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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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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心谷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
仿佛只是几场连绵的冻雨过后,山阴背面的积雪尚未化尽,向阳处的山坡上,便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耐寒的嫩绿草芽。空气里的寒意依旧料峭,但已少了那种刮骨的锋锐,多了几分潮湿的、万物将醒未醒的酝酿气息。
小院里,那株倚着篱笆的老梅,花期早已谢尽,只剩下虬结的枝干,在渐渐柔和的日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哑仆老妪在院子角落开辟了一小片菜畦,撒了些耐寒的菜种,每日精心照料。一切似乎都循着既定的轨迹,缓慢而平静地运转。
除了沈溯。
识字课的进展,比他预想中快,也比他预想中难。
快,是因为林晚教得极有章法,从《千字文》的基础字形字义,到逐渐引入《基础引气诀》中涉及的关键字词,由简入繁,条理清晰。她声音清冷,讲解时极少掺杂个人情绪,只将最准确的含义与最常见的用法拆解开来,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利落。
沈溯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粗糙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露,记忆力好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往往是林晚讲过一遍的字形字义,他便能牢牢记住七八分。
难,却难在引气本身。
自那日林晚开始教他识字起,他便在每日做完杂活、上完识字课后,雷打不动地按照《基础引气诀》上的图示,在柴房里盘膝打坐,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他知道,对于绝大多数凡俗之人,甚至许多低阶修士而言,引气入体是踏入仙门的第一道,也是最艰难的一道门槛。
它不只需要一定的悟性,更需要灵根资质作为桥梁。灵根越纯粹,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力越强,引气入体便越容易。反之,若灵根斑驳杂乱,甚至全无灵根,那便是痴人说梦。
沈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是什么灵根。杂役院那些模糊的对话里,似乎提到过他被判定为废灵根,所以才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但他心中总存着一丝侥幸——林执事给了他《引气诀》,还教他识字,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无论他如何调整呼吸,如何凝神静气,如何努力去想象、去感知周围空气中那所谓的“灵气”,除了柴房里阴冷的空气、稻草淡淡的气味、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日复一日,他像个最虔诚也最愚笨的学徒,对着空气做着无用功。膝盖因为长时间盘坐而酸痛麻木,腰背僵硬,心神耗尽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偶尔,他会感到脊柱深处那股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会变得明显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的努力,但稍纵即逝,无法捕捉。
挫败感像无声的藤蔓,随着一次次失败的尝试,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尤其是在识字课上,当他快速掌握一个个陌生的字符,看到林晚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认可时,那份挫败便愈发尖锐。
他识字的速度,似乎在证明他并非朽木。可引气的毫无进展,又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这种矛盾,在某个春寒料峭的傍晚,达到了顶峰。
那日识字课后,林晚并未像往常一样让他立刻离开,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皮纸卷轴,在桌上缓缓摊开。
卷轴上绘制的,不再是简单的人体轮廓和穴位,而是一幅更为复杂、标注着细小篆文和灵力流向的经脉运行图。
“此乃《小周天初解》。” 林晚指尖轻点卷轴上一处穴位,“引气入体后,需导引灵气沿特定经脉循环,完成小周天运转,方能初步化为己用,稳固根基。你既已识得《引气诀》大半文字,可先观此图,心中默记经脉走向与关键窍穴。”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提前布置下一阶段的功课。
沈溯的目光落在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线条和篆文上,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引气入体尚且遥不可及,小周天运转?那对他来说,简直是镜花水月。
一股难以遏制的燥郁和自厌,猛地冲上头顶。他盯着那幅图,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林晚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波动,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少年苍白脸上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那一丝焦躁与绝望。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晚风拂过老梅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呜咽。
“心浮气躁,乃修行大忌。” 林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卷轴上,声音比窗外吹进来的风更冷,“引气不成,便觉天地弃你?”
沈溯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知这灵心谷下,埋着多少枯骨。”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扎入沈溯耳中,“他们或曾惊才绝艳,或曾苦求百年,终其一生,亦未能叩开仙门一线。与之相比,你区区数日挫败,算得了什么?”
沈溯脸上血色褪尽。是啊,算得了什么。他本就是杂役院泥淖里挣扎的蝼蚁,能识字,能坐在这里,已是天大的幸运,还奢求什么引气入体,简直是……不识好歹。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自我否定彻底吞噬时,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似乎少了方才那丝锋锐的冷意。
“修行之路,如攀绝壁。有人天赋异禀,可借力直上;有人根骨平平,便只能一寸一寸,以血肉磨出阶梯。” 她指尖在卷轴某条纤细的、标注着“足少阴肾经”的线路上缓缓划过,“《引气诀》所言抱元守一,感天应地,并非空谈。但你可知,一在何处?”
沈溯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林晚却未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倾听者:“一不在外,而在内。不在缥缈天际,而在你呼吸之间,血脉奔流之处,甚至骨骼微末之隙。”
骨骼微末之隙?
沈溯心中猛地一跳,脊柱深处那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仿佛被这句话语牵引,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天地灵气,并非遥不可及。它充斥寰宇,亦充盈你我身边方寸。” 林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这次,她的视线似乎落点有些奇特,并非他的眼睛,而是他的眉心、胸口,最后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脊背的位置,“只是大多数人,灵根如同蒙尘的窗,阻隔了内外感知。而有些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沈溯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有些人……怎样?
“引气之法,千般万种。正统道诀,是为通用之门。” 林晚不再多言,将《小周天初解》卷轴缓缓卷起,放回书架,“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若觉此门难入,不妨换个角度。”
换个角度?
