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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柠檬茶 落英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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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公务繁重,进门让秘书带西霖参观介绍房子,他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浏览文件。
华都29层这件公寓,装修风格是与落英本人极为不符的南洋风,墨绿色真皮沙发下铺着花色繁复的编制地毯,木纹砖地面一尘不染,藤编柜上零零散散摆了些装饰品,铜质玻璃灯映照出花朵一样的光圈,房间角落还摆有西霖唤不出名字的高大绿植。
除了主卧和办公室外,其他房间西霖均可进入,文质彬彬的秘书小姐扶了一下镜框,打开主卧斜对面的房间门锁,笑容和蔼:
“西小姐,这是你的房间,行李已经送上来,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西霖的家教让她羞于麻烦别人,更何况还是落英身边的职工,可女人毕竟是落英亲信,对落英的好奇心又让她踌躇,秘书小姐眼尖地看透她的纠结,开了个玩笑:
“落董宽宏大量,相信他不会吃我的醋。”
西霖被她逗笑,肩膀卸下防备,蹲下身打开行李箱锁扣。
本学期学校住宿费已交,她的一些大件行李,例如过冬衣物什么的,还是存放在宿舍衣柜里,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之外,她的行囊堪称简朴,基本是一些电子产品和小物件,许秘书的手指触及一只毛茸茸的物件,拿出来一瞧,是只棕色巴塞罗熊,正憨态可掬看着她。
“我家小朋友也喜欢小熊哦。”
西霖不好意思地看她:
“姐姐你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许秘书笑道,“没办法,家里催的急,只能英年早婚。”
西霖小心翼翼找话题:
“那,你的宝宝几岁了?”
“今年刚刚四周岁。”
西霖低头,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们工作很忙吧,我看叔叔很忙的样子,今天……”
许秘书懂他的未尽之言,快速接话: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西小姐你放心,你有事尽管找我或者落董就是,为你做事,算不上打扰。”
许秘书浸染职场多年,讲话虽算不上顶动听,但也足以令西霖这种小孩子感动,立马诚恳道谢。
许秘书笑意盈盈,心想不是她善良,实在是不敢不重视:落英一声不吭地和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结婚领证,此事虽禁止媒体曝光,却依旧在董事会掀起惊涛骇浪,好在落英三年牢饭不是白吃的,处理挑事端的麻烦精手段一流,为她省了不少工作。
生意场上的风雨无需向西霖透漏,看老板的意思,也是拿这个新婚小妻子当小玩具养着,许秘书有意捡拾点好听的话来哄小孩:
“说起来,老板不止一次夸你漂亮,今天见面一看,老板真的没有说假话。”
随即,她眼睁睁看着西霖羞怯地垂下睫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阿门,请原谅我,许秘书在心里祈祷,面对这种可人疼的小孩,谁忍心说重话呢。
落英形容西霖的原话非常直白粗鄙,从她作为女人的角度来看,甚至算得上侮辱,因此她记忆犹新。
“招人*的婊|子|脸。”
她大学毕业校招进落森集团,从管培生做到董秘,早已摸透了大老板的脾性——一言以蔽之,道德败坏,老不要脸。
正是这个缘故,她始终对西霖怀揣着一股助纣为孽的愧疚。
生得如此端正的好孩子,干嘛想不开,非要和这种老男人结婚,真是可惜了。
各种意义上的可惜,以及可怜。
当天晚上八点半,步舞在酒吧街喝得烂醉,打电话唤西霖去接她。
“两个傻帽男的一直灌我酒,艹,烦死了,头疼……”
西霖正躺在按摩浴缸泡澡,闻言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经历过之前的事件,她唯恐步舞再被坏人盯上,当即从浴缸里爬起来,没留意脚滑,一头撞上浴缸壁,“咚”一声巨响。
家里没人,西霖头痛欲裂,缓缓跪坐在温热的水里,短暂体验了一把灵魂与骨肉分离的失重感,晕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力气。
顾不上查看伤处,她火速擦干净身体,套上厚卫衣和毛线帽,打车前往酒吧街。
不怪她紧张,实在是步舞同学有前科在身:去年夏天,她曾经在醉酒状态下将两个搭讪的男大学生打进医院,西霖三更半夜从学校赶到派出所,陪她听女警上安全教育课,并低三下四给两个男同学道歉,外加赔偿医药费,经过警察叔叔一整晚的调解,才将事情解决。
自此之后,步舞不止一次保证过不会再随便动手打人,但西霖已经不再相信她毫无信誉的屁话。
好在华都距离酒吧街不远,西霖赶到时,事态并未恶化,两个猥琐男有贼心没贼胆,见自称是“女朋友”的西霖出现,便自觉离场,留下西霖陪步舞在便利店门口的木椅上抽烟醒酒。
步舞叼一根百乐红酒,单手把玩烟盒,西霖捂着脑袋叹气:
“这次又是为什么喝多?”
