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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初 谋划的李静 ...

  •   十天光阴,在有心人的筹谋与无心人的煎熬中倏忽而过。
      这十日,李静心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
      原本粗犷开阔的场地被巧妙地布置起来:北面高台设帝后主位,以及公主与准驸马席案。
      两侧雁翅般排开,尽是宾客观礼之席,皆铺锦设垫,面向南边的广阔靶场。
      菜式和器具都是木棉精心安排的,金樽玉盏在沙场边缘闪着华光。
      李静心亲自调整了每一处细节——风向标的位置、箭靶的距离、甚至宾客视线可能受到的干扰。
      而崔府之内,这十日却似漫长的梅雨季,沉闷而黏腻。
      为了能顺利当上驸马,崔玉这几天也在努力了解李静心。
      他知道这位公主性子乖张,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指不定在帝后面前哭闹一番。
      这也不是没有的事。
      当年……太子从高台跌落,也有李静心的一份。
      可她哭闹一番,什么事都没有,一切烟消云散。
      他曾试图打探公主的喜好。得到的情报无非是“弓马娴熟”、“性情刚烈”之类。
      吸引他注意的是一个与李静心交往甚密的女子。
      “观棋。”他收回正在抚琴的手,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小厮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崔玉的目光仍落在琴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
      “你平日在外走动,可曾听过关于昭弘公主更细微的传闻?譬如,她平日除了练武,可有什么喜好?常去何处?与哪些人往来?”
      观棋着实吃了一惊。
      公子向来如谪仙般的人物,除了诗书琴棋、师友同僚,何曾对一位女子——即便是公主——有过这般主动探问?
      观棋还不够清楚,崔玉并非在了解李静心这个人,而是在了解“公主”这一名号下的所作所为。
      他仔细回想,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深居简出,威仪赫赫,寻常人哪敢打听……不过,小的倒是恍惚记得,前两年听府里负责采买古籍的陈先生提过一句,说公主殿下似乎对古物鉴赏有些兴致,常从宫外请过一位颇有才名的女夫子入宫,据说是前朝旧臣之后。姓……慕容?对,慕容氏。此事在坊间女眷中小有声名,都说公主殿下并非只知武事。”
      “慕容氏?女夫子?”崔玉指尖轻轻叩了叩琴身。
      这倒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一位能在千军万马前挥剑、在北疆的风中翻身上马射中敌首的公主,私下竟会请教一位才女学问?
      是附庸风雅,还是别有隐情?
      “这位慕容氏,如今何在?以何为生?”崔玉追问。
      “这……小的就不甚清楚了。”
      崔玉微微颔首:“今夜你我二人所言,切勿外传。”
      “是,小的明白。”
      观棋退下后,崔玉心绪并未平静。
      慕容氏,他再熟悉不过。
      慕容芙的祖父,慕容鉴,在两朝以前,正是从一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太子太保。现在的崇文阁正是这位慕容老爷子主持修建。
      他不仅仅是一位训诂、校勘大家,还涉猎天文地理,水利工程,甚至据说家传的慕容手稿是一门绝学。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博通古今的老学究,只是因为反对当朝一位乱政的外戚,便被下狱,第二天就于狱中辞世。
      慕容鉴去世后,皇帝对于慕容家的清算没有结束。其子弟一律贬为庶人,慕容鉴的两个儿子流放。
      其中有一个慕容家的小姐,本该变卖为奴的,似乎因为各方接济,便没有沦落至此。
      据说那本慕容手稿正在此女手中。
      与这样的人交往,必定大有作为。
      崔玉觉得,李静心绝非他人所想,乃草莽之徒。或许与慕容芙的交往,是李静心的一次政治试探。
      他越发肯定,这位公主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订婚宴前夜,两人皆无眠。
      崔玉在心中揣摩李静心的轮廓,她的喜好,包括她常交往的京中官员家的小姐,亲王女眷。
      越想越觉得,李静心此人城府极深,必定得小心应对。
      而李静心正在府中擦拭她的弓,眼神亮得灼人,仿佛已看见猎物踏入陷阱。
      “静心,弓也会越擦越坏的。”
      慕容芙只着天青色薄衫,站在公主府里,一栋小楼窗前赏月。
      二人正借着小楼登高望远,吹吹凉风,感受酷暑过去,秋高气爽的风情。
      “阿芙只懂得提笔看书的,不知这弓箭皆是越擦越亮,如这箭技也是越练越好。”