沈溯怔怔地看着她,咀嚼着这四个字。换个角度,怎么换?
林晚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她坐回椅中,拿起桌上一份待批阅的文书,淡淡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后,不必再强求盘坐感应。
沈溯愣住。不必再强求?
“将你清扫院落时,观察到的日光移影、风中落叶轨迹、甚至积雪消融,默想一遍。” 她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然后,再试。”
日光移影,落叶轨迹,积雪消融。
这和引气有什么关系。
沈溯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他恭敬地行礼告退,怀揣着比来时更加混乱迷茫的心情,走出了正屋。
暮色四合,小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哑仆老妪已经点起了灶房的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温暖而朦胧。
沈溯没有立刻回柴房。他站在院中,抬头看向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残霞,又看向院角那株老梅枯枝在晚风中轻微的摇晃,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白日里清扫堆积、此刻正在夜色中缓慢融化的残雪边缘。
日光如何移动,他回忆着清晨第一缕光落在东墙,正午时铺满庭院,傍晚时拉长篱笆的影子……风中的落叶,似乎并非全然无序,有时打着旋儿,有时笔直坠落,与风的大小、角度似乎有关。
积雪的消融,总是先从背风向阳的角落开始,一点点向内侵蚀……
这些平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景象,此刻在他刻意回想下,竟仿佛呈现出某种之前未曾留意的、模糊的规律。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天光,寒意重新包裹全身。
回到柴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盘膝打坐。而是呆呆地坐在稻草铺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晚的话。
一在内……”
“换个角度……”
“日光移影、落叶轨迹、积雪消融……”
这些话语碎片,与他方才在院中观察到的模糊景象,以及体内那股时有时无的、源自脊柱深处的细微悸动,混杂在一起,翻腾不休。
他闭上眼,不再刻意去感天应地,不再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玄而又玄的入定状态。他只是放松身体,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一吸。
气息通过鼻腔,流入肺腑,带着柴房熟悉的、混合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细微轰鸣,还有那随着呼吸,似乎也在同步微微舒张、收缩的骨骼。
不,不是所有骨骼。是脊柱。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梁一路向上,到颈椎,那一条线上的骨骼,似乎在他放松心神、专注呼吸时,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金玉轻振般的酥麻感。
这感觉不同于之前的刺痛,更温和,更有规律,仿佛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在轻轻应和。
沈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对脊柱那奇异感觉的感知中。渐渐地,他忘记了柴房的寒冷,忘记了白日里的挫败,忘记了《引气诀》和《小周天初解》,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呼一吸的韵律,和脊柱深处随之同步振动的、微不可查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永恒。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静下来的某个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仿佛来自无限遥远虚空的震颤,响彻他的感知。
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震动。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内视般的、模糊的感知。
在他的脊柱中心,那根支撑着整个躯干的骨头上,一点纯粹到极致、凛冽到极致的白金色光芒,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被悄然敲开了一角,骤然亮起。
虽然只是针尖大小的一点微光,却瞬间驱散了内视感知中的所有混沌与黑暗。
而就在这点白金光光亮起的瞬间,沈溯感到自己周身的皮肤,仿佛突然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张开的口。
原本沉寂在周围空气中的、冰冷无形的某种东西,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开始缓慢地、争先恐后地,朝着他汇聚而来。
尤其是透过柴房简陋门窗缝隙涌入的、夜晚清寒的空气,其中仿佛夹杂着比白日里更活跃、更清晰的凉意。这凉意触碰到他的皮肤,并未带来寒冷的不适,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顺着那无数张开的口,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这些渗入的凉意,自动自发地,朝着他脊柱中心那点亮起的白金色光点流去。
光点微微颤动,如同心脏搏动,将汇聚而来的凉意缓慢吸收、转化,再散发出一丝丝更精纯、更温和的暖流,反哺向周围的骨骼、血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清凉与温润的奇异感受,瞬间席卷了沈溯全身。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泉水中,多日积攒的疲惫、酸痛、甚至那隐隐的刺痛感,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缓解。
引气入体,成功了?
沈溯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狂喜如同爆发的山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要大喊,想要跳跃,想要冲出去告诉哑仆,告诉……告诉林执事。
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欢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喊,不能惊动任何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进入刚才那种状态,引导更多的凉意入体。然而,脊柱中心那点白金光光,在初次闪耀后,似乎耗尽了力量,重新变得黯淡,几乎难以感知。周围空气中汇聚而来的凉意也迅速变淡、消散。
尝试了几次,除了维持住体内那缕微弱暖流不再逸散,再无更多进展。
但沈溯没有丝毫沮丧。
他成功了。哪怕只是最初、最微弱的一步。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度。不是通过灵根这扇窗,而是通过骨骼,那点白金色的光,究竟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充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与感恩。
林执事她早就知道吗,所以才会说换个角度,才会让他观察那些自然景象,是在暗示他跳出《引气诀》的框架,去体悟某种更本质的韵律?
沈溯缓缓躺下,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体内那缕新生的暖流,如同最珍贵的火种,在他冰冷的躯壳里静静燃烧,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希望。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正屋里,那点如豆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林晚并未入睡。她披着外袍,静静站在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隔壁柴房的方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极其缓慢地,划过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的巫纹符号。
夜色掩去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幽光,她轻轻放下手,转身,没入房间更深的黑暗之中。
柴房里,少年带着初窥门径的激动与疲惫,沉沉睡去,嘴角犹自带着一丝纯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