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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定音 接受的李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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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过演武场的沙尘,带着粗粝的触感,却吹不散场中凝滞的寂静。
崔玉面上,还保持着那一成不变的微笑幅度。
他能看见帝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制止意味,也能看见兄长崔宁紧握的拳头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灼。
“臣斗胆进言!我崔氏子弟皆习通诗书,琴棋双绝。二弟虽有昆山玉碎之技,但我作为崔氏嫡长子,日日研习,绝不亚于二弟。望陛下与公主允准微臣代二弟奏琴。”
崔宁急切地起身,为崔玉解围。
他望向公主,希望能有些反应。但李静心始终没看一眼。
此时李崇望向崔万平,如今的崔家掌事人,崔宁崔玉二人之父。
崔万平缓缓起身,走出座位,在中间拜了又拜。
“臣不敢拂公主雅兴,只怕公主千金贵体,有所损伤。况且小儿拙技,恐落得各位同僚笑话。”
李崇一言不发,望向崔玉。
“玉儿,你呢?”
崔玉微笑。
天水碧的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如流水般垂落。
在那张坚硬方正的木案前,他向着御座,也向着侧前方的李静心,从容一揖。
“公主殿下雅兴,臣,岂敢不从命。”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虽然比平时低沉了些。
“只是,”他略微停顿,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静心那双灼人的眼睛。
“臣所学琴曲,多为恬淡中和之音,恐难以匹配殿下雷霆剑舞之神韵。若琴音滞涩,扫了殿下与诸位雅兴,万望海涵。”
这番话,谦恭有礼,却又绵里藏针。
他先应承下来,免了当场抗命的不敬。
再将琴音不谐的责任,悄然引向曲风不合而非技艺不精或胆怯失态,为自己留了退路。
最后一句请罪,更是把可能的窘迫预先说破,反而淡化了届时可能出现的尴尬。
李静心眉梢几不可查地一挑。
哦?没吓得语无伦次,也没硬着头皮逞强,倒是滑不溜手地接住了,还想把调子定下来?
她心底那点破坏欲被撩拨得更旺,嘴角的笑意却深了些,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
“崔公子过谦了。”她终于也站起身来,红衣飒飒,与他的碧色身影形成鲜明的撞色,“琴心剑胆,本就相通。何况……”
她目光扫过角落那架古琴,意有所指,“本宫觉得,今日此地,此琴,正合公子。内侍,移琴!”
最后一句,她提高了声音,不容置疑。
崔宁和崔万平也不敢劝阻,紧张望向台前。
李崇只是静静看着台下的一切,他虽然觉得女儿有些过分,但也想借此看清臣子忠心。
沈青襄就更加简单,她对于女儿的刁难反倒觉得有趣。
女儿还愿意为这崔公子做局,想必有些情愫。
两名健壮的宦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架“九霄环佩”从场边移至宴席前方。
铺着锦毡的空地中央,正对着帝后与大部分宾客。
这个位置,比李静心原本设想的更“中心”,更无遮无拦。
崔玉向帝后及李静心再行一礼,便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架琴。
风拂动他的衣袂发带,仿佛随时要将他吹走,但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落座,敛容,垂眸。
他伸出双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
他闭上眼,隔绝了所有投注而来的视线,深深呼吸。
“咚——”
崔玉不紧不慢调试琴音,简单的几个音如同屋檐落雨,微风拂面。
李静心不再看他,转身时,红色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取我的惊鸿来。”她吩咐道,声音清亮。
木棉早已准备好,捧上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并无太多装饰。
但当她握住剑柄,“锃”一声清吟抽出长剑时,一抹秋水般的光华瞬间流淌开来,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剑身并非装饰用的金银之色,而是百炼精钢特有的暗沉光泽,唯有刃口一线雪亮。
她没有立刻起舞,而是单手持剑。
剑尖斜指地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投向远方的箭靶,仿佛在丈量这片属于她的天地。
那一刻,她不再是宴会上别有用心的公主,而是即将踏入自己战场的将军。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崔玉的指尖,就在这片蓄势待发的寂静中,轻轻落下了曲章的第一个音。
“铮——”
清越的琴音,如一滴冰泉坠入深潭,骤然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出乎所有人意料,并非想象中的舒缓平和之曲,而是一串清冷孤高的波音,带着些许试探,些许不确定。
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清晰。
几乎在这琴音响起的同时,李静心一手举剑,起手式站定。
如一尊雕像,威严肃杀,一手扶腰,目光灼灼。
她手腕一抖,剑光乍起!
