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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pring Day 律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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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所的空间在西霖眼中逐渐扭曲,挤压变形,空调不间断吐出热切的喘息,吞噬她呼吸。
不知枯坐了多久,西霖终于像掉入沸腾的滚水的河虾,涨红地弓下腰,抚着热烫肿胀的侧脸,一边哭泣一边呛咳。
对于她的窘态,西年冷眼旁观,并强硬赶走闻声来探查情况的司页,将她投放到一片无助又空茫的荒野中。
姐姐铁了心要冷暴力放置她,西霖无人求助,颤抖的手编辑不出逻辑通顺的求救信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恐惧中不断沉沦,下陷。
不知时钟转了几圈,西年才大发慈悲拎起她的衣领,将她丢给助理小吴,她自己则收拾好仪容去会客,大有将妹妹就此抛弃的态势。
见西霖浑浑噩噩无法正常交流,小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陪她在会客室休息。
他并不是头一次替西律收拾残局——西律虽面冷,可待人接物还算友善,唯独处理妹妹的时候恐怖如斯,扇巴掌已经算极轻的惩罚,小吴曾在茶水间偷听同事讲小话,那人曾目睹西年拿陶瓷花瓶砸破了西霖的额角,鲜血淌了女孩半张脸,她却像是没有察觉,依旧跪在地上抱着姐姐的小腿祈求姐姐原谅他。
小吴是独生子女,没有过兄弟姐妹,也无法理解西家姐妹这种骇人听闻的相处模式。
听说西律早年丧失双亲,独自将妹妹拉扯长大,或许控制欲理应较普通姐姐旺盛一些?小吴不懂。
未等他思考出安慰小朋友的话,大老板推门而入,先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先走一步,然后拖了只转椅,在西霖面前坐定,清清嗓子,说:
“小霖。”
西霖抬起头,眼眶红红看着他,活像条被主人殴打又一脚踢开的长毛小狗。
司页实在于心不忍——这对姐妹的眼睛惊人地相似,他甚至能从西霖的惨相窥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但西年有求于他,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委托:
“你姐姐不方便以律师身份替你打官司,委托我来帮忙,但你应该清楚,以你的健康情况,申请婚姻无效很简单。”
他的话在西霖耳旁吹起一阵没有温度的风,西霖心里乱糟糟,并没有第一时间听懂他的话外音。
司页叹口气:
“给你科普一下,在最新的《民法典》实施前,依据婚姻法规定,疾病婚属于无效婚姻,尽管最新的《民法典》将疾病婚排除在无效婚姻之外,但假如患有重大疾病,应当在结婚登记前如实告知配偶,不如实告知的话,配偶可以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
“……”
西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变成了一只哑掉的哨子。
“所以,我有问题要问你,请你认真回答,”工作状态的司律气势很容易唬住人,可惜西霖心不在焉,并未受他感染,“西霖,你的法定配偶在婚前是否清楚你的精神病史?”
西霖抬眼,定定地看他:
“知道。”
“你确定吗?”
“……确定。”
司页深知小孩在睁眼说瞎话,可他又不忍对西霖说重话,便说:
“我会联系你的配偶了解情况。”
临走前,他又留下一句:
“西霖,如果你姐姐坚持要打离婚诉讼,她作为你曾经的法定监护人,胜诉概率很大,你和那位落先生,都要做好准备。”
“……”
西霖的回应是抱住了脑袋,在臆想中将自己蜷缩成一只盔甲坚固的球。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明明是好事,明明是最优解,明明是难能可贵的捷径——
西年凭什么反应这么大?痛苦的难道不应该另有其人?
西霖在努力学习懂事,并且自认为懂事了二十年,但这次她不得不忤逆姐姐的意思。
她拨通了新置顶的号码。
姐姐工作的事务所和落森集团的写字楼相距不过数百米,落英携秘书赶来事务所时,一眼便望见了楼梯口绞着手指的西霖。
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怎么,被你姐姐赶出来了?”
西霖猛地抬头看他,小孩鼓胀的右侧脸颊,肿成核桃的眼睛,七扭八歪支棱起来的头发,有股狼狈的喜感——落英压下滚至舌尖的调笑的话,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别担心,我来和你姐姐谈谈。”
“叔叔,”西霖用力咬了一下唇瓣,难堪地躲避落英打量的目光,“我,我有病。”
本以为落英会惊讶,会大发雷霆,再不济也会严厉质问他——但出乎意料的,落英语气平稳如常:
“我知道啊,不就是心理问题?”
