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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weet Boy 日光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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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坠落后的杉城大学城,别有一番独属于暗夜的生态环境。
柳树屋酒吧狭窄的舞台上,步舞抱一把米色吉他,阖着眼睛唱歌,铁之贝克的《You'll See》:
“我看着站在远方的你
依然如此美好如往昔
But do you know
有些话就是不能明说”
西霖点了杯茉莉葡萄茶,粉色饮料被店员端到淡黄的灯光下,浸湿的茉莉花瓣漂浮在杯沿,晃晃悠悠地打着旋。
步舞周末在酒吧兼职驻唱,西霖偶尔会来为她捧场。
今晚客人不多,步舞唱完铁之贝克,又唱林忆莲,然后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唱《爱到猝死》。
听到“愿望共你天天爱死,翻天覆地湿吻着你”时,西霖扬起脖颈,灌了自己一大口饮料。
待步舞唱累了,跳下舞台歇息,西霖便朝她挥手,面前的圆桌上是提前点好的“落”,蓝莓风味,由伏特加和金酒调制,步舞最好这一口。
她大大咧咧落座,先喝了两口酒,才问西霖: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Cream新来了员工,以后我周六晚不必值班了,”西霖抬眼看向步舞,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的语气平稳如常,步舞并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直到西霖掏出了一只疑似结婚证的红色小本本。
“总之就是这样,”西霖三两句讲明原委,将结婚证展示给步舞看,“我们结婚了。”
步舞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她狼狈地抽纸巾捂嘴,气急败坏道:
“不是说好只谈恋爱捞钱的吗?”
西霖压低嗓音:
“你傻呀,我和他结婚,肯定能有理由捞更多钱啊!”
“你对婚姻的认知就如此浅薄?”
“怎么能这么说呢?”西霖一脸坦然,“左右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和他结婚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妈的,你们才认识几天?他都坐过牢了,能是什么好人?”
“那个啊,我都搞清楚了,”西霖有点得意地告诉她,“新闻上写得明白,他是被合伙人做局坑骗了,没有犯错误。”
步舞听罢简直想尖叫:
“你知不知道新闻通稿是可以买的?!”
“那又怎么了,”西霖莫名理亏,凑近吸管吸了一口饮料,“至少他对我挺好的,我们刚刚领完证,他就说要接我去他家住,还给我订了戒指呢。”
步舞听得头昏目眩,脱力地倒在卡座里,抓过西霖的手,左看右看都是光秃秃的,不免怀疑自己眼瞎了,问:
“戒指在哪里?”
西霖咬着吸管,天真无邪道:
“太贵了,我放在保险柜里了。”
“……”步舞爆出一句经典国粹,“神经,一个破戒指能有多贵?”
“120万。”
“……当我没说。”
“不过叔叔说了,我平时戴婚戒不方便的话,过两天他再带我去买情侣对戒。”
步舞弱弱开口:
“叔叔?”
“嗯,就是落先生啊,他让我这么称呼他。”
步舞凉飕飕地笑:
“难道不应该叫‘老公’吗?”
西霖的脸庞应声变烫,她害羞地垂下眼睛,说:
“太快了吧……”
“哈,你闪婚不嫌快,叫声老公倒嫌快了?”
哪怕再迟钝,西霖也听出了好友的怒不可遏,她安慰道:
“别担心,我都打算好了,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和他离婚,分他一半财产。”
“慢着,”步舞蹙眉,“你们签婚前没有?”
西霖摇头,呲出两颗小虎牙:
“叔叔说不需要。”
“呵,他倒是信任你。”
话虽如此,步舞依旧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身价过亿的大老板,和在校大学生闪婚就算了,还不签婚前,总觉得没憋好屁。
“你小心点,”步舞说,“如果他带你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体检,你千万别答应。”
西霖傻乎乎喝着饮料,冲她咧嘴笑:
“放心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等等,”步舞忽然意识到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你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西霖顿了一下,慢慢坐直身体:
“我还没有告诉她。”
步舞冷笑:
“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等她自己发现?不打死你就算好的了。”
“可是,”西霖咬住下唇,说,“我害怕。”
每当她露出这种六神无主的脆弱神色,步舞就会心软,然后做出一些无奈的妥协。
“你怎么想的?说来听听。需要我帮忙不?”
