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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愿意 杉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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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城大学校园招聘会于十一月中旬在甸泉校区图书馆南侧举办,届时将有近二百家公司参与招聘,省级媒体现场直播报道。
西霖和步舞攥着一沓散不出去的简历和广告单,在呼啸的北风中面面相觑,大呼上当。
明明公司不招人却故意刁难应聘学生的hr、列出一堆严苛要求最后拒收简历的负责人、热情招呼结果实习薪资不到市场价三分之一的招聘官……二百家里挑不出十几家说得过去的公司,偏偏好公司眼高于顶,提出的招聘要求不像是招员工,更像是在选拔十项全能的超人。
更恐怖的不止于此,尽管招聘会生态恶劣至此,广大应届生依旧趋之若鹜,一个接一个投身于这深不可测的漩涡,将现场气氛炒的火热,经过现场记者和摄影机的渲染,给观众一种欢庆鼓舞的热烈幻觉。
西霖和步舞看傻了眼,强撑着逛完最后一个摊位,携手前往甸泉校区第二餐厅,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咖啡店的软座里。
“我真服了,”步舞喃喃道,“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
西霖无意识地折叠广告单:
“这话该我说吧,你再不济,还能回家继承家业呢。”
“天啊,”步舞呲牙咧嘴,“我爸妈知道得高兴死,破厂子后继有人了。”
西霖正发呆放空,忽然听到步舞说:
“西西,我说个事,你别笑我。”
“嗯,嗯?”
步舞清清嗓子:
“我打算,如果年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去跨专业考研。”
西霖大脑掌管信息处理的区域停工两秒,才恢复运转,她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疯啦?现在距离考研就一个月了!”
“谁说要参加今年的研究生考试了?”步舞缓缓坐直身子,说,“我参加明年的。”
“没有工作,脱产备考?”西霖叹口气,“好吧,你想要考什么专业?”
步舞毫不犹豫道:
“社会学。”
“……”西霖这下连叹气都失去力气,她说,“你还是忘不了他。”
这个“他”代指谁,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又怎样?”步舞假装潇洒地耸肩,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在乎——尽管效果适得其反,“我就是很喜欢研究社会。”
她们霸占座位太久,引得咖啡店店员走出柜台,躬身对她们说:
“同学,我们店要消费才能……”
“好啦好啦,”步舞打断他,“对不起喽,我们这就点单。”
西霖懒懒掏出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原本迷离的眼睛一点点瞪圆,逐渐燃烧起喜悦的红色火焰,她惊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紧紧攥着手机,瞪住步舞,半天讲不出话。
步舞被她吓到,朝后缩缩脖子:
“咋?有hr回你消息了?这么快吗?”
“落先生约我看展!”
“我靠!”步舞手指麻利地给自己和西霖点了咖啡,然后凑到西霖旁边看她手机,“老男人咋说的?”
“就,他说美术馆有新展会,问我有没有兴趣……”西霖觉得脸热,对话框里无形的字符好似拥有恐怖的魔力,接二连三砸碎她原本郁闷的心情,“我回了我愿意。”
“啧,”步舞皱眉,出招道,“我觉得你应该矜持一点,男人嘛,太容易得到的很难被珍惜。”
“可是,我都回复他了。”
步舞想了想,又说:
“既然你都主动了,不如主动到底,快问他见面时间。”
西霖从手机上抬眼,嘿嘿一笑:
“已经问了……”
“……”
看西霖强忍着欢呼的羞涩模样,步舞头疼地闭了一下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担心,对方毕竟是三十多岁的社会人,对付一个学生绰绰有余,西霖不会整个人都赔进去吧?
可面对眉眼含春、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美术馆赴约的西霖,步舞还是咽下了这份担忧,只默默为好友祈祷好运气。
乘25路公交去大学城地铁站,坐一号线前往省博物馆,步行两公里抵达省美术馆。
漫长的路途吹散了西霖精心打理的发型,刘海耷拉下来,半长不短地戳弄眼镜框,她对着前置摄像头抓了几把,始终无法调整得益,索性一股脑塞进帽檐。
隔着一段距离,西霖在美术馆正门前搜寻到落英的身影,呼吸先是一窒,随后乱了步调。
落英穿黑色高领针织衫,外搭深棕色落肩羊毛大衣,单手插兜,视线在不远处两个打闹的小孩之间打转,神色冷淡肃然。
西霖局促地推了一下镜框,走上前打招呼:
“落先生,您好,让您久等了。”
“没,我也刚到,”落英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小孩,眼底染上一点笑意,“话说,为什么一直叫我‘先生’?怪疏远的。”
西霖小小吃了一惊,以为自己惹得落英不快,赶忙解释: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叫您‘哥’,像占你便宜,叫您‘落董’,又太官方太客气了……”
落英逗她玩:
“叫‘叔叔’呢?”
