掠过，新生的竹叶是嫩生生的绿，风过时掀起连绵的浪。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柔软。很美，是北方看不到的湿润的、有生命力的美。

　　苏晏看着，忽然想起晨曦社区设计稿里那面垂直绿化墙，她坚持要用真实植物而非仿生材料，因为“老人需要闻得到泥土长大的气味”。设计团队反驳说维护成本太高，她熬了两个通宵做出全生命周期成本对比模型，最终赢了那一仗。

　　现在那面墙应该快建好了，由林薇验收。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低垂，是要下雨的前兆。

　　她点开一份空白文档，打下标题《青溪康养破局初步思路》。光标闪烁，像等待填充的心跳。

　　指腹无意识地捻动右耳的珍珠耳钉，小小的南洋珠，温润微凉。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珍珠的光滑表面能让她烦躁的神经略微平静。
　　落笔全是问题：

　　二十年样板，路径依赖如何打破？
　　老龄化社区，如何引入新技术而不显突兀？
　　文旅萎缩，医康养如何成为新引擎？
　　在地资源如何转化为差异化优势？
　　……

　　问题比答案多得多。

　　文档下方，光标仍然固执地闪烁，像在等待一个不可能的解答。

　　苏晏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逐渐浓郁的暮色。水田映出最后的天光，像破碎的镜面。

　　三十七岁，被“发配”到一个正在衰落的样板镇。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笑话，可她已经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