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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课 沈清舟 ...
沈清舟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深蓝与墨黑交界的颜色,几颗星子挂在教堂尖顶的边缘,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石。他从床上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背——昨夜月光停留过的地方。皮肤光滑,温度正常,没有流动的墨迹,没有苏醒的黑暗。一切都像是梦。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梦。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在骨骼间蛰伏,在血液里低语。就像知道精神病院那三年,每一次评估时医生眼中赞许的光芒背后,都藏着他自己精准计算的表演。真实与虚假的界限,有时候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他起身,走到洗漱台前。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人清醒。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年轻,平静,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凑近些,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灯光时微微闪烁,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幻觉吗?他问自己。还是病情复发的先兆?幻听,幻视,那些被药物压制了三年的症状,又开始蠢蠢欲动?
沈清舟擦干脸,换上干净的白色长袍。布料摩擦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活物在低语。他系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最后是腰带,深蓝色的丝绒,在腰间束紧,勾勒出瘦削的腰线。
走廊里已经传来修士们晨祷的声音。低沉的诵经声穿过石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沈清舟推开门,走向圣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不快,不慢,像钟表的秒针。
晨祷持续了一个小时。沈清舟跪在圣像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诵着那些早已刻进肌肉记忆的祷词。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盯着圣像垂下的手——那只手托着水晶球,球体里倒映着扭曲的圣堂穹顶,和跪在下方渺小如蝼蚁的信徒。
包括他自己。
早餐是面包和清水。沈清舟坐在长桌尽头,安静地进食。修士们在他周围压低声音交谈,内容无非是城北又有人失踪,或是哪个信徒在忏悔时说了什么疯话。他听着,但不参与,只是偶尔抬起眼,目光扫过说话人的脸,又很快移开。
“大人。”一个年轻的修士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犹豫,“昨天……昨天审判所的艾伦执事来过,说北码头发现了新的……嗯……尸体。”
沈清舟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等完全咽下去,才开口:“几具?”
“十二……不,十三具。”修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很奇怪,有一具……只有一半。而且其他的尸体都被摆成奇怪的样子,治安队的人说,像一朵花。”
“花。”沈清舟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是的,花。用人的手臂当花瓣,腿骨当花茎,还有……”修士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沈清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清水滑过喉咙,带着石井特有的凉意。他知道那朵“花”,见过那些手臂和腿骨,甚至亲手熄灭过那些月光石。但此刻他只是点点头,说:“审判所会处理的。”
“可是艾伦执事说,这件事可能和……和那个谢于陌有关。”修士凑近些,声音几乎变成耳语,“就是那个疯子,杀了十七个人的——”
“艾伦执事有自己的判断。”沈清舟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是圣教,不是治安队。我们的职责是引导信徒的心灵,不是追捕罪犯。”
修士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是,大人。”
沈清舟继续吃面包。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二十次,这是他在精神病院养成的习惯——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也能让进餐时间延长,减少与其他病人接触的机会。现在这个习惯依然保留着,像某种刻入骨髓的仪式。
上午的时间在文书工作中度过。沈清舟坐在书房里,批阅各地教堂送来的报告。大多数是些琐事——某个神父病了需要调换,某个教堂的屋顶漏雨需要修缮,某个信徒捐赠了一批蜡烛。他用羽毛笔蘸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下批复,字迹工整秀气,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温和无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写一个字,他都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个字时,他停下笔,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像垂死的蝴蝶挂在枝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就像精神病院最后一个月,医生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说的话越来越肯定。“恢复得很好”“可以回归社会”“你是我们的成功案例”。那些话像糖衣,包裹着看不见的试探和评估。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表演,继续完美,直到走出那扇铁门。
现在呢?这扇门外面是什么?
