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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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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看似平静无波,悄无声息地流淌。小院里的光阴,也仿佛被这静谧的节奏同化,日复一日,简单而规律。
沈溯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分成了几个部分。
天光未亮,他便起身。不再是为了躲避严寒或完成杂役活计,而是依照《砺骨诀》入门篇的指引,在一天中阳气初生、阴气未尽的时刻,于院中僻静角落,面对东方微熹,开始第一次修炼。
《砺骨诀》的修炼方式,与他之前胡乱尝试的盘坐冥想截然不同。
它要求修炼者保持一种特殊的站立姿态——双脚微分,与肩同宽,脚趾微微抓地,似扎根于土;膝微屈,如松非松;脊背挺直,头颈虚领,仿佛有无形之线悬吊百会;双臂自然下垂,掌心向内,虚贴于胯侧。这姿态看似简单,却要求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处于一种微妙而精准的平衡与张力之中。
然后,是呼吸。
不是深长缓慢的吐纳,而是一种极其怪异、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维持的节奏。
吸气时,细、缓、匀、长,气息如丝,自鼻腔引入,却不直接沉入肺腑,而是意念引导,沿咽喉缓缓下行,直至脊柱最末端的尾闾关,仿佛要将那一口气钉入骨髓深处。
在此过程中,全身肌肉需随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从脚趾尖开始,如波浪般逐节向上传递,经过小腿、大腿、腰胯、脊背、肩颈,最终抵达头顶。
呼气时,则骤然放松,气息从口中徐徐吐出,同时那股震颤的余波反向回溯,如同退潮,将修炼时体内产生的某种浊气或疲乏带出体外。
每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都伴随着脊柱深处那点白金光点的一次清晰脉动,以及周围空气中丝丝缕缕凉意的汇聚与融入。
这凉意不再像初次引气时那般汹涌,而是变得更加驯服、更加精纯,被那白金光点吸收后,转化出的暖流也不再是简单的温热,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感与锋芒,随着震颤的引导,一遍遍冲刷、浸润着他全身的骨骼,尤其是四肢长骨与脊柱。
痛苦,如林晚所言,如期而至,且远超沈溯的想象。
那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从骨髓最深处弥漫开来的酸、麻、胀、痛交织的感觉。如同有无数细小的、粗糙的砂石,随着那暖流,在他骨骼内部缓慢地碾磨、刮擦。
最初几日,沈溯几乎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剧烈的酸痛让他肌肉失控,震颤无法维持连贯,气息散乱,往往坚持不到半柱香时间,便浑身冷汗淋漓,瘫倒在地,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般不听使唤,连动一根手指都觉艰难。
体内那缕新生的暖流也变得紊乱不堪,在筋骨间横冲直撞,带来更强烈的刺痛。
每当这时,他便咬着牙,拼命回忆林晚那冰冷平静的告诫——忍耐。他强迫自己放松,调整呼吸,等待那阵剧烈的酸痛过去,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摆开那别扭的姿态,从头开始。
支撑他的,除了那股不甘人后的倔强,还有每次修炼结束后,那虽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变化。
瘫倒休息半个时辰后,酸麻胀痛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轻松与通透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骨骼被洗涤一新,变得更加凝实、坚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增长,身手越发敏捷,甚至视力、听力都似乎比以前敏锐了一分。体内那缕暖流,在经历最初的紊乱后,也会逐渐变得温顺、凝练,流转间更加圆融自如。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按照《砺骨诀》的方式修炼后,再去记忆《千字文》或理解《小周天初解》上的图文,竟会变得容易一些。那种专注内观、体察入微的状态,似乎潜移默化地提升了他的心神强度与悟性。
这微小的进步,如同黑暗中摇曳的星火,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上午,他依旧会认真完成小院的清扫、打水、劈柴等杂务。午后,是雷打不动的识字课。
林晚的教学方式依旧严谨而高效。她的讲解永远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从不废话,也从不带个人情感。沈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不仅学字,更试图理解字词背后蕴含的道理与框架。
他发现,随着识字增多,他对《砺骨诀》骨片上那些古老篆文的理解,也在缓慢推进,虽然依旧艰难,但已非最初的全然天书。
每隔三日,在识字课结束后,他会有一炷香的时间,禀报《砺骨诀》的修炼体会,并提出疑惑。
“震颤至肩胛时,左肩常有滞涩之感,暖流至此便减弱。”他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小心翼翼。
林晚会让他当场演示几个动作,目光如尺,丈量着他每一处关节的角度,肌肉的发力。
然后,她会给出极其精准的调整建议:“左肩未曾真正放松,意念过重,反成枷锁。吸气时,想象左肩如羽,随波而上,而非用力提起。” 她甚至会用指尖,虚点他左肩某处穴位,“意念汇于此,松而不散。”
又或者,他会问及暖流淬炼骨骼时,某处特定位置的剧痛是否正常。
回答往往简洁而冷酷:“痛,是筋骨杂质被冲刷、旧结构被打破的必然。只要痛处固定,痛感渐次减弱,便是正向锤炼。若痛处游移不定,或痛感加剧伴随灵气涣散,则需立刻停止,恐是损伤本源。”
她的指点总是切中要害,她对他修炼中表现出的痛苦与坚持,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慰藉或鼓励,只有冷静的判断与更严苛的要求。
