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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西渡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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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西渡,天空是一种洗净的、近乎透明的蓝。
苏晏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在晨光中苏醒的小镇。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绿得发假,康养公寓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海鲜街的店铺正在卸下门板,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客流。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张过度修图后的照片。
九点差3分,苏晏敲响了1808的房门。
门开得很快。毛知远显然也醒了许久,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松松挽着,露出腕上那块旧表和底下淡白的疤痕。房间里飘着黑咖啡的苦香,烟灰缸里有两枚新鲜的烟蒂——他极少抽烟,除非心思极重。
“他们马上到。”毛知远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有些哑,“你想怎么谈?”
苏晏走进房间,晨光从半开的窗帘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没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镇子:“周明和小鱼这两天跟得很细,引流矩阵的骨架他们摸清了。我要你听的是:哪些我们能直接拿来用,哪些必须彻底避开,以及用了之后,我们拿什么接住流量。”
毛知远走到她身侧,也看向窗外。高尔夫球场的洒水器正在工作,喷出的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你已经有框架了。”
“有个雏形。”苏晏转身,目光清亮,“但需要你的判断。青溪的底子薄,一步错,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
毛知远看着她。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淡金,衬得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多了几分温度。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三天来两人第一次真正独处——不是在酒桌上周旋,不是在参观时观察,而是站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讨论生死攸关的前路。
“我听着。”他说。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周明和林小鱼带着一身晨露的凉气进来。林小鱼手里还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周明则拎着笔记本电脑,两人脸上都有熬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四人围坐在小圆桌旁。毛知远重新煮了咖啡,苏晏给每人倒了杯热水。简单的动作,却莫名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直接开始吧。”毛知远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个倾听的姿态。
周明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思维导图,但没有投屏,而是直接把屏幕转向毛知远。
“西渡的引流体系,可以拆解为四个环环相扣的模块。”他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第一环,精准人设矩阵。”
他点开几个账号主页:“‘退休行长’、‘时尚阿姨’、‘海岛养生家’——每个人设都对应一个真实人物,但内容生产完全专业化。编剧团队每周产出情感剧本,拍摄团队标准化执行,后期统一调色包装。这些账号不是个人记录,是工业化生产的内容产品。”
毛知远微微前倾:“成本?”
“单个账号月运营成本差不多一两万,包括内容制作、投流和互动维护。”周明回答,“但他们一个账号月均能带来两百个有效咨询,转化率3%,客单价八千。算下来,单客获取成本八十元,毛利空间足够。”
苏晏迅速心算:“所以这套模式在财务上成立。”
“前提是有足够高的客单价承接。”周明看向她,“西渡有高尔夫、海景公寓、高端餐饮,能把客单价撑起来。青溪呢?”
问题抛回来了。
毛知远看向苏晏。她接话,语气冷静:“客单价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提供什么价值。西渡卖的是‘景观’和‘面子’,青溪可以卖‘体验’和‘里子’——但必须是真实的、经得起推敲的里子。”
她顿了顿,转向周明:“继续。”
“第二环,情感共鸣引擎。”周明切换页面,“这是西渡最厉害的地方。他们不单纯拍风景,而是拍故事——老友重逢、父子和解、黄昏恋歌。每个故事都精准踩中目标客群的情感痛点:孤独、渴望联结、对衰老的恐惧。而且剧本设计极其精细,冲突、转折、升华,完全是影视级制作。”