没有多余的铺垫。
第一个动作便是疾如闪电的直刺,红色身影与雪亮剑光融为一体。
仿佛一道劈开沉闷天地的赤练。
脚步踏在沙土地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与那略显迟疑的琴音奇异交织。
崔玉的琴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势惊得一颤,几个音符有些凌乱。
他能感受到那逼近的剑气,尽管离他尚有距离,但那锐利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团旋转腾挪的红影,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
崔玉心中所想,仅仅是要完美地完成这一役。
琴音渐渐稳住,他指法一变,曲调转而空灵寥落。
竟带着几分山高水远、身似孤鸿的意境。
这曲子不算激昂,却自有一股韧劲,如同崖壁缝隙中生出的松柏,在风中摇曳却不断折。
堂下众人脑中浮现的是白衣胜雪,孤傲挺立的画面。
但李静心那抹红色如猎鹰的身影却时不时将众宾客拉回现实。
他们跟着剑风,似乎到了鼓声震天,黄沙飞扬的塞外。
李静心的剑舞越发酣畅。
她将战场搏杀的简化招式融入舞蹈,劈、砍、撩、刺,每一个动作都力道十足。
带着真实的杀伐之气,却又兼具舞蹈的美感。
剑光缭绕周身,时而如银蛇狂舞,时而如长虹贯日。
卷起的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也拂动了琴前崔玉的衣袖。
剑快,琴慢。
剑势刚猛凌厉,琴意孤清自守。
两者看似格格不入,仿佛在各行其是。
文官们已有人摇头,觉得这场面怪异又尴尬。
武将们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看出了公主剑法中的真功夫,也品出了那琴音里一股不肯屈就的别扭劲儿。
顺天帝看着场中截然不同的两人,目光深沉。皇后手中的帕子已拧紧。
崔玉的额头已有微微薄汗。
琴弦在他的指尖下震动,传来的不仅仅是音律,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压迫感。
剑风偶尔掠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汗意的气息,与他熟悉的薰香墨味截然不同。
那琴声中的孤高之意愈发明显。
仿佛用自己的方式,要在这狂猛的剑势中,固执地圈出一小块不容侵犯的领地。
抚琴时,崔玉只有自己。
舞剑时,李静心也只见自己。
李静心有自己的骄傲,她用这种方式抗拒即将到来的一切,她意料之外的事。
崔玉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平缓心跳和呼吸,暗暗下定决心,保护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
李静心察觉到了崔玉流露的心绪。
她将那似鼓心跳解读为惧意。
她有些志得意满。
这崔玉只是徒有虚名,内里和别的世家公子一样,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李静心的剑招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琴的方向逼近、缠绕。
剑尖划破空气的嘶鸣几乎贴着琴音的边缘响起,似在挑衅,又似在逼迫。
有一瞬,她一个凌厉的转身回刺,剑尖所指,正是崔玉的方向!
虽相隔数尺便已收回,但那瞬间勃发的寒意,让近处几人低呼出声。
崔玉指下的琴音猛地一滞,几乎断绝。
他倏地抬眼,恰好撞上她回眸瞥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灼热的、近乎顽劣的探究。
仿佛在问:你怕了吗?
崔玉镇定,以琴音回复。
我不怕。
就在琴音将断未断的刹那,崔玉眼神一凝,指法骤然加快!