步舞顾左右而言他:
“以为你不会来呢,刚结婚,不应该有大把事情要忙吗?”
“我看你是真的醉得不轻,”西霖无奈看她,“刚结婚能有什么事?”
“夫妻义务呗。”
便利店的灯光是冷淡的蓝,扑在西霖和步舞脸上,两人下意识对视,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西霖的眼睛倒映深邃的海洋的颜色,波浪拍打礁石,激起泡沫般的水花。
“步舞,我……”
步舞打断她:
“我爸妈知道我要考研的事了。”
西霖似乎明白了她买醉的原因:
“他们不同意?”
“嗯,这不是肯定的吗?”步舞冷笑一声,自嘲道,“反正我也考不上什么牛逼学校。”
西霖静坐半晌,忽地起身,进便利店买了两听维他柠檬茶,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罐,然后用手背擦拭嘴唇的水,将另一瓶递给步舞,大咧咧说:
“以茶代酒,你别管他们了,大不了我供你上学!”
步舞盯她一会儿,透过灰白烟雾,西霖看见她在笑。
“神经,我存款有的是,用得着你吗?”
她伸手接过柠檬茶,和西霖碰了碰罐子,一声脆响后,低声说:
“不过,谢谢你哦。”
西霖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应该的嘛。”
白莹莹的絮状小虫在便利店灯光里飘浮,步舞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问西霖:
“你姐姐就那么算了?”
“我也觉得奇怪呢,”西霖抿唇,作苦恼状,“你说,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步舞“咯咯”笑,手中饮料罐拿不稳,颠出酸涩甜腻的水渍,“西年姐要是不想管你,早停你生活费了。”
“对了,说到钱,”西霖的沉郁一扫而空,眉飞色舞地说,“叔叔的秘书今天给了我一张副卡,你看。”
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西霖和步舞两人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观察。
“问个问题啊,提前说好了,我是个土鳖,”步舞举手,“这种副卡能绑定支付宝微信什么的吗?”
西霖用力点头。
“他不给你生活费吗?”
“给的,按季度发,一季度六百万。”
“那也可以了,”步舞认真叮嘱他,“别乱花,好好存钱!”
西霖再次点头如捣蒜。
“所以,”她认真道,“我现在真的有钱供你考研。”
步舞伸出食指,一下下戳她冻红的脸蛋:
“再提这茬,我就要抽你了。”
“你不相信我吗?”
“这与信任不信任无关,”步舞挠挠后脑勺,“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我不该享用你牺牲自己得来的东西。”
“哪有牺牲……”西霖不敢再看她,她轻声,“我喜欢叔叔,才和他结婚的。”
“天呐,说的什么疯话,他要是没钱你会和他结婚?”步舞喝口柠檬茶,不置可否道,“随便你怎么说,别真的爱上那老头就行。”
“三十六岁怎么就成老头啦?”
“成熟,成熟男人,行了吧?”
杉城作为典型的北方城市,发达程度虽高,夜生活却算不上丰富,尤其是在这种深秋与凛冬交界的时间段。
离开灯红酒绿的酒吧街,出租车朝杉城大学驶去,西霖趴在车窗边,看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单调乏味,灯光越来越稀疏、暗淡,车内空气沉闷,导航毫无起伏的声音间歇响起,提示前方道路事故多发。
身侧有重量压下来,是步舞昏睡过去,随着颠簸的车子歪倒在了她身上。
西霖变换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些,余光看见她的手机屏幕闪烁,不断有电话拨进来,又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应答而挂断——即便如此,手机依然明明灭灭,足以见来电人的焦灼与执拗。
猜测是步舞的家人,西霖替她接了电话,对方见是一个陌生女声接电话,立刻质问她的身份。
“阿姨,我是步舞的朋友,您见过我的,我叫西霖,”西霖放低声音,“我和步舞一起吃饭呢,她去厕所了。您有什么事吗?等她回来我转告她。”
“哦小霖啊,”步舞妈妈记得这个每学期开学都会帮女儿搬行李、平日里也形影不离的朋友,语气跟着卸下防备,“没事,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上次让她给她弟弟交本学年的学杂费,怎么还没到账?她弟弟老师都催到我这里了。”
西霖一时语塞,说:
“好的,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还有别的事情吗?”
“哦,没别的事儿,你们吃完早点回学校哈。”
“嗯嗯,知道了阿姨。”
步舞的手机通话音量不算高,但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根本藏不住半点,西霖挂断电话,一低头,和一双沉静的深棕色眼睛对上视线。
两人久久无言,步舞接过手机,丢垃圾一般丢进手提袋,再度靠回西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