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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灵心谷的山门,在身后逐渐化为一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青灰色剪影,最终被层峦叠嶂彻底吞没。

      沈溯跟在林晚身后三步之遥,走在一条由青石板铺就、蜿蜒向下的山道上。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出玄天宗的范围,进入外面的世界。

      心绪,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山门方向。那个曾让他绝望、又给了他新生的小院,此刻想来,竟有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温暖。

      走在前方的林晚,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她今日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衣,依旧是素净的款式,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悬挂着那枚看似普通的黑色令牌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储物袋。

      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侧颜在斑驳树影下更显清冷。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散步。

      但沈溯知道,绝非如此。楚师兄口中那“北境墟渊”、“封印松脱”、“魔物偶现”几个词,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虽不完全明了其中凶险,却也隐约感到,这趟差事绝不仅仅是历练与积累功勋。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虫鸣鸟叫。

      沈溯强迫自己收起那些杂乱的心绪,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他暗中运转着《砺骨诀》中那独特的呼吸法,让那缕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既是为了驱散行路带来的些微疲惫,也是为了保持警惕。

      他发现,在这种半放松半警戒的状态下,自己的五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能捕捉到更远处枝叶的颤动,更细微的气流变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某些方向传来的、强弱不一的、与山中清灵之气略有不同的驳杂气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宽阔的、奔流不息的浑浊大河横亘在谷地中央,水声轰隆,气势磅礴。河上架着一座宏伟的、由巨大青石砌成的拱桥,桥身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显然年代久远。
      而桥的对岸,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依山傍河、杂乱却充满生气的建筑群铺展开来。房屋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简陋的木屋竹棚,也有气派的青砖瓦舍,甚至还能看到几座风格奇特、装饰着兽骨或彩色布幡的石楼。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影绰绰,喧嚣声浪即使隔河相闻,也显得热闹非凡。空气中飘来的气味也更加复杂,除了河水的水腥气,还有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涩、金属的锈味、牲畜的膻臊……

      这里,就是百川集。
      并非什么仙家福地,而是依附于玄天宗、同时也服务于更广阔地域散修、商队、乃至凡俗势力的一处大型坊市与交通枢纽。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跟紧。” 林晚清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沈溯的观察。她率先踏上了那座古老的石桥。

      桥面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桥上来往的行人不少,装束各异。有风尘仆仆、背负行囊的商旅,有身穿各色服饰、气息或强或弱的修士,也有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的凡夫俗子。

      看到林晚一身简素却气度不凡的青衣,以及腰间隐约可见的玄天宗令牌,不少人投来或敬畏、或好奇、或算计的目光。但林晚目不斜视,步履从容,那无形的清冷气场,让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些许,不敢轻易靠近。

      沈溯低着头,紧跟在后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跟着主人出门办事的杂役。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如同之前在宗门外门遇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握了握拳,体内暖流微微加速,脊柱挺得更直了些。

      穿过石桥,喧闹声浪瞬间放大了数倍,各种气味也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

      有挂着百草阁、千器坊、万符楼等古朴招牌的修真店铺,里面隐约可见灵光闪烁;
      也有卖着热腾腾包子、面条的食肆,香气诱人;
      更有摆满地摊,售卖着兽皮、矿石、草药、甚至一些奇形怪状、不知用途的零碎物件的露天市场,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与顾客讨价还价,声浪嘈杂。

      林晚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并未在主干道上多做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店铺看起来更为规整考究的侧街。这条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大多是修士打扮,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目的性。

      她走进一家门脸不大、招牌上只简单刻着一个药字的店铺。店铺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药香,柜台后站着个须发皆白、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的干瘦老者。

      林晚走到柜台前,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清单,放在台面上。

      老者睁开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清单,又抬头看了看林晚,慢吞吞地道:“东西有些多,有些……偏门。需要些时间备货。”
      “无妨。”林晚淡淡道,“一个时辰后,我来取。”
      “定金三成。”老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林晚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色泽温润、灵气盎然的淡青色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出现的瞬间,连店内昏暗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一瞬。
      老者眼睛微微一亮,迅速收起灵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贵人稍候,保准备齐。”

      离开药店,林晚又带着沈溯去了几家店铺,或是购置特制的符纸、朱砂,或是购买一些耐磨耐寒、具有一定防护功能的衣物布料,甚至还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买了几大包味道刺鼻的硫磺粉和一种名为驱瘴草的干枯草药。

      沈溯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她有条不紊地采购、议价、付账。她说话极少,往往只是报出所需物品的名称和数量,价格合适便直接付灵石,不合适便转身离开,从不拖泥带水。

      那些店铺的掌柜或伙计,似乎也对她这种冷淡高效的风格习以为常,大多不敢怠慢。

      采购的物资,大多被她直接收进了那个看似不起眼、却仿佛能装下许多东西的灰色储物袋中。只有少数几样体积较大或不便收纳的,才让沈溯帮忙提着。

      在这个过程中,沈溯也在暗自观察。他注意到,林晚采购的东西,除了明显为长途出行准备的衣物、干粮、药品外,还有许多是针对阴寒、邪祟、瘴气、魔物的防护或克制之物。

      尤其是那硫磺粉和驱瘴草,更非寻常远行所需。
      墟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心中那股不安,隐隐又加重了几分。
      物资采购得七七八八,林晚看了看天色,道:“去前面茶寮歇息片刻,用些饭食。”