      慕容芙微笑:“是,芙竟不知此理。只知明日是个好日子,可得早早歇息。”
      果然,这句话戳中李静心痛处,她立马把那弓放下,一个箭步窜到慕容芙身前。
      “阿芙便是这样伶牙俐齿,若我有你十分之一能言会道,唾沫也早就把那崔玉砸得不省人事了。”
      慕容芙轻揽李静心,拍拍她的后背。
      “你为人善良,断不会如此。”
      李静心被夸赞,暗暗微笑,也环住慕容芙。
      “阿芙,明年你便是二十又五,家里也没人催你成婚么。”
      慕容芙摇摇头。
      “寒舍陋室,一人独处,无人操办婚事。况且在世家游走,做一女夫子仅为糊口,也无多余银钱作嫁妆。”
      李静心也不知怎的,哈哈大笑。
      “阿芙才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做夫子也从未想过敛财,也是‘留得清白在人间’。”
      二人畅聊至深夜,等到困倦时,就在小楼的厢房里同榻而眠。
      终于,晨光刺破黑暗。
      演武场旌旗微展,甲士肃立。宫人穿梭,做最后整饬。
      帝后的舆驾已从宫中出发,车轮碾过御道,发出平稳而威严的声响。
      受邀的皇亲贵胄、文武重臣,皆着礼服,或好奇、或审视、或怀着各种心思,向这处不同寻常的宴席之地汇聚。
      风起,卷起场边细微的沙尘。
      只待主角登场。
      李静心出府门时,目光坚定。
      毕竟在自己的地盘,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她没什么好怕的。
      巳时三刻,日头渐高,将演武场照得一片堂皇明亮。
      李静心先于帝后抵达。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朱红色骑射服,金线绣着暗纹鸾鸟,长发高束成男子般的髻,以一支简洁的玉簪固定。
      “昭弘公主到——”
      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李静心。
      他们似是已经习惯公主的与众不同,保持住表面的平和,内里却透出些微不可察的不屑。
      然而武将都不同往常,他们的眼神中有崇拜,尊敬,感激。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朝廷,还能出现一场文武平衡的宫宴,是百年难闻的奇事。
      她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将军,昂首步入场地中央。
      目光扫过那些在沙尘边闪烁的精致器皿、掠过两侧渐次入席的宾客,最后定格在南方的箭靶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英气勃发,与这环境浑然一体,仿佛她才是此地唯一合理的存在。
      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在属于自己的主案后坐下,身姿笔挺如松,静待好戏开锣。
      李静心伸长脖子,一边等待帝后,一边等待另一位主角,崔玉。
      不久,场外传来低沉肃穆的号角与鞭响。所有宾客即刻起身,垂首恭立。
      帝后的仪仗迤逦而入。
      顺天帝李崇携皇后沈青襄登上北面高台,帝着常服龙袍,后戴凤冠着礼服,威仪天成。
      帝后目光扫过全场,在女儿身上略作停留。
      李崇眼中是欣赏与些许无奈,沈青襄眼中则藏着更深的忧虑。
      “众卿平身。”李崇声音温厚却极具穿透力,“今日乃昭弘公主与清河崔氏嫡子崔玉订婚之喜,特设宴于此,与众卿同乐。诸卿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气氛稍缓,但无数道目光已开始悄然搜寻另一位主角。
      就在此时,通传声响起:“清河崔氏公子宁,公子玉,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入口。
      崔玉是在兄长崔宁的陪伴下走来的。
      他今日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衣袂飘飘,料子是顶级的吴绫,在日光下流溢着柔和的光泽,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颀长。
      他面容白皙几乎透明,在日光下仿佛莹润的冷玉。
      崔宁在他身侧前半步,姿态沉稳,似在无声支持。
      然而,当崔玉踏入这演武场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
      视线所及,是粗砺的土地、森然的兵器架、远处孤零零的箭靶。
      他能感到无数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或许还有来自武将席那边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怀疑。
      他深呼吸一口,做出最得体的表现。
      他走得极稳,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易碎的薄胎瓷,被置于这充满刚烈之气的荒野。
