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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瞳渊   第三天 ...

  •   第三天夜里,谢于陌没有等到午夜。
      沈清舟推开旧教堂地下室的门时,看见他正跪在那具新尸体旁。不是跪,是趴着,脸几乎贴到被剖开的胸腔上,鼻尖距离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寸。他在闻,像野兽嗅食,又像鉴赏家品香。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沈清舟停在阶梯最后一级。他没走下去,只是看着。看着谢于陌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弓的背脊,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侧影。空气里的气味比昨天更复杂——新鲜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尸体已经开始变化了。
      过了大约一分钟,谢于陌才直起身。他转过来时,脸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出洗过脸的痕迹。头发也梳过,浅金色的发丝在额前分开,露出那双浅灰色的、亮得异常的眼睛。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礼貌,像在问候来访的客人。
      沈清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木屑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昨天一样。但地下室的景象变了——那具被剖开的尸体还在桌上,但周围多了一些东西。
      工具。整整齐齐摆在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里。手术刀,解剖剪,骨锯,钩子,镊子,针线。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油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工具旁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泡着一些东西。
      沈清舟的目光在那几个罐子上停留了几秒。
      第一个罐子里是一对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完整地切下来,泡在液体里,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白,像水煮过的鸡肉。
      第二个罐子里是舌头。深红色的,肥厚的,舌尖向上卷曲,像在舔舐玻璃壁。
      第三个罐子最大,里面是一颗心脏。暗红色,表面覆盖着黄色的脂肪,几条主要的血管还连在上面,像枯萎的藤蔓。
      第四个罐子……是空的。或者说,还没放东西。罐口敞开着,旁边放着一把很小的、弯月形的刀。刀身极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线银白。
      “我在等你。”谢于陌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弯月形的小刀,用指尖试了试刃口,“昨天的课,我思考了很久。关于诚实,关于欲望,关于……停止。”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我明白了。”谢于陌继续说,目光落在那具尸体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你说要诚实面对欲望。我的欲望是什么?我以前以为是创造美,是展示死亡的艺术,是让那些庸俗的人看见他们不敢看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舟,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的欲望,是掌控。”他一字一顿地说,“掌控生命变成死亡的过程,掌控□□从完整到破碎的变化,掌控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腐烂的肉。这个过程中,我可以快,可以慢,可以让他痛,可以让他不痛,可以让他清醒地看着,也可以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由我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忏悔,又像在告白:
      “这比任何艺术都让我着迷。”
      沈清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今天,你想展示你的掌控?”
      “我想请你见证。”谢于陌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像在邀请神父主持婚礼,“见证我第一次,完全诚实地、不加任何装饰地、只为了满足自己欲望而做的事。”
      他举起那把弯月形的小刀,刀尖指向尸体的脸。
      “眼睛。”他说,“人身上最美丽的部位。能看见光,能倒映世界,能在死后的某一刻,变成一种叫克莱因蓝的颜色。但你知道吗?如果活着的时候取出来,颜色会更深,几乎是黑的,瞳孔会缩得很小,像针尖,能倒映出取它的人的脸。”
      沈清舟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赤裸的狂热。然后他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谢于陌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孩子,“但我想试试,死后多久,眼睛会开始变化。温度,光线,血液停止循环的时间——所有这些因素,会怎样影响最后的颜色。我想记录,想比较,想建立一个……数据库。”
      他用了“数据库”这个词,语气像学者在谈论研究课题。
      沈清舟没说话。他走到桌子另一侧,和谢于陌隔着尸体对视。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诡异,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你不需要我见证。”沈清舟说,“你做这些,是为了你自己。”
