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晨光透过柴房破旧窗纸上的裂缝,洒下几缕。

      沈溯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不是被冻醒,也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着生机的清醒感唤醒。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迅捷利落,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风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依旧是那双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和冻伤而有些粗大变形,皮肤粗糙。

      但此刻,在晨光下,那层常年笼罩的、营养不良的青白色似乎淡去了一些,透出些许健康的、极淡的血色。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实,骨骼的坚韧,以及血脉中那缕微弱却活泼的暖流,正随着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定地搏动。
      不是梦。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尝试着像以前一样,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依旧有些隐隐的、未完全痊愈的钝痛,但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滞涩感,却几乎消失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破闸的洪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喊出声。

      院中传来哑仆老妪窸窸窣窣扫雪的声音,还有厨房方向飘来的、淡淡的米粥香气。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但在沈溯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那缕体内的暖流重新涂抹过色彩,变得鲜活而明亮。

      他快速穿好那身灰布短打,整理好床铺,将那本《千字文》和《基础引气诀》珍而重之地放在枕头下,还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盖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柴房的门。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沈溯却只觉神清气爽,那寒意仿佛只是轻柔的抚摸,无法再侵入他的肌肤。

      他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开始像往常一样,清扫院中的积雪。扫帚挥动间,他刻意控制着呼吸,尝试调动体内那缕暖流。

      暖流响应得有些迟缓笨拙,但确实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流向手臂。原本需要歇息几次才能扫完的前院,今日一气呵成,额头只是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气息依旧平稳。

      哑仆老妪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比划着手势,问他是不是身体全好了。
      沈溯冲她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异常明亮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扫完庭院,他又主动去水井边打水。沉重的木桶提在手中,依旧觉得分量不轻,但手臂不再发抖,腰背也能挺直。

      他将水缸灌满,又帮着老妪将柴火搬进灶房。每一个动作,他都细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感受着那股暖流在劳作中悄然流转、滋养筋骨。
      这感觉,踏实而美妙。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升高了些。沈溯站在院中,沐浴着阳光,心中充满了对新一天的期待。他想起今日下午还有识字课,想起那幅复杂的《小周天初解》,心中再无昨日的惶恐与挫败,只剩下跃跃欲试。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临近午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是这里吗?林执事住的院子?” 一个略带不耐的少年声音响起。

      “应该是吧,赵管事给的地址,说林执事性情清冷,喜静,让咱们送完东西就走,别多打扰。” 另一个声音稍显沉稳。
      “啧,一个外门执事,排场倒不小,还得专门派人送东西……” 先前那个声音嘀咕着。

      沈溯正在院角帮着哑仆整理菜畦,闻声抬头望去。

      只见竹扉外站着两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都穿着外门弟子统一的灰白服饰,只是料子比他这身杂役短打好上许多,也整洁挺括。其中一个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方才抱怨的正是他。另一个则肤色微黑,相貌普通,眼神里带着些谨慎。

      哑仆老妪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边,对着门外两人比划着手势,询问来意。
      那白净少年皱了皱眉,显然看不懂哑语,提高了声音:“喂,聋哑婆子,林执事可在?我们是奉庶务堂赵管事之命,来给林执事送本月份例和……咦?”

      他的目光越过哑仆老妪,落在了正从菜畦边直起身的沈溯身上。看到沈溯那一身标准的低级杂役灰布短打,以及沾着些许泥污的手,少年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鄙夷。

      “你就是林执事收留的那个杂役?” 白净少年上下打量着沈溯,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叫…沈溯是吧?听说你原先在丁字号房都快病死了,倒是命大。”

      沈溯垂下眼,没有接话。这种目光和语气,他并不陌生。在杂役院时,那些稍微得势的管事或杂役头目,便是这般看他的。
      旁边那个肤色微黑的少年轻轻拉了一下同伴的衣袖,低声道:“周师兄,少说两句,办正事要紧。”

      被称为周师兄的白净少年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和一个鼓囊囊的灰色小布袋,递给哑仆老妪:“这是林执事本月的灵石份例。赵管事说了,清点无误后,需林执事或她指定之人签收。”

      哑仆老妪接过东西,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溯。她显然无法签收。

      沈溯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对那周姓少年道:“林执事此刻不在院中。可否将东西留下,待执事回来,再行签收?”