“不要,”西霖用吸管搅弄杯底的茉莉花,轻声说,“你到时候记得替我收尸就行。”
翌日清早,西霖坐地铁一号线转二号线,抵达市中商务区,随如潮的人流涌进蓝海大厦,乘电梯升往三十层的司音律师事务所。
西年不在办公室,助理说她去警局见委托人了。西霖头一次没和姐姐打招呼就跑来她的工作地点,结果扑了个空,她无措地转了几圈,撞头和律所老板司页打了个照面。
“司律,您好,”西霖老老实实对人鞠躬,“我是西律的妹妹。”
“我记得你,小霖,是吧?西律老和我提你,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哈哈,”司页生得高大英俊,笑起来眼尾挤出细纹,看起来格外和蔼可亲,“要不要先来我办公室坐着等?”
西霖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我在外面等她就行。”
“那也行,”司页不强求她,招呼助理说,“给西律妹妹上杯喝的,妹妹你喜欢咖啡还是茶?”
“啊,咖啡就好,谢谢您……”
在会客区的板凳上煎熬了两个钟头,助理小姐给西霖续了两杯咖啡,而她只顾着设想姐姐究竟会如何反应,甚至忘记向辛勤的助理小姐道谢。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咔哒”声响,一声接一声砸在西霖心尖,心有灵犀般,她猝然抬脸,和西年冷傲的视线撞到一起。
西年长发及肩,浓妆放大了她张扬的美,她有着和西霖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只是较妹妹更添了几分成熟艳丽。
即便大清早就要来回奔波,她身上的短西服套装依旧妥帖,纯黑色铅笔裙下是线条流畅的小腿,八厘米细跟高跟鞋踩得虎虎生风。
“有事找我?”西年觑她一眼,“什么事非要跑一趟?”
“姐,我……”
西霖站起身,因为咖啡喝撑了肚子,先掩嘴打了个饱嗝,再一抬头,西年已经风风火火推门进了办公室。
西霖着急忙慌追上去,险些被弹回来的玻璃门砸了脸。
姐姐总是如此冷淡,西霖早已习惯,她耐心地等姐姐工作告一段落,终于舍得分一个眼神给他时,才艰难张口:
“姐,我要从家里搬出去了。”
西年动作一顿,意识到西霖此番来访目的不简单,立刻放下文件夹。
“什么意思?”
西霖自觉没有脸面对她,遂掏出结婚证,双手奉上。
十秒钟后,结婚证以破风凌云之势砸中她的脸,摔落在地,摊开的内页相片上她笑得有些局促,带着虚心和假意。
西年面色惨白如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西霖,你出息了。”
西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如此惨痛的表情。
“解释。”
西霖摇头: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我结婚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谈恋爱先通知我,啊?”
“说过,对不起,姐。”
“你还记得我是你姐,真不错,”西年冷笑,抱臂看着她,“你知道落英是什么人,你就敢瞒着我和他领证?”
西霖听见自己的心脏脱离掌控,飞速坠落,坠向黑洞一样无底的深渊。
她吞咽口水,回复道:
“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西年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放屁!”
“姐,你成全我这一次吧。”
“你他妈找死我也成全你?”
西霖一时无话可讲,泪眼婆娑望着姐姐。
她宁愿西年冲上来揍他一顿,可西年没有。
“是不是他哄骗你?他是威逼还是利诱了,嗯?”
“……都不是。”
“西霖,立刻,马上联系那男人办离婚,要么和我去民政局申请婚姻无效,你选一个。”
西霖深吸一口气,咽下满腔苦涩的泪,他说:
“姐,我不离婚。”
“那你就别叫我姐!”西年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扬手给了西霖重重一巴掌,“不是要搬走?行啊,不离婚你就从我家滚!”
她这一掌用足了十成事的力气,西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火辣辣地发热发痛,估计很快就能肿起来。
“姐,姐……”西霖抽噎着哭出声,“你别赶我,对不起……”
西年沉默地盯着她,表情依旧是冷的,冰的,可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她的愤怒。
“姐,我真的很喜欢他……”
“西霖,你真是长大了,为了编瞎话脸都不要了。”
西年打断他的胡话——在她看来,西霖一声不吭和长自己十四岁的老男人结婚领证绝对是失心疯,她的妹妹从小懦弱,能做出此番“壮举”,必然是受了那个男人的蛊惑和撺掇。
一次错误而已,纠正就好。她手把手将西霖从牙牙学语的小豆丁养成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妹妹曾经犯下的错误不胜枚举,还不是一样被她一桩桩解决掉?
“我会尽快和落英见一面,”西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片刻,留给西霖一句羸弱的经典台词,“这场婚事,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