原本孤清的曲调陡然注入一股激越之气。
音符如珠玉迸溅,竟生生接住了那迫近的剑势。
仿佛孤鸿振翅,迎向了扑面而来的狂风。
虽无杀伐音,却有了抗争意。
李静心眼中亮光一闪,嘴角笑意更深。
有挑战,她喜欢。
剑招随之变幻。
少了些直白的压迫,多了些灵动的纠缠,仿佛找到了值得周旋的对手。
一时间,剑光琴音,一刚一柔,一猛一韧。
竟在这充满违和感的演武场上,形成了一种奇特而紧张的平衡。
不再仅仅是羞辱与忍受,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迥异世界之间的笨拙碰撞与试探。
谁也没有压倒谁。
谁也没有屈服谁。
只是这脆弱的平衡,能持续到曲终剑收之时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静心急切地想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她手中的惊鸿剑尖微颤,划破凝滞的空气。
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凌厉,又一次遥遥指向了琴案后的崔玉。
这一次,崔玉没有垂眸避让。
琴音未断,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他修长的手指在七弦间从容游走,在这铮铮琴声里,他抬起了眼。
目光穿透那道寒光,直直迎上了她。
额角的薄汗在秋阳下泛着微光,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贴在他清隽的侧脸。
天水碧的广袖随着抚琴的动作微微起伏,像静谧湖面被风拂起的涟漪。
他的神情专注,却又因那份专注而显出一种惊人的镇定。
仿佛指向他的不是能夺人性命的利刃,而只是宴席上一道寻常的、需要应对的目光。
李静心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看不起她李静心?
那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精致漂亮,还像一方被溪水长久冲刷的玉石。
温润之下,是内敛而坚韧的质地。
那挺直的脊背,微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映着剑光与自己身影的眼睛——
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恐惧或讨好,只有一片清澈的、甚至带着些许探究的深潭。
这太荒唐了!与她预想的、将他吓得狼狈不堪、继而灰溜溜请辞婚约的场面截然不同!
不行,必须立刻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必须让他露出怯懦的真面目!
再这样下去,这一曲可就要“完美结束”了。
这一分神,目光扫过全场,恰好瞥见远处席案旁兵器架上的一张弓。
一个更“好玩”、更直接的念头冒了出来——吓他,就要用最骇人的!
她剑势未收,借着一个旋身,竟如猎豹般骤然改变了方向。
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飞”至场边,弃剑取弓,动作一气呵成。
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她已一跃踏上演武场边一座用来瞭望的矮台。
李静心挽弓搭箭,瞄准了仍沉浸于琴音中的崔玉。
“吾儿不可!”沈青襄的惊呼与弓弦震响几乎同时发出!
李静心却是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她拉起弓,便瞄准崔玉腰间。
嗖——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时,大家已经惊慌失措。
谁也没有想到场面失控至此,公主竟然射向驸马。
就同多年前一样。
堂下的太子李召明,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拳头。
崔玉此时也未反应过来,就在他准备曲终收拨,腰间的佩玉却被射下。
那玉不经得打,便碎在地上。
面对此情此景,再好脾气的公子也会生气。
然而崔玉却不同,他对上李静心目光,优雅地收去最后一个音,再向堂前各位行礼。
李静心缓慢走来,想看看崔玉还有什么小花招。
“陛下,娘娘,微臣与公主献舞琴一场,愿二圣长乐未央。”
崔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边碎裂的佩玉,仿佛那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此时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李静心停在他几步之外,手里的弓尚未放下,胸膛因方才剧烈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看着崔玉平静无波的脸。
那双之前还映着剑光琴影、藏着惊涛与孤清的眼睛,此刻竟真如他所说“恬淡中和”起来,深不见底。
预想中的惊慌、愤怒、甚至委屈,一概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臣子仪态。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她……莫名烦躁。
那玉碎裂的清脆声响,此刻才慢半拍地在她耳中清晰回荡。
她本是瞄准他腰侧的空白处,自信箭矢只会贴身而过,带起一阵风。
就像幼时与皇兄嬉闹,射落对方簪花却不伤发肤。
可……那玉佩怎么就碎了?
是风?是手抖?
她这次玩脱了。
但好在,这样就能破坏那讨人厌的婚约了吧。
李崇的脸色沉了下来,沈青襄的手已抓紧了凤椅扶手,欲言又止。
崔万平面色灰败,崔宁更是霍然起身,又强自按捺下去。
眼中满是痛惜与担忧——那玉佩是崔玉自幼佩戴的旧物。
“昭弘!”李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威压,“胡闹!”
