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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西渡篇 ...

  •   西渡镇老城区的一条背街。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地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雪水,踩上去有轻微的溅响。空气里有陈年的霉味,混着某户人家飘出的中药香。

      苏晏跟在毛知远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肩线利落,步伐沉稳。但苏晏注意到,从酒店出发到现在,他一共看了三次表,不是看时间,是那种下意识的、确认什么的动作。

      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听涛茶舍”。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毛知远停下脚步,抬手叩门。三下,两轻一重。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探出来,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神色谨慎。看见毛知远,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茶舍内部别有洞天。穿过狭长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精致的中式庭院,青石铺地,假山流水,墙角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的花。正屋是仿古建筑,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茶香飘出。

      “老毛。”戴眼镜的男人伸出手,和毛知远握了握,“好久不见。”

      “志斌。”毛知远微笑,“这次麻烦你了。”

      “客气。”刘志斌的目光转向苏晏,打量了一瞬,“这位是?”

      “苏晏,我的合伙人。”毛知远介绍得很自然,“青溪项目,她全权负责。”

      “苏小姐。”刘志斌点头,没有握手,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徐总在里面等。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聊。”

      他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纸灯,暖黄的光晕在空气中浮动。房间正中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桌后端坐着一个人。
      徐总。

      和想象中不同,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手串,珠子油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斯文的脸。五官清秀,皮肤很白,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温和,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透彻。他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眼底没有温度。

      “毛总,幸会。”徐总站起身,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这位是苏总监吧?请坐。”

      声音清朗,普通话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

      苏晏在茶桌对面的藤椅坐下。椅子很硬,坐垫很薄。毛知远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膝盖在桌下几乎碰到。

      徐总重新坐下,继续泡茶。水沸,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陈年普洱特有的、厚重的木质香。

      “尝尝。”他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九十年代的老茶,存的还不错。”

      苏晏端起茶杯。茶汤深红透亮,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徐总好雅兴。”毛知远放下茶杯,“这地方,不像开门做生意的。”

      “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徐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这是我私人的茶室,偶尔招待朋友。刘志斌说毛总想了解西渡,我想,在这里聊,比在办公室合适。”

      他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那徐总,”毛知远直视他,“能告诉我们真实的西渡吗?”

      徐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毛总是爽快人。”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那我也直说。你们这两天看到的西渡,高尔夫球场、康养公寓、养殖园、萌宠乐园,都是面子。”

      “面子?”苏晏问。

      “对,面子。”徐总从茶桌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几张照片,“漂亮,光鲜,符合一切政策导向和审美标准。是用来承载资金、获取补贴、打造政绩的‘壳’。”

      他把平板转向他们。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层层嵌套的公司,最终指向境外几个离岸账户。

      “西渡每年从各级财政拿到的补贴、专项债、政策性贷款,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徐总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些钱进入项目公司后,按照合同,大部分流向了设备采购、设计服务、技术咨询,采购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但所有的招标流程、验收报告、发票账目,都合法合规。”

      毛知远静静看着:“钱最终去了哪里?”

      徐总没有直接回答。他退出股权图,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

      第一张:玻璃房里,一只银白色的小狐蜷在角落,耳尖的黑毛像墨点。它的眼睛很大,瞳孔在光线照射下变成琥珀色,眼神空洞。
      第二张:蓬松如云的尾巴,属于一只苏晏从未见过的鼬科动物。它正在啃食特制的饲料块,动作机械。
      第三张:金属光泽的羽毛,属于一只尾羽极长的鸟。它站在栖架上,翅膀微微张开,露出底下细腻的、彩虹般的羽色。

      “雪影狐、云尾鼬、虹雀。”徐总一一介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人工繁育需要特殊许可证。西渡繁殖中心有许可证,而且是‘科研保育示范单位’。”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后面的照片变了,不再是干净的玻璃房,而是昏暗的仓库。同样的动物被关在简陋的铁笼里,笼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看不懂的代号。有工作人员在给它们注射什么,动物的眼神惊恐。

      “合法繁育的数量,每年要上报。”徐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损耗’,病死、意外死亡、繁育失败,这个数字,可以操作。还有‘科研交流’,将个体调配给其他机构,这个流程,也可以操作。”

      苏晏感觉后背发凉。她盯着那些照片,那些动物空洞或惊恐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操作之后呢?”毛知远问。

      “之后,”徐总关掉平板,靠回椅背,“这些‘损耗’或‘交流’出去的个体,会通过特定渠道,流向境外私人收藏家。一只品相好的雪影狐,在东南亚和日韩的收藏圈,可以卖到三十万美金。虹雀一对,五十万。云尾鼬便宜些,但也值十几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微弱声响。

      苏晏握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利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是康养营收的十倍?”

      “保守估计。”徐总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安全。钱通过境外公司洗白,以‘投资’‘服务费’等名义回流,注入西渡的康养项目,做高资产和流水。账面上,西渡的康养产业蓬勃发展,带动就业,贡献税收,是乡村振兴的标杆。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实际上,这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系统。面子吸金,里子变现,资金循环,数据漂亮。所有人都受益,政府有政绩,企业有利润,百姓有就业。至于那些动物……”

      徐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讽刺:“它们得到了最好的饲养条件,比在野外活得更长。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甚至是双赢。”

      “双赢?”苏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它们一辈子关在笼子里,成为商品,这叫双赢?”

      徐总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重新评估她。

      “苏总监,”他缓缓说,“您从北京来,见过大世面。您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道德是奢侈品。西渡曾经是个穷镇,渔民靠天吃饭,年轻人全部外流。现在,路修了,学校建了,老人有养老金,年轻人有工作。您说,是让动物自由重要,还是让人活下去重要?”