      “但我想要你看见。”谢于陌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恳求,像孩子想让父母看自己搭的积木,“我想让你看见,我是怎么理解你的课的。怎么诚实的,怎么面对欲望的,怎么……进步的。”
      沈清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谢于陌,看着那双浅灰色的、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苍白、此刻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做吧。”他说。
      谢于陌的眼睛更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开始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俯下身,左手轻轻扒开尸体的眼皮。
      眼皮已经有些僵硬了,但还能翻开。底下的眼球露出来——是浑浊的,失去光泽的,瞳孔散大,呈现出一种深灰色,还没到克莱因蓝的程度。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
      谢于陌盯着那颗眼球看了几秒,然后举起小刀。刀尖悬在眼球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那种即将得到心爱之物的、按捺不住的激动。
      “死后大约两小时。”他低声说,像在记录数据,“体温下降了三度,血液开始沉积,在背部形成尸斑。眼球压力降低,角膜开始出现轻微混浊。颜色……目前是深灰,偏向灰蓝,但还不够纯。”
      他顿了顿,刀尖又往下移了半寸,几乎要碰到眼球的表面。
      “理论上,死后六到八小时,角膜会完全混浊,瞳孔会因为肌肉松弛而完全散大,那时颜色会最接近克莱因蓝。但如果是低温环境,这个时间会延长,颜色变化也会更慢……”
      他在自言自语,像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记录观察结果。然后,刀尖轻轻落下。
      没有阻力。眼球是软的,刀尖轻易地刺破了角膜,刺进了玻璃体。有极轻微的“噗”声,像戳破一个葡萄。透明的液体从切口渗出来,顺着眼眶流下,混合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湿痕。
      谢于陌的动作很慢,很稳。他用刀尖在眼球周围划了一圈,切断肌肉和神经,然后用镊子轻轻夹住眼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眼球离开眼眶时,带出了一小截视神经,白色的,像一小段电线。谢于陌小心地剪断,然后将眼球举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颜色比预期的深。”他喃喃自语,“可能是室内温度较高的缘故。角膜混浊程度也偏低……看来死亡时间推断要修正。”
      他将眼球放进那个空玻璃罐里。眼球沉入透明的保存液,缓缓旋转,最后停在罐底,瞳孔朝上,像在凝视罐外的人。
      谢于陌没有停。他转向另一只眼睛,重复同样的过程——翻开眼皮,观察,下刀,取出,观察,记录,放入罐中。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次,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做完后,他后退一步,看着罐子里那对眼球。它们并排沉在液体底部,瞳孔散大,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深蓝灰,算不上美丽,甚至有些丑陋。但他看得入迷,像艺术家在欣赏刚完成的作品。
      “还不够完美。”他低声说,语气里有种天真的遗憾,“下次要控制好温度和死亡时间,要在颜色最理想的时候取出来。还有,活取的话……”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舟,眼睛里闪着一种试探的光,“你说,如果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取,他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会尖叫吗?还是会……笑?”
      沈清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对眼球,看着罐壁上倒映的、扭曲的油灯光,看着谢于陌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
      然后他说:“你记录尸斑了吗?”
      谢于陌愣了一下:“什么?”
      “尸斑。”沈清舟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血液停止循环后,会因为重力沉积在身体低下部位,形成紫红色的斑块。死后两到四小时开始出现,十二小时左右完全固定。颜色、形状、分布范围,可以反推死亡时的姿势,是否被移动过,甚至死亡原因。”
      他走到尸体侧面,指着背部一片暗红色的区域:“这里,颜色已经开始加深了,但边界还不清晰,说明死亡时间在四到六小时之间。如果温度低,会更慢一些。”
      他又指向尸体的手臂和腿:“这些部位也有,但颜色较浅,说明血液沉积还不完全。如果现在翻动尸体,尸斑会转移,但需要时间。”
      谢于陌呆呆地看着他,像学生听老师讲从未听说过的知识。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清舟没回答。他继续检查尸体,手指在皮肤上轻轻按压,观察尸斑的褪色和恢复情况。动作专业,冷静,像个经验丰富的法医。
      “指甲发绀,说明死前有窒息过程。但颈部没有明显勒痕,可能是口鼻被捂住。”他翻开尸体的嘴唇,看了看牙龈,“有轻微出血,是窒息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眼结膜也有出血点,但不多,说明死亡过程不算特别剧烈。”
      他直起身,看向谢于陌:“你杀他的时候,用了多久?”
      谢于陌还在发愣,下意识回答:“大概……五分钟。我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就……”
      “五分钟。”沈清舟点点头,“那尸僵应该开始了。你看——”
      他抬起尸体的手臂,弯曲肘关节。有阻力,但还能活动。
      “尸僵从下颌和颈部开始,逐渐向下扩散。现在上肢已经开始僵硬,但还不完全。再过两小时,就完全不能弯曲了。”他放下手臂,看向谢于陌,“这些,你都记录了吗?”