西霖既恐惧又觉丢脸,声音小小的:
“是确诊的精神病。”
“没关系,我不介意,精神疾病或是心理疾病都不会改变你是个好孩子的事实。”
事实上,早在添加西霖联系方式的那天,落英就已经命人将小孩查了个底朝天,自然包括小孩多年以来的病历,他不仅知道小孩是双相,还知道她是郁期躁期转化较快的双相二型。
而这一切,西霖浑然不知。
从听清楚落英的话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已立刻涌出源源不断的滚烫泪水,模糊了眼睛,更模糊了心。
她伸出双臂,抱紧落英的腰,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嫌弃她,埋在落英怀里号啕大哭。
而落英只是垂下眼,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和后颈。
西年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副堪称“温馨”粉红图景,她登时气不打一出来,踉跄了一下,强忍住给这对狗男女一人一巴掌的冲动,对落英说:
“落董,我们谈谈。”
落英朝她略一颔首:
“自然,西小姐,我早该拜访,希望你能原谅我和小霖。”
西年从鼻子里哼出声,横了眼没出息的妹妹,率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西霖,”落英半跪着蹲下身,唇角轻轻触碰西霖的侧脸,说,“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西霖抽抽鼻子,用力点头,恋恋不舍地目送他和秘书走进姐姐的办公室。
镇定下来后,手指仍在轻轻打颤,西霖用指甲狠掐手心,错落的印记陷下去,又再度浮出,留下一条条短促的红线。
步舞发来慰问信息:
[还活着吗?]
西霖无法打字,语音转文字回复:
[没事,叔叔来了]
[英雄救美哈哈]
[……]
[怎么了?不是都在你预料之中吗?]
西霖瞥一眼办公室禁闭的玻璃门,磨砂的玻璃透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久久没有移动位置。
她轻轻按下语音输入键,打开干涩的嗓子:
“我只是不想姐姐难过。”
步舞那边沉寂几分钟,末了扔过来一句:
[受不了你了,死恋姐癖,结束后一起吃火锅吗?]
[不,要和叔叔回家]
[哇哦,保重]
步舞没有再发送文字,白绿色对话框也被沉默入侵,冻上万寸冰霜。
西霖俯下身,百无聊赖地拿手机磕膝盖,撞完左膝撞右膝。
记不清楚在冰冷的座椅上等待到何时,西霖手脚发麻,因为过分煎熬,肠胃都打了结,阵阵刺痛。
西年率先推门走出来,高跟鞋径直拐向西霖,女人眼眶仍是红的,语气却放轻了许多,几乎能够称得上温柔:
“刚才姐姐太生气了,打疼你了吧。”
说着,她还伸手抚摸西霖肿胀的侧脸,在西霖望向她的瞬间移开目光,像是恐惧和妹妹对视。
对于姐姐态度的转变,西霖不明所以,下意识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落英,后者未置一词,只是朝他做了个安抚的笑。
福至心灵般,西霖领悟了他的意思:没关系了。
棘手的麻烦就这么被轻飘飘解决。而西霖甚至不知道落英是如何说服姐姐接受他们结婚这件事的,她目前还对落英还怀有敬畏,不敢直截了当打探,只能从落英秘书疲惫躲闪的脸色中窥探一二——落英和姐姐的秘密对谈,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但讲真话,西霖对他们交流的具体细节不感兴趣,她更在乎结果:姐姐默许了,这已再好不过。
落先生果真是个可靠的男人。
落先生在天玺花苑有独栋别墅,天玺算是杉城市资历较老的豪宅区,西霖曾在一档纪录片里一览芳泽。别墅配备司机管家安保服务,有园丁定期上门打理私人花园,从露天泳池的边缘,可以窥见远方霖山的一角,日出日落时尤为壮观。可惜天玺花苑位于城东,和杉城大学不在同一个区,为了方便西霖从学校往返,她还是暂时住在落英在城中心的公寓华都。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西霖暗暗握拳,暂时住不进天玺花苑,能住华都也是好的,在杉城房价整体下跌的今天,华都依然一平米二十五万起跳,她自觉勤勤恳恳做牛马一辈子也望尘莫及。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操盘手,曾可望不可及的住宅区,即将成为她的合法居所。
西霖这么想着,踏足这间二百余平的大平层公寓,她摘下帽子,回头望向脱掉大衣的落英,脸红红地叫了声“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