      问题像一把刀,剖开所有虚伪的装饰。

      苏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站在西渡镇民的角度,答案是什么。她也知道,如果站在那些动物的角度,答案又是什么。

      这世上很多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只有立场。

      “徐总,”毛知远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徐总沉默了几秒。他转动着手腕上的沉香串,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志斌是我朋友,他开口,我卖个面子。第二……”

      他看向苏晏,又看向毛知远:“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来‘学习经验’的。你们是来‘找答案’的。而真正的答案,永远不会写在官方的报告里。”
      他从茶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苏晏面前。

      “一点小纪念。”

      苏晏打开盒子。深蓝色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枚胸针,羽毛形状,从墨绿渐变到宝蓝,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近乎虚幻的光泽。羽毛的根部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温润。

      “虹雀的羽毛,自然脱落的。”徐总说,“我让人做成了胸针。西渡的美丽,很多是像这样,拔下来的羽毛。好看,但已经不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找你们自己的活路,各有各的锁链。锁链戴久了,会忘了怎么飞翔。”

      苏晏拿起那枚胸针。金属边缘冰凉,硌着指腹。羽毛的光泽在指尖流转,美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徐总点点头,不再说话。他重新开始泡茶,水沸,注水,出汤。茶香再次弥漫,却再也压不住房间里那股沉重的、无声的寒意。

      离开茶舍时,已是傍晚。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边住户窗子里透出的零星光亮。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屑在黑暗中飞舞,落在肩头,瞬间融化。

      刘志斌送他们到巷口,拍了拍毛知远的肩膀:“老毛,话我就带到这儿。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谢了。”毛知远说。

      刘志斌看了眼苏晏手里的木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车在巷口等着。上车后,毛知远对司机说:“回酒店。”

      车子驶入主街。西渡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灯次第亮起,海鲜街飘出热闹的喧哗。高尔夫球场的轮廓灯勾勒出完美的弧线,康养公寓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一切都那么繁荣,那么美好。

      苏晏看着窗外,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羽毛胸针。金属边缘已经捂热了,但那种硌手的触感依然清晰,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敢说,”毛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的昏暗里显得格外沉,“是因为知道我们动不了。”

      苏晏转过头看他。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明灭灭。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也知道我们,”毛知远顿了顿,“不屑动。”

      车子经过萌宠乐园。夜晚的乐园关闭了,童话城堡般的建筑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繁殖中心那几栋白色楼房还亮着灯,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光线从窗户透出来,远远看去,像落在海岸边的几颗巨大蚌壳。

      蚌壳里孕育着什么珍珠,他们现在知道了。

      “毛知远。”苏晏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青溪……”她停了停,“我们不会变成这样,对吗?”

      毛知远转过头看她。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有火在深处烧。

      “不会。”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我向你保证,不会。”

      苏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摊开掌心。那枚羽毛胸针躺在手心,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折射出破碎的、美丽的光。

      她合拢手掌,把胸针紧紧握在手心。

      金属边缘硌着皮肤,痛感清晰而真实。

      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提醒她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记住徐总说的每一句话,记住那些玻璃房里的眼睛,记住这套精致的、吃人的系统。

      也记住毛知远此刻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沉重,但更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那是底线。是她愿意相信他的理由。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黑暗吞没一切之前,苏晏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西渡的夜景在身后渐远,华丽,虚假,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

      而她和毛知远,刚刚掀开了幕布的一角,看见了后台真实的样子。

      丑陋,但真实。

      真实到让人窒息,也真实到让人清醒。

      电梯上行时,毛知远忽然说:“等周明和小鱼那边引流的东西学透,我们回青溪。”

      “建一个不一样的青溪。”毛知远看着她,“一个不用拔下羽毛,也能美丽的地方。”

      电梯到了。门开,走廊灯光涌进来。

      苏晏走出电梯,羽毛胸针还在手心里,硌着,痛着。

      也清醒着。

      回到房间,苏晏反锁上门,从行李箱的隐蔽夹层里取出那两样东西——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机,和那只银色口哨。它们在掌心里冰凉而轻巧,像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具。

      她看着它们,忽然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三天前在青溪茶厂,毛知远递来这些时,她脑补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深夜潜行、秘密拍摄、紧急撤离……像拙劣的谍战剧。可现实呢?
      现实是徐总在茶香袅袅中,用平板电脑光明正大地展示那些照片,用从容不迫的语气剖析那条灰色链条。没有遮掩,没有回避,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因为不怕——每一环都披着“合规”的外衣,每一笔账都经得起表面审查。真正的黑暗不是藏在阴影里,而是坐在阳光下,微笑着告诉你:看,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苏晏把摄像机和哨子扔进行李箱深处。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起自己接过这些东西时,心里那点隐秘的、近乎幼稚的“冒险”期待。现在只觉得讽刺。真正的商业深渊,从来不是戏剧化的阴谋,而是系统性的、戴着合规面具的侵蚀。它不需要你偷拍,因为它就在那里,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看着你——看你会不会也选择戴上那副精致的锁链。

      她走到窗边,看着西渡灯火辉煌的夜晚。那些光,每一盏都亮在该亮的位置,每一处繁华都符合政策导向和审美标准。

      完美得让人绝望。

      苏晏握紧了窗棂,指甲抵进窗框的纹理里。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看见黑暗,而是看见黑暗如何把自己装扮成光。

      绝不让青溪,变成第二个西渡。

      绝不。

      那一夜,她梦见了很多羽毛。美丽的,闪着光的,从活生生的鸟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它们在风中飘散,每一根都在哭。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坐在黑暗里,握紧手心。

      那里,羽毛胸针冰凉地躺着。

      像一枚不会融化的雪。

      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

      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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