李静心回过神,将弓随手递给快步上前的木棉。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用笑容掩饰,却没成功。
踱步走到崔玉面前,靴尖几乎碰到那片碎玉。
李静心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
“手滑了。”她干巴巴地说,眼神却有些飘忽,不肯与他对视太久,“你这玉……不结实。”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甚至蛮横。
席间已有低低的抽气声。
崔玉却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仿佛水墨画上无意染开的一点轻烟。
“殿下说的是。此乃凡玉,不堪一击,碎了……也好。”
他话语温和,却让李静心觉得比直接指责更让她难受。
不对,他明明在生气。
那笑容未及眼底,总是清润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了下去,像是被击碎的冰面下黯沉的湖水。
这人太奇怪了,生气都生得这么安静。
她真想赶紧撕开他那伪君子的面目,向众人展示——崔玉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好。
她蹙起眉,那股烦躁感更甚。
她讨厌这种感觉,像是全力一拳打进了棉花,还沾了一手洗不掉的尘埃。
她忽然转身,几步走回自己席前,一把抓起案上那柄尚未归鞘的“惊鸿”剑。
众人又是一惊,不知这位行事莫测的公主又要做什么。
却见她手腕一转,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用剑尖轻轻挑起了地上最大的一块残玉。
瞥了一眼,随即扬声道:“木棉!”
“奴婢在。”
“去库里,把前年南诏进贡的那块‘寒潭凝碧’取来。”
木棉微微一怔,旋即低头:“是。”
赔玉?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赏赐与补偿,不如说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赌气意味的找补。
既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姿态,又无法全然无视那满地狼藉和对方那该死的平静。
顺天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女儿这方式……
崔玉也怔住了。
他料想了公主的嘲弄、帝后的责罚,甚至婚事可能的波折,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他看着李静心那双明明有些躲闪却偏要强撑凌厉的眼睛,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忽然极轻微地松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弥漫开来,不是恐惧,也非喜悦。
更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下,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方向不明的暖流。
看来这公主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根本对付不了自己这坚不可摧的铠甲。
崔玉此时占据了道德高地。
他撩袍,这次是端端正正地向着李静心长揖一礼,声音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也更真诚:
“臣谢公主殿下赏赐。殿下弓马娴熟,英姿飒爽,臣钦佩不已。今日得闻殿下剑舞,如观烈日灼灼,是臣之幸。碎玉之事,殿下无需挂怀。”
他是真有几分佩服李静心,被刚才的表演折服。
所以崔玉没有推辞赏赐,也没有诚惶诚恐,只是平静地接受。
既全了公主的颜面,也守住了自己的风度。
李静心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无言,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崔玉应对实在太得体了,简直是无懈可击。
李静心明白,这一仗肯定是败了,想让崔玉亲口说取消婚事,恐怕是不行。
她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儿臣本想博父皇母后一笑,可心性浅薄,蛮横无知。恐辜负崔家公子,请求父皇母后将婚事……”
“昭弘,不可胡言。”
李崇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宴席至此,气氛早已诡谲难名。
皇后先于皇帝站起来,站到李静心面前,为她梳了梳飞起的发丝。
这样的态度,臣下自然已经明了。
尽管公主做了再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身为唯一的公主,李静心就是有胡闹的资本。
丞相霍思顺势站起身:“臣认为,隋朝破镜重圆之事,乃一段佳话。今日碎玉误伤,但若公主驸马有心,必定也能重圆。”
沈青襄笑了笑,“霍相所言甚是,璞玉本为深山挖掘,打磨而得。今后夫妻二人有何不合之处,便也同此一般,可细细磨合。”
李静心连忙答道:“可是母后,儿臣与崔家公子实在……”
她看见沈青襄的眼神,自己也噤了声。
李静心忽然明白,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称心如意的。
她近乎绝望地、渴求地站在大殿中央。
“谢父皇母后关怀,儿臣定不负所望。”
李崇叹了一口气,沈青襄也回到大殿之上。
“众位爱卿,尽酒酣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