      沈溯自然没有异议。跟着她走进街角一家还算干净的茶寮,里面坐着几桌客人,看打扮多是来往的商旅和低阶散修。林晚寻了张靠窗的僻静桌子坐下,点了两碗素面。

      等待的间隙,沈溯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窗外街市。

      外面的喧嚣与这里面的相对安静形成了对比。他看到几个穿着破烂、脸色蜡黄的孩童在街角追逐,被一个凶恶的汉子叱骂驱赶;

      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神情麻木的老修士,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件破烂法器;

      还看到一队身着统一玄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隆隆驶过,行人纷纷避让……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繁华,混乱,生机勃勃,却也残酷冰冷,弱肉强食。

      与玄天宗内那种相对有序、等级森严的环境截然不同。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面上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沈溯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带油星的食物了,在杂役院时,能吃上冷硬的杂面馒头已是难得。他咽了口唾沫,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向林晚。

      林晚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挑起几根面条,安静地吃着,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身处闹市茶寮与身处清静小院并无区别。

      沈溯这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吃起来。面条劲道,汤头鲜美,简单的食物却让他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他吃得很快,却努力不发出声音,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林晚吃得不多,只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端起粗瓷茶杯,慢慢啜饮着里面寡淡的茶水。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看向了更遥远、也更冰冷的地方。

      就在这时,走进来四五个年轻修士。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劲装,袖口绣着浪花纹,看起来是某个小门派或家族的子弟。几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骄纵与兴奋,说话声音颇大,引得茶寮里其他客人侧目。

      “师兄,这次定要在百川集淘换件趁手的法器。听说‘千器坊’新到了一批北地寒铁所铸的飞剑。”
      “急什么,先填饱肚子。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他们找了张空桌坐下,正好在林晚和沈溯的斜对面。点完酒菜,几人便开始高谈阔论,声音愈发响亮,内容无非是吹嘘自家门派、贬低他人、或是谈论一些道听途说的修士轶事、秘境传闻。

      其中一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正是之前在玄天宗外门对沈溯出言刁难、后被林晚罚去戒律堂的周子安!他坐在靠里的位置,脸色比起上次在院中时红润了不少,眉宇间的骄矜之气却更甚,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要说这玄天宗,年轻一辈的翘楚,除了咱们‘碧波潭’的几位真传师兄,也就玄天宗内门那几位还能看看。外门,嘿,都是些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周子安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不屑。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同伴附和道:“周师兄说得是。尤其是那些靠着关系混进外门的执事之流,自身本事稀疏,倒惯会摆架子,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周子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阴郁,显然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冷哼一声:“可不是?小爷不过开个玩笑,就被罚去抄那劳什子‘清心咒’,关了好几日静室!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声音不低,茶寮里不少人都听到了。几个同伴哄笑起来,显然觉得这事颇为有趣。
      沈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没有说话。

      林晚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对面的喧哗。

      周子安越说越起劲,似乎想将上次受罚的憋闷一股脑发泄出来:“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执事,整天冷着张脸,装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啊,多半是走了什么后门,才捞了个执事的位置,真本事未必有多少。还有她捡回去的那个杂役废物,病痨鬼似的,居然也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晚放下了茶杯。
      动作很轻,瓷杯与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子安尚未说完的污言秽语,也让整个茶寮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处。

      窗边,青衣女子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斜对面那桌。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那么淡淡地扫了过去。

      然而,被那目光扫过的周子安,却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仿佛被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钉住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他身边的同伴也察觉到了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晚,先是一愣,随即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压力,脸上的哄笑也僵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茶寮里其他客人,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凝滞的低气压,纷纷停下交谈,好奇或忌惮地看向这边。
      沈溯也抬起头,看向林晚。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那不是刻意的威压,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冻结空气。

      林晚并没有看沈溯。她的目光在周子安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约莫三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瞥视。

      但周子安却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惊惧。他再不敢朝这边看上一眼,连桌上的酒菜也不敢动了,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匆匆丢下几块碎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茶寮。

      茶寮里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不少人看向林晚这一桌的眼神,已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猜测。
      林晚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喝完杯中最后一点茶水,放下杯子,对沈溯道:“时辰差不多了,去取药。”

      “是。”沈溯应道,起身跟上。
      走出茶寮,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溯回头看了一眼周子安等人狼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那抹依旧从容淡定的青色背影。
      心中那股因对方辱骂而产生的屈辱与怒意,不知何时已悄然平息。

      他握紧了手中提着的、装着硫磺粉和驱瘴草的粗糙布袋,感受着布袋粗糙的质感,和体内那缕安静流淌的暖流。
      前路或许凶险未卜,墟渊或许危机四伏。

      但此刻,走在这喧嚣而陌生的市廛之中,跟在她的身后,沈溯的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只要这道青色的背影还在前方,那么无论去往何处,面对何种境况,都……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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