林小鱼忍不住插话:“我去看了他们的编剧会,他们有个‘情感图谱’,把目标用户的常见情绪状态全部分解了,然后针对每种情绪设计故事。就像……就像配药一样精准。”
“配药。”苏晏重复这个词,和毛知远对视了一眼。
毛知远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第三环,投流放大系统。”周明继续,“他们深谙各平台算法。视频发布后半小时内必有一波集中投流,标签极其精准:45-65岁、一线城市、高尔夫/养生/旅游兴趣标签、同城推荐。单视频撬动百万播放是常态。”
“数据能造假吗?”毛知远问。
“能,但他们不需要。”周明摇头,“我看了后台真实数据,他们的用户互动率远高于行业平均。因为内容确实戳中了真实需求。”
“第四环,”周明调出最后一张图,“转化承接闭环。从视频内嵌预约链接,到客服三秒响应,到资料包自动发送,到线下接待全流程标准化——他们把所有可能的流失点都堵死了。用户从看到视频到踏入西渡,体验是丝滑的。”
他总结,看向毛知远和苏晏:“技术上,这套体系我们可以复现60%。剩下40%是时间和数据的积累。但核心问题是——”
“引流来了,我们拿什么接。”苏晏接过话头,语速快而清晰,“西渡有高尔夫、有海景公寓、有成熟的服务链。青溪有什么?老宅、竹海、手艺、还有……还没成型的康养服务。”
她看向毛知远:“所以我的建议是:引流体系我们建,但必须和我们能提供的核心体验深度绑定。不能只学形式,要重塑内核。”
毛知远手指轻敲桌面:“具体。”
“三步走。”苏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内容差异化。西渡拍精致的故事,我们拍真实的人物——秦思虞编竹器时手上的茧,李叔讲茶厂往事时眼里的光,镇口阿婆晒笋干时哼的老调。不完美,但真。”
“第二步,体验轻启动。不做重资产,先从最小可行产品做起:中医体质辨识体验课、竹编手作工作坊、老宅茶席品鉴。把这些打包成‘青溪一日’体验包,通过内容引流测试市场反应。”
“第三步,服务标准化。从第一批体验者开始,收集反馈,迭代流程,建立青溪自己的服务标准。重点是”她加重语气,“医疗康养的托底。哪怕只是和县医院建立绿色通道,哪怕只是配一位常驻中医师,这个底线必须有。”
她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毛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她眼中那种熟悉的、不妥协的锐利,但也照亮了那底下深藏的、为青溪寻找出路的迫切。
那是和他一样的迫切。
苏晏沉默了一瞬。她和毛知远目光相接,两人都明白那未言明的部分,玻璃房里的眼睛,境外账户的资金,那套精致而冰冷的链条。
“西度有灰色产业可以在链条裂痕时缩水。”她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周明和林小鱼听清,“那是我们绝不能碰的红线,所以我们还得继续寻找。”
林小鱼倒抽一口凉气。周明推眼镜的手顿了顿。
毛知远点点头,没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彼此明白就够了。
“所以,”他总结,“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更慢、更重、但也更干净的路。”
“是。”苏晏点头,“引流可以带来关注,但只有真实的、有价值的内容和服务,才能把关注变成信任,把信任变成留存。”
毛知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决断。
“苏晏给你内容方向,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周明,你全权负责引流体系搭建;小鱼,你配合周明,同时开始挖掘青溪的真实故事。我要看到人物清单和拍摄计划。康养体验的试点,我来牵头。医疗资源对接、服务标准制定、首批体验官招募。三个月内,我们争取到雏形。”
他顿了顿,补充:“所有关键节点,我们一起过。”
分工明确,干脆利落。
会议结束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林小鱼长舒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时脸上有了光彩。周明收拾着电脑和数据线,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那是专业人士看到清晰路径时的兴奋。
“那我们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周明起身,“十点大厅见?”
毛知远点头,也站起身:“十点。”
苏晏也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是毛知远。他站在她身侧,手指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挽留。
“等等。”他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毯上移动,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苏晏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毛知远松开了手,但那个触碰留下的温度还在皮肤上。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几秒,才开口:“刚才在会上,你没说完。”
苏晏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看着窗外:“你指哪部分?”