      谢于陌摇摇头,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愧:“我……我只注意了眼睛……”
      “眼睛很重要。”沈清舟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尸体是一个整体。每一个变化,每一个细节,都在讲述死亡的故事。温度,湿度,姿势,时间,方法——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决定了尸体最后的样子。你想理解死亡,就不能只看一部分,要看全部。”
      他走到工具托盘前,拿起一把解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很轻,很薄,是专业的手术刀,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那种。
      “你想学真实?”沈清舟问,眼睛盯着刀锋上倒映的火光,“真实不是只挑美丽的部分看,是把丑陋的、恶心的、让人想吐的部分也看清楚。尸斑,尸僵,腐败,蛆虫,白骨——这些都是死亡的一部分。你只收藏眼睛,就像只读一本书的封面,却永远不看里面的内容。”
      他把解剖刀放回托盘,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次,如果你想让我见证,就让我看见全部。从死亡开始,到尸体彻底消失为止。记录每一个变化,观察每一个细节,理解每一个过程。否则——”他顿了顿,看向谢于陌,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否则你永远只是在玩过家家,永远是个三流模仿者。”
      谢于陌的脸色白了。不是恐惧的白,是那种被说中痛处、被撕开伪装、被迫面对自己浅薄和无知的白。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盯着那对泡在罐子里的眼球,盯着那浑浊的、算不上美丽的深蓝灰色。
      “我……”他嘶哑地说,“我会学的。”
      “那就学。”沈清舟说,转身走向阶梯,“从基础开始。温度,湿度,时间,方法。控制变量,记录数据,建立模型。死亡是一门科学,谢于陌。如果你想掌握它,就要用科学的态度。”
      他走上阶梯,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谢于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阶梯尽头的门被轻轻关上,看着地下室里重新只剩下他,和尸体,和那对眼球。
      许久,他才动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记录。不是随意的记录,是系统的,有条理的,像学生在做实验报告。
      “时间:死后约四至六小时。环境温度:约摄氏十八度。湿度:约百分之六十五。尸斑:已出现,边界不清,按压可褪色。尸僵:上肢开始,尚未完全。眼球状态:角膜轻微混浊,瞳孔散大,颜色深蓝灰,未达克莱因蓝标准。取出过程:顺利,无破损。保存液配方:百分之十福尔马林,需调整浓度以更好保持颜色……”
      他写得很认真,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修改措辞,补充细节。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那对眼球。
      罐子里的眼球静静沉在液体底部,瞳孔朝上,像是在看他。
      谢于陌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会学好的。”
      “下次,一定让你看见……最美的克莱因蓝。”
      沈清舟回到教堂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了圣堂。巨大的空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彩绘玻璃窗是黑的,圣像是黑的,长椅是黑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祭坛前亮着,发出微弱、昏黄、像将死之人呼吸一样摇曳的光。
      他走到圣像前,跪下,双手合十,但没有祈祷。他只是看着那尊石像,看着神明垂目的脸,看着那只托着世界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脑子里,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教得不错。】
      沈清舟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伊尔萨。那个自称是“系统”,是“小神体”,是“导演”的存在。神明的分身,这场戏剧的观众。
      【但他学得还不够快。】声音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评论天气,【按照这个进度,要等他真正“懂”死亡,恐怕还得杀几十个人。你等得了吗?】
      沈清舟依然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开心。】伊尔萨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风铃,清脆,但冰冷,【但你现在不开心。你压抑,你克制,你在表演一个圣人,一个老师,一个引导者。可你心里想的,是把刀插进他喉咙,看血喷出来的样子。对吧?】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否认。】伊尔萨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他的意识上,【我能看见。看见你皮肤下流动的黑暗,看见你骨子里的不耐烦,看见你每一次微笑时,眼底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杀意。你和我一样,沈清舟。我们都是观众,都是玩家,都是……无聊到要找点乐子的人。】
      沈清舟睁开眼。圣像还在那里,垂目,慈悲,永恒不变。长明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在心里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看戏。】伊尔萨回答,声音里充满愉悦,【看你怎么把这个三流模仿者,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看你怎么用死亡当画笔,用血当颜料,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画出一幅让我拍手叫好的杰作。看你怎么……】
      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轻,更诱惑:
      【……从圣人,变成魔鬼。】
      沈清舟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但感觉不到疼。不,不是感觉不到,是那种疼太轻微,太普通,太……没意思。
      他想要更强烈的感觉。更尖锐的,更深刻的,更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比如刀锋切开皮肤时的阻力。
      比如血溅到脸上的温度。
      比如生命在手中流逝时,那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的感觉。
