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殊藏梦系列之旧人心》南昔禅

9、玉殿深谋藏劫数

　　是夜，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寝殿。

　　望舒好不容易哄睡应暖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烛火摇曳，应暖笙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蹙，似陷在纷乱的梦境里。

　　忽然，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窗外月光淌进来，一抹银白落至她枕边。黎若一身素色便衣，立在暗影里，温良如玉。

　　他静静看了她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峰。“相思红豆相思人，情丝化作万般劫。”他摊开掌心，一颗殷红如血的相思子静静躺着，“但愿这相思子……能护你一世无妄。”

　　黎若凝视掌心的相思子，沉默片刻，缓缓将其含入唇间。俯身的动作轻得怕惊碎了眼前的梦，小心翼翼将相思子渡至她唇齿间。

　　药渡尽，他没有立刻离开。长睫一颤，一滴泪悄然坠落在她枕边。

　　他退回原处，轻轻执起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唇边漾开一抹平和却带着无尽绝望的笑意：“从今以后的路，你都要一个人勇敢走下去。我会一直等着你，陪着你。等你找到真正的幸福，然后……”

　　殿门轰然合上，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在黎明降临之前，忘了我吧。”

　　·

　　次日清晨，应暖笙一身轻快装束，出现在昭苏主殿——静泉宫。

　　她向殿上的幽都王和青后行过礼，朗声道：“阿耶，阿娘，女儿想出去游历一番。”

　　青后见她眼尾还有些红肿，脸色却平静无波，不由得心疼起身：“我儿这是怎么了？怎的忽然想出去闯荡？”

　　应暖笙弯起嘴角，眼底盛着对未知山河的向往：“女儿在昭苏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踏出过谷。如今人间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我想出去看看山川湖海。”

　　幽都王振臂大笑：“好！不愧是我幽都的帝姬！来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应暖笙打断了，“阿耶，女儿是去游历，不是去游玩。若是前呼后拥、仆从成群，与困在谷中又有何异？我想一个人去。”

　　“这……”青后面露难色，转头看向身侧的夫君。

　　幽都王却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我女儿说得对！有我的血性！好，阿耶便等你游历归来，继承幽都王权！”

　　“谢阿耶，谢阿娘！”应暖笙喜笑颜开，深深叩了个大礼，转身蹦蹦跳跳地出了殿门，裙裾翻飞，像只重获自由的雀鸟。

　　待她身影消失，青后才松了口气，欣慰地笑道：“黎若这孩子，果然没让我们失望。”她看向幽都王，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之前多番试探，倒是显得我们多心了。”

　　“不如此，怎敢将幽都放心交给他？”幽都王语气平淡，“帝王之路，本就无归处。多情以驭四方，不专情以绝软肋，此乃天命。暖笙虽是女娃，日后却要与各族君王周旋，光有单纯善良远远不够。她得有血性、有谋略、有手段，才能让幽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如今封了她的情爱，虽是狠心，却总好过她将来在外动心，被人算计得万劫不复。这是，一箭双雕。”

　　青后望着夫君幽深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她默默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一声轻叹消散在殿宇的穿堂风里。

　　幽都王未曾察觉她的异样，望着殿外沉沉开口：“只是我近几年观天象，总见西方昴日星与毕月星交相辉映，璀璨得反常，恐怕……一场大祸即将临头。”

　　“夫君应当清楚，昭苏与天乐云都结盟，举一族之力护佑清风令，本就有风险。”青后皱起眉头，“如今相思子已在暖笙体内生根，待她游历归来，便是继承王位之时。在这之前，我们多加小心便是。何况昴日星虽凶，不是还有毕月星相守吗？”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幽都王闭目沉吟，“只是寒戈至今仍囚在地宫，黎若上报的那支破解幽都结界的织音曲，却确确实实是他的旧曲，此事太过蹊跷。对方的目标，似乎并非羽族那么简单，恐怕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始。”

　　青后猛地攥紧了手帕，“那笙儿此时外出，岂不危险？”

　　“幽都世代避世，别说人间，连异族都鲜少知晓我们的存在。我允她出去，正是想让她避开这场祸劫。”幽都王睁开眼，目光坚定，“待她归来，我这个做阿耶的，可以将幽都干干净净地交到她手中。”

　　青后轻轻覆上他的手，柔声道：“无论夫君做何决定，我都陪着你，不离不弃。”

　　幽都王看向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可青后怎么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她垂下眸子，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她比谁都清楚，幽都的君主，从来都是有情不留情，薄情不绝情，唯有如此，方能在人性大局的寸心谋略间，游刃有余。

　　“来人。”

　　守卫闻声上前，拱手躬身：“主君。”

　　“开启地宫，本王要亲自去见他。”

　　“是！”

　　殿门外的草丛微微一动，似有一只夜猫蹿过，转瞬便没了动静，只余风过叶响，寂静如初。

　　·

　　应暖笙离昭苏那日，风和日丽。

　　望舒追至幽都入口的密林，哭着想要跟随，被应暖笙挡了回去，“你呀，就好好守着蓝月谷等我回来，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我还要照顾你。”

　　望舒吸了吸鼻子，“奴不需要主照顾，奴可以照顾主的！”

　　应暖笙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她语气软下来，却没松口，“蓝月谷的还需你守着，带着你这个小拖油瓶，我反而放不开手脚。”

　　望舒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仰着小脸：“奴才不是拖油瓶！”可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抽噎着问，“那您……不去和黎若殿下告别吗？”

　　应暖笙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下，闷得发沉。她皱了皱眉，别开脸，挥挥手往前走：“他忙着自己的事，顾不上我。”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隐在暮色中幽都轮廓，转身踏入密林深处的结界裂隙——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路口。

　　上白山金光漫卷，玄甲少年立在光里。

　　眉目如星，薄唇紧抿，遥望着幽都出口的方向。

　　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