      周姓少年却将手一缩,将包裹和布袋收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与轻慢:“那可不行。赵管事吩咐了,必须当面签收,以防差错。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手脚不干净?”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沈溯一眼。

      沈溯脸色微白,抿紧了嘴唇。他知道对方是在暗指他。

      “要么,你去把林执事找回来,要么……” 周姓少年眼珠转了转,忽然道,“这样吧,我看你在这里也是闲着。我这靴子赶路沾了泥,你帮我擦干净,我便信你一回,将东西留下,晚些再来取签收条,如何?” 他说着,抬起一只脚,靴面上果然沾了些许未干的泥点。

      旁边那肤色微黑的少年脸色一变,低声道:“周师兄,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一个杂役,干的不就是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周姓少年不以为然,反而将脚又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沈溯的裤腿,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怎么,不愿意?那这差事我可没法交,只能回去禀报赵管事,说林执事院中无人接收,或是……有人阻挠。”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与折辱。
      哑仆老妪焦急地比划着,想说什么,却又表达不清。

      沈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体内那缕温热的暖流,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开始不安分地加速流动,尤其是脊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锐意的酸胀感。

      他可以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低下头,默默承受。为了一袋灵石和丹药,为了不给她惹麻烦……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缕光,感受到一点活着的力量,却还要被这样轻贱地踩进泥里?
      就在他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冲顶而出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何事喧哗?”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姓少年脸上的戏谑,也让沈溯翻腾的情绪猛地一滞。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林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外。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靛蓝色棉袍,肩头未见落雪,发丝纹丝不乱。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伦的侧颜,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淡淡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周姓少年那只抬起、沾着泥点的靴子上。

      周姓少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慌忙收回脚,站直身体,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弟、弟子周子安,见过林执事!弟子奉庶务堂赵管事之命,前来给您送本月份例。”

      旁边那肤色微黑的少年也连忙跟着行礼。

      林晚的目光在周子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中的包裹和布袋,最后看向沈溯:“他要你擦靴?”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子安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弟子……弟子只是开个玩笑。” 周子安结结巴巴地解释。
      林晚没有理会他,径自走进院中,对哑仆老妪微微颔首。老妪连忙将方才周子安的话,用手势比划着告诉林晚,指向沈溯,又指了指周子安的脚和手中的东西。

      林晚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走到周子安面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

      周子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包裹和布袋双手奉上。
      林晚接过,并未查看,只是淡淡道:“东西送到了。回去告诉赵管事,签收条,稍后我会让沈溯送去庶务堂。”

      “是,是,弟子明白。” 周子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拉着同伴就要离开。
      “且慢。”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子安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执事还有何吩咐?”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沾了泥点的靴子上,看了片刻,直看得周子安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庶务堂弟子,代表宗门颜面。仪容不整,口出妄言,回去自行去戒律堂领‘清心咒’十遍,静室思过三日。”

      周子安脸色一白。“清心咒”是低阶弟子最怕的惩戒之一,需以灵力反复抄写清心宁神的经文,极其耗费心神,十遍下来,足以让他数日内灵力运转不畅,头痛欲裂。静室思过更是枯燥难熬。

      “林执事,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您……” 周子安还想求饶。
      林晚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正屋,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若不愿,我可亲自与戒律堂长老分说。”

      周子安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色灰败下去。他知道,这位林执事看似低调,但据说连一些内门长老都对她颇为客气,自己一个外门弟子,若真闹到戒律堂长老那里,下场只会更惨。

      他咬了咬牙,不敢再多言,对着林晚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狠狠瞪了沈溯一眼,才拉着同样噤若寒蝉的同伴,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小院。
      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哑仆老妪松了口气,对林晚比划着感谢的手势,然后默默退回了灶房。

      沈溯站在原地,看着林晚走向正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被维护的暖意,有看到她为自己出头的震动,也有因自己弱小、仍需她庇护而产生的、更深的自卑与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已走到正屋台阶前的林晚,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落入沈溯耳中:

      “下午识字课,提前一个时辰。”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溯心头猛地一跳:
      “带好你的《引气诀》。”

      说罢,她推门进屋,门扉轻轻合拢。
      沈溯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带好《引气诀》?

      她……知道了什么。
      是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还是仅仅例行检查功课?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掀起了波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脊柱,那里暖流依旧静静流淌,带来安心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向正屋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渐渐燃起一抹更为坚定、也更为炽热的光芒。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要他做什么。

      他都会去做。
      因为,是她将他从风雪柴堆里带了出来。

      是她在别人轻贱他时,维护了他。
      也是她,给了他识字的机会,给了他《引气诀》,甚至可能间接指引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这便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