      【对,就是那个。】伊尔萨轻声说,像在鼓励,【承认吧,沈清舟。你不想教他,你想杀他。你不想感化他,你想让他变得更疯,更狂,更美丽,然后再亲手毁掉。你想看最美的艺术品在你手中破碎的样子,想听最动听的尖叫在你耳边停止的声音。你想——】
      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是自动停止。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它的喉咙,让它发不出声音。
      沈清舟抬起头。
      圣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圣像,长明灯,和那些摇曳的影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更冷了。光线更暗了。影子……更长了。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投在石质地面上,被长明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圣堂深处的黑暗中。轮廓清晰,边缘却有些模糊,像是在微微晃动。
      不,不是在晃动。
      是在……生长。
      影子在变长,变深,变浓。像墨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吞噬周围的光。影子的头部——那个对应他头部的部分——开始变形,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清舟盯着自己的影子。他没有动,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诡异的表演。
      影子的变形越来越剧烈。头部裂开,像一张嘴,然后从那张“嘴”里,慢慢探出另一颗“头”。也是一团黑影,但轮廓更清晰,能看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在笑。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一个疯狂、愉悦、毫不掩饰的笑容。
      然后,那颗“头”完全从影子里钻出来了。接着是脖子,肩膀,胸膛,手臂,腰,腿。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的黑影,从沈清舟的影子里“站”了起来。
      它站在地上,和沈清舟的影子肩并肩,但比影子更立体,更有实感。虽然只是一团黑色的轮廓,没有颜色,没有细节,但沈清舟能认出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他镜子里的倒影的脸。平静,温和,但眼底藏着疯狂。
      黑影看着他,咧嘴笑。然后它抬起手,不是对沈清舟,而是对圣像,对那尊垂目的神明石像,竖起中指。
      一个挑衅的,侮辱的,大不敬的手势。
      做完这个手势,黑影转身,走进圣堂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从它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着长明灯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恢复了正常。贴在他脚边,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普通,无害,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知道它从哪里来,知道它想做什么,知道它为什么笑,为什么挑衅神明。
      因为它就是他。
      是他压抑的杀意,是他克制的疯狂,是他表演了三年的、完美圣人皮囊底下,那个真正的、赤裸的、从不掩饰欲望的自己。
      它有一个名字。
      沈清舟记得那个名字。在精神病院的最后一个月,在那些深夜里,当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着倒影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的人时,他在心里给它起的名字。
      沈清州。
      他的阴影,他的反面,他的……另一半。
      沈清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是活的,是真实的。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他……允许它出来的时机。
      他放下手,转身,离开圣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圣像还在那里,垂目,慈悲,永恒不变。
      但沈清舟忽然觉得,那张石雕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表情。
      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笑意。
      第二天清晨,沈清舟被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模糊的方块。敲门声很急,很重,像有什么紧急的事。
      他起身,披上长袍,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那个年轻的修士,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大人……”修士的声音在抖,“出事了……又出事了……”
      沈清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北码头……又发现尸体了……”修士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几乎变成呜咽,“这次……这次不止一具……是五具……五具尸体……被摆在码头上……摆成……摆成一朵花……”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花?”
      “是的……花……”修士捂住脸,肩膀在抖,“用尸体摆的花……手臂当花瓣……腿当花茎……头……头在中间……眼睛……眼睛都被挖掉了……”
      沈清舟的手握紧了门框。木头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真实,坚硬,冰冷。
      “还有……”修士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还有一张纸条……钉在……钉在其中一个尸体的胸口上……”
      “上面写了什么?”
      修士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
      “它说……‘老师,这是我的作业’。”
      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笑。
      很轻,很愉快,像个看到好戏开场的观众。
      那是伊尔萨的声音。
      而他自己的声音,在更深处,在骨髓里,在血液里,也在笑。
      笑得疯狂,笑得愉悦,笑得……迫不及待。
      他知道,戏,正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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