“灰色产业那部分。”毛知远的声音很低,“你只说那是红线,但没说……如果我们找不到干净的造血方式,青溪会不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晏以为他说不完了。
“……会不会到最后,还是只能走捷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但苏晏听出了里面深藏的恐惧,不是怕失败,是怕自己变成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那双眼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
“毛知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看着我。”
他转过来。
“西渡的路是捷径,但那是悬崖边的路。”苏晏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今天在这里开会,不是在讨论‘要不要走捷径’,而是在讨论‘怎么走正路’。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焦虑,是因为你觉得时间不够,怕青溪等不起。但焦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决定。”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毛知远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一步一步走。”苏晏说,“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把小问题一个个解决。引流、内容、体验、服务、医疗托底——这些都不是一夜之间能建成的,但也不是永远建不成的。”
她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一个人。有周明,有小鱼,有王睿,有秦思虞,有李叔……还有我。”
毛知远怔住了。
“所以,”苏晏继续说,“别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路是大家一起走出来的。而且”
她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我相信你能找到那条有道德的路。不是因为你是圣人,是因为你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毛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空气中有尘埃在缓缓旋转。他感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铮”的一声,不是断了,是松了。
压力还在,迷茫还在,前路所有的艰难险阻都还在。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不再是一座必须独自翻越的山,而是一片可以和人并肩穿行的荆棘林。疼还是会疼,难还是难,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乌镇那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约了下周三。我们需要看看成熟的商业化古镇是怎么平衡‘传统’和‘现代’的。”
苏晏点头:“好。”
“还有,”毛知远补充,“回去后,我们先去见秦思虞和李叔。引流内容需要他们的故事,康养体验也需要他们的手艺。”
“明白。”
简短的对话,却已经勾勒出回去后最初几天的行动图景。
毛知远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信任,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尚未命名的东西。
“去收拾行李吧。”他说,“十点大厅见。”
回程的车上,四人依旧沉默。
行李箱比来时重了许多,里面塞满了西渡送的各种纪念品:印着logo的高尔夫球、精致的骨瓷杯、真空包装的海产干货、萌宠乐园的毛绒玩具,还有厚厚一沓印刷精美的宣传册。林小鱼抱着那个毛绒玩具,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玩具柔软的耳朵。
苏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西渡镇在身后渐远,那些光鲜的楼宇、整齐的草坪、华丽的广告牌,都缩成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毛知远。他闭着眼睛假寐,但眉心不再像早上那样紧蹙,而是微微舒展。搭在膝盖上的手也很放松,不再无意识地敲击。
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轻颤一下,泄露了其实并未真正入睡的事实。
苏晏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在房间里,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还有他说“会不会到最后,还是只能走捷径”时,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这个总是温润从容、滴水不漏的男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也有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
她轻轻靠回椅背,也闭上了眼睛。
那就拉一把吧。她想。
既然选择了并肩,那就并肩到底。
机场安检口排着长队。
轮到他们时,林小鱼那个塞满纪念品的行李箱在传送带上卡了一下,周明伸手帮忙推了一把。毛知远站在苏晏身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电脑和文件的提包:“我来。”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四人在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林小鱼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其实……西渡那些纪念品,还挺好看的。”
周明看她一眼:“好看的东西多了。”
林小鱼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了那个毛绒玩具。
毛知远站起身:“我去买点水。”
苏晏看着他走向便利店的身影,想起行李箱深处那个装着羽毛胸针的木盒。那枚美丽的、冰冷的、从活物身上取下的纪念品。
她永远不会戴它。
但会永远记得它。
飞机爬升时,苏晏靠窗坐着,看着下方西渡镇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云层逐渐浓厚,将一切过往都掩盖在纯白之下。
毛知远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苏晏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
“回去后,”毛知远看着前方座椅靠背,声音平稳,“第一件事是开会。把所有信息同步给王睿和秦思虞他们。”
“嗯。”
“第二件事,是你和沈柏年大师那条线。需要我做什么?”
苏晏想了想:“第一次接触,我先通过上海联合基地的关系递话。如果对方有回应,可能需要你以青溪负责人的身份正式拜访。”
“好。”
简单的对话,却已经是在规划未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亮机舱里每一张脸。
林小鱼靠着舷窗睡着了,周明在翻看手机里拍下的资料照片。毛知远闭目养神,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苏晏打开手机备忘录,没有写复杂的计划,只写了一句话:
青溪的路:始于不抄,成于不假。
然后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无垠的云海。
云深之处,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起点在哪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