沈溯逐渐习惯,甚至依赖于这种冰冷的务实。他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反复揣摩,严格执行。他知道,在这条孤独而危险的“歧路”上,这或许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指引。
哑仆老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懂修行,却能看出沈溯身上日复一日的变化。
少年眼中的怯懦与麻木日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与内敛的锋芒。
身姿越发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矫捷与力量感。虽然依旧沉默寡言,恭敬有礼,但偶尔抬眸时,眼底深处那簇微弱却坚韧的火光,已不容忽视。
老妪总是默默为他准备好温热的饭菜,将他的衣物浆洗得干净平整,在他修炼后瘫倒时,悄悄放一碗温水在他手边。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命运多舛却又拼命挣扎的少年的怜惜与支持。
林晚似乎也默许了老妪的这些小举动,从未置喙。
小院的日子,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剧烈蜕变的过程中,缓缓流逝。春日短暂,山阴的残雪尚未化尽,向阳坡上的野花便已开过了一茬,空气中开始浮动起初夏特有的、燥热与清凉交织的气息。
这一日,沈溯完成了上午的修炼与杂务,正准备回柴房稍作歇息,下午再去上识字课。院门外却传来了叩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有别于往常访客的沉稳。
哑仆老妪前去应门。门外站着一名中年修士,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特有的月白色云纹道袍,面容端正,神色平和,目光温和却隐含精光。他身后并无随从,只身一人。
“请问,林晚林执事可在?”中年修士声音醇厚,语气客气。
哑仆老妪连忙比划,表示主人在,请稍候,转身匆匆去正屋禀报。
沈溯站在院中,看着那名气度不凡的内门弟子,心中微凛。内门弟子身份远高于外门执事,此人亲自来访,且态度如此客气,恐怕不是寻常事。
很快,林晚从正屋走出。她今日未着执事服,只一身简单的青衫,墨发用木簪绾起,素净得近乎淡漠。看到来人,她脸上并无讶异,只微微颔首:“原来是楚师兄,请进。”
被称为楚师兄的中年修士微微一笑,迈步进院,目光在简朴的庭院中扫过,掠过垂手侍立一旁的沈溯时,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
“林师妹这院子,倒是清静。”楚师兄语气随和,仿佛真是寻常串门。
“楚师兄过誉。不知师兄今日莅临,有何指教?”林晚将人引至正屋,并未让沈溯跟随。
沈溯识趣地退到柴房附近,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耳力比以往灵敏许多,虽隔着一段距离,正屋门窗也关着,但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低的对话声。
“……北境墟渊异动……封印似有松脱之兆……” 楚师兄的声音断断续续。
“……宗门的意思是?” 林晚的声音依旧清冷。
“掌门与诸位长老商议,墟渊事关重大,需遣得力弟子前往探查加固。外门这边,亦需抽调数名精明干练的执事,负责沿途协调、物资补给及与北境几个附庸家族的联络事宜。” 楚师兄顿了顿,“林师妹虽入外门不久,但处事稳妥,修为……嗯,应对此番差事,当可胜任。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屋内沉默了片刻。
“何时动身?为期多久?” 林晚问。
“初步定在下月初。短则一两月,长则半载,视墟渊情况而定。” 楚师兄道,“此行虽有风险,但亦是历练与积累功勋的好机会。师妹若有意,我可代为禀报。”
又一阵沉默。
“有劳楚师兄。” 林晚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无波,“此事,我接下了。”
“好,师妹爽快。” 楚师兄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具体章程与人员名单,稍后庶务堂会送来。师妹可提前做些准备,北境苦寒,墟渊附近更是灵气紊乱,魔物偶现,需得多加小心。”
“多谢师兄提点。”
之后的声音更低,似乎又交代了几句琐事,便听见起身告辞的动静。
沈溯连忙退开几步,低头做出清扫状。
楚师兄走出正屋,对送出来的林晚拱手道别,目光再次似不经意地扫过院中的沈溯,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眼中那抹讶异更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审视,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含笑离去。
林晚站在屋檐下,目送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转身,目光落在假装忙碌的沈溯身上。
沈溯感到那目光,身体微微一僵,停下动作,转过身,垂首道:“执事。”
林晚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道:“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下山一趟。”
下山?
沈溯愕然抬头。
“去山下的百川集,购置些出行所需的物资。”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也该见识一下,宗门之外的世界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正屋。
沈溯站在原地,心绪起伏。下山,去宗门外面的集市,见识……世界?
一股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莫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北境墟渊、封印松脱、魔物偶现…林执事接下了这趟危险的差事,还要带他下山采购物资。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因长期握扫帚和斧柄而生出的薄茧,以及体内那缕日益茁壮的暖流。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采购。
或许,是某种征兆,或是考验。
他抬头,望向正屋紧闭的门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