      他行至御前,与已在场的李静心并列,撩袍跪拜,声音清越而平稳:“臣崔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恭请圣安,娘娘金安。”
      李崇含笑抬手:“快起身。玉儿果然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沈青襄也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女儿紧绷的侧脸上。
      李静心在他行礼时,目光锐利如箭,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那过于精致的衣袍,那过于温驯的姿态,那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息……
      无一不印证着她心中的预设。
      李静心从心底厌恶这个男人。
      不过这厌恶又立马变成了好奇与探寻。
      她几乎可以预见,待会儿箭矢破空时,这位崔公子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惶。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恶意的好奇与破坏欲,如同火星落进干草堆,隐隐燃起。
      “入席吧。”顺天帝发话。
      李静心和崔玉径自回到自己的主位坐下。
      就在崔玉身侧,李静心正随手拿起一支银箸。
      漫不经心地轻敲着面前的青金釉里红瓷碟边缘,发出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声响。
      李崇扫视了一眼全场,王公大臣有的私语,有的不语,和寻常宫宴没什么不同。
      然而李静心过于恣意的表现和崔玉的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再起,掠过全场,卷动旌旗,也拂动了崔玉宽大的衣袖与李静心高束的发梢。
      一场由金玉锦绣包裹、却暗藏锋芒的订婚宴,就此拉开帷幕。
      木棉指引宫人按顺序上菜。
      先是四道开胃小菜。
      一个稍显年轻的太监有条不紊地为全场呼报菜名,再进行详细的介绍。
      “玲珑牡丹胙,锦鸡鱼脍,边城浑羊,沙场点驼峰……”
      在场一个健谈的武将忽然起身,端起酒杯。
      “臣谢陛下和公主赐宴,这驼峰味道极正,甚有一番边塞风味。”
      顺天帝摆摆手,示意坐下。
      “安稳将军在外戍关多年,腰伤可又复发过?”
      “谢陛下关心,昭弘公主为臣安排御医,御医医术高明,腰伤已大好,不曾再发作。”
      另外一位文臣忽然举起酒杯。
      “陛下,如公主这般体恤下情,是臣等之幸。微臣祝愿公主与崔公子琴瑟和鸣。”
      刚才发言的那位武将被打断后,不知所措。
      那文臣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与低语,多是来自文官一列。
      武将们则表情各异,有人闷头饮酒,有人目光在公主与崔玉之间逡巡。
      李崇依旧含笑,举杯示意:“王卿所言甚是。昭弘,玉儿,朕与皇后,亦盼你们日后和睦。”
      李静心端起面前的金杯,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也没看身旁的崔玉,只向着帝后方向微微示意,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姿态豪迈,与这订婚宴的旖旎氛围格格不入。
      崔玉也随之起身,他的动作舒缓优雅,双手执杯,向帝后深深一揖,方缓缓饮尽。
      他轻声应道:“谢陛下、娘娘期许,臣惶恐,必当谨记。”
      这截然不同的应对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滋味。
      木棉见状,轻轻击掌。
      丝竹之声适时响起,虽不如宫廷正殿乐舞那般华丽繁复,却也悠扬悦耳。
      一队端着檀木盘的宫女太监,将正餐奉上。
      正餐继承了前菜“文治武功”的风格。
      有精致鲜甜的江南小菜,也有粗犷辛辣的塞外风情。
      另一队身着彩衣、姿态柔美的舞者翩然而入,在铺了锦毡的场地中央舒袖起舞。
      其中有的舞者高眉深眼窝,一看就是前段时间据说从漠北俘虏来的塞外人。
      他们的舞姿曼妙,与周围肃杀的演武场背景形成奇异的融合,仿佛硬戈铁甲上凭空生出的靡丽花朵。
      舞队中还出现几名男子,那男子的身段竟然比女子还细长柔美,看得几个王公大臣眼都直了。
      有的觉得不合体统,却又目光灼灼地盯着。
      歌舞是宫宴常有的环节,旨在助兴,也暂时缓和了先前略显微妙的僵持。
      众人开始专注于眼前的珍馐美酒,低声交谈渐起。
      文官们似乎找回了些许熟悉的宴会节奏。武将们也难得自在。
      崔玉目光落在案上精致的菜肴上,却并无多少食欲。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舞乐,试图忽略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视线。