两人并肩向玻璃拱门走去,西霖歪头看他:
“如果您不觉得把您叫老了,我是没有意见的。”
落英眼角弯了一瞬:
“那我也没有意见。”
“……嗯。”
“改口我听听。”
西霖的脖颈升起热腾腾的雾气,一路蒸熟了脸,她拉高衣领,闷闷地开口:
“叔,叔叔。”
蓝色高领毛衣的毛边堪堪遮住小孩白皙的尖下巴,小翘鼻上顶着一副无框眼镜,湿润的迷雾下,隐约透露出些羞赧的窥探,无端引人心生怜爱。
落英将小孩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帘,深感自己推掉会议来这一趟倒也算得上不虚此行。
二十届全国美展S省作品展在省美术馆展出,以国画油画作品为主,作品分布在八个展厅展出,来参观拍摄的游客络绎不绝,每个展厅配有专业解说员,引领游客领略不同的画幅美景。
西霖不爱听讲解,更何况她的心思并不在欣赏画作上,她亦步亦趋跟在落英身后,用眼神描摹男人挺拔的背影,细数心跳声和脚步共振的频率。
当然,遇到符合审美的作品,西霖也会点开摄像头快速拍一张照片留存,预备回校后拿给步舞看。
步舞以艺术生身份考入重点高中,中途因成绩优异转入文化班,但她酒醉后曾抱着西霖大哭,恨自己被老师家长哄骗,过早放弃了画画,以致于上大学读到不喜欢的专业,不明不白地痛苦了四年。
那天西霖也喝得半醉,推开她贴过来的脸:
“喂喂,难道你觉得我读哲学就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吗?”
西霖想得走了神,连落英唤了她三遍名字都没有反应,落英无法,将手伸到小孩眼前,“啪”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个激灵,西霖傻愣愣地看着落英,话未脱口先红了脸:
“对不起,叔叔……”
落英笑笑:
“看画看傻了?”
西霖习惯性摇头:
“不是的。”
“不喜欢看画吗?”
“喜欢的,”西霖瞥一眼落英的脸色,并未发现什么不好的兆头,掂量了一番自己的勇气,试图主动出击,“叔叔,您一直不讲话,我还以为您对……没兴趣。”
她有意说得含糊,可落英敏锐地听懂了她的小心思,小孩是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对她有兴趣。
落英发现这小孩真是又傻又聪明,或许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说不定。
权衡再三后,落英决定不给小孩多余的压力,实话实说道:
“如果没兴趣,就不会约你来了。”
“那,叔叔,”西霖迈步上前,大胆地捏住落英的衣袖,“您觉得我怎么样呢?”
落英定定地看她,看她蝶翼般颤动的眼睫,看她咬出痕迹的唇瓣,看她张皇不安的眼睛和心。
他伸出宽厚的手,牵住了西霖的。
软滑冰凉的皮肤触感,不属于成年人的纤细骨节,握得紧一些,还能触及微弱的颤动。
说不清楚是谁在打颤,亦或是两颗心碰撞引发的海啸余波。
默不作声行至人少处,两人定定地看着面前悬挂的巨幅油画。
蓝紫色花树飘洒莹莹花瓣,落在青色石阶与玻璃栈道上,像他们纷繁复杂的、最细微的心思。
“叔叔,”西霖率先开了这个口,“我有点喜欢您。”
落英偏头看她,话里带着点笑:
“只是有点吗?”
“……不是的,”西霖努力吞咽口水,嗓子钝钝地痛,“是很多点。”
“那,这样的话,”落英将视线落回画作,用一种“今天天气真好”的随意语气,随意地提议,“我们结婚好了。”
“好,我们结,等等,结什么?!”
落英刻意避开小孩的惊慌失措,再次重复,只是语气冷淡了些:
“结婚。”
西霖整个人傻掉。
看她被自己吓成这副模样,落英于心不忍,放软口气说:
“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可以……”
“……可以。”
“嗯?”
这下,失语的人轮到落英。
西霖握紧落英的手,眼睛闪着光,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可以的,我们结婚,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