      投来的目光中,若是女子,多半欣赏其皮囊,倾慕其才华。
      若是男子看他,则不乏审视的揶揄和若有似无、意味难明的调笑。
      面对这视线,崔玉将身子坐得更直了,假意专注于歌舞。
      旁人看着,只觉得如同劲松挺立。
      李静心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目光掠过那些柔若无骨的舞姿,指尖无意识地在银箸上轻点。像在数着节拍,又像在按捺着什么。
      歌舞固然美,却不是她今日设宴的目的。
      她的目光掠过舞台,再次落在远处阳光下微微反光的箭靶红心上,嘴角那丝冷意又隐约浮现。
      一曲终了,舞者施礼退下。席间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与赞叹。
      就在余音将散未散,气氛看似重回融洽之际,李静心忽然放下银箸。
      银箸与瓷碟相碰,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声响。不大,却奇异地让附近几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她并未起身,只是侧过脸,目光直直投向斜下方的崔玉。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场中传开。
      “素闻清河崔氏诗礼传家,玉公子更是琴艺超绝。今日这演武场虽粗陋,却也别有一番开阔气象。寻常歌舞看多了也无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和面露期待的武将脸上停留一瞬,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却不容拒绝:
      “不如,本宫为诸位舞剑助兴,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久闻崔公子琴音能引静水流深,不知可否赏脸,为本宫这粗浅剑舞……弹奏一曲相和?”
      此话一出,满场霎时一静。
      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舞剑!在这订婚宴上,公主竟要亲自舞剑!
      更要紧的是,她点名要那位以文雅著称的崔氏公子,在这沙场之风未歇、兵戈之气犹存之地,为她抚琴伴奏!
      文官席中不少人面色微变,这哪里是“琴瑟和鸣”的佳话,分明是将崔玉置于火上烤!
      剑舞配琴,本就罕闻,更何况是公主舞剑,驸马弹琴?
      这琴音若跟不上剑势,或流露出丝毫怯懦不谐,便是天大的笑话。
      琴音不谐犹可恕,最重要的是,让世家公子如伶人一般登台奏乐,任人观赏,这成何体统?颜面何存?
      文官们都不约而同的在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字:
      鸿门宴。
      武将席则起了低低的骚动,许多人眼睛亮了起来,露出兴奋之色。
      公主的剑术他们是听说甚至见识过的,能在此等场合得见,远比看软绵绵的歌舞来得痛快!
      至于那位崔公子能否接住……不少人心底已带上了看热闹的戏谑。
      顺天帝眉头轻蹙,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皇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帝后夫妻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应该如何找补。
      崔玉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用力至骨节泛白。
      他感到所有目光,好奇的、担忧的、嘲讽的、鼓励的……
      他抬眼,对上李静心那双灼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探究的眼睛。
      兄长崔宁在旁席投来急切而忧虑的一瞥。
      崔玉表面波澜不惊,实际在细细谋算利弊。
      答应,便是将自己最脆弱、最依赖心境平稳的一面,暴露在这充满不确定与敌意的环境中,任人评判。
      不答应,便是当众驳了公主,也是未来妻子的颜面,更坐实了“怯懦无用”之名。
      进退维谷。
      场中寂静在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玉苍白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李静心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的窘迫。
      她知道自己这提议多么不合常规,多么强人所难。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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