沈清舟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文书。羽毛笔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他批到第三份报告时,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幻听。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某种潜意识的提醒,伪装成声音的形式。
那个声音说:他在看你。
沈清舟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黑色的血。他抬起头,环顾书房。书架,书桌,椅子,壁炉,挂毯。一切如常。窗外的阳光,窗内的阴影,空气中的尘埃。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个声音又说:在镜子里。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墙边那面全身镜,而是继续维持着批阅文书的姿势,只是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镜子的方向。
镜子里是他。坐在书桌前,手握羽毛笔,低头看着文书。白色的长袍,深色的腰带,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一切都和他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除了——
镜中人的嘴角,似乎比他自己,多弯了那么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角度,可能只有零点几度。放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沈清舟注意到了。因为他太熟悉自己的表情,太熟悉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镜中人的微笑,多了一点东西。
多了一点……愉悦。
沈清舟收回余光,继续批阅文书。他写得很稳,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连心跳都维持在平稳的节奏。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开始涌动。就像完美的画作上,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午饭时间,艾伦执事来了。
他没有穿审判所的黑色制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外套,黑色的裤子,靴子上沾着泥。看起来像是刚从城外回来。他在沈清舟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食物,只是盯着沈清舟看。
“你去过北码头。”艾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舟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贵族宴会。“我经常散步。”
“半夜散步?”
“失眠。”沈清舟说,语气平静,“医生说过,适当的夜行有助于睡眠。”
艾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沈清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温和的、空洞的、像面具一样的表情。
“十三具尸体。”艾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具被切成两半,还活着的时候切的。治安队的人吐了三个,有一个当场晕过去。”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那具被切开的尸体旁边,放着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白玫瑰。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茎秆翠绿,刺已经被仔细地修剪掉。玫瑰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瓶底有一层浅浅的水,保持花朵的新鲜。
“放在尸体手里。”艾伦说,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舟,“握得很紧,我们掰开手指才拿出来。”
沈清舟看着那朵玫瑰。纯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少女的裙摆。很美,美得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不该握在一具被切成两半的尸体手里。
“你在怀疑我?”沈清舟问,声音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疑问。
“我在怀疑所有人。”艾伦说,“包括你。”
沈清舟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玻璃瓶,举到眼前,透过瓶壁看那朵玫瑰。花瓣的纹理,花蕊的轮廓,茎秆上的细刺痕——一切都清晰可见。
“很美的花。”他说,然后放下瓶子,“但我不喜欢玫瑰。太香了,香得腻人。”
艾伦盯着他,像要看穿那层平静的表皮,看到底下真正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看到。沈清舟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深不见底。
“谢于陌昨晚也在北码头。”艾伦换了个方向,“有人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穿得很正式,像去参加舞会。”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到现在还没人找到他。”艾伦身体前倾,手按在桌上,“教首大人,我知道您有特殊任务。我知道神明……或者说,某些存在,给了您特殊的指示。但我要提醒您,谢于陌杀了十七个人。十七个。而且从手法来看,他乐在其中。这种人不值得拯救,不值得感化,他只配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沈清舟安静地听着。等艾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放弃任务,让你去杀了他?”
“我认为您应该认清现实。”艾伦说,“有些人是救不了的。有些灵魂已经腐烂到骨子里,除了彻底毁灭,没有别的出路。”
沈清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已经开始凋零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像在进行一场缓慢的、无声的舞蹈。
“艾伦执事。”他说,声音很轻,“你相信神明吗?”
艾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我是审判所的执事,我当然——”
“我不是问你的身份。”沈清舟打断他,“我是问你自己。你相信,有一个高于一切的存在,在看着我们,在安排一切,在给我们指示,要我们去拯救,去感化,去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吗?”
艾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信。”沈清舟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我不信神明,不信命运,不信任何高于我自身意志的东西。但我相信一件事——如果某个存在给了我一个任务,而那个任务看起来荒谬、不可能、甚至违背常理,那么那个存在想要的,很可能不是任务本身的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说:“它想要的,是我在完成任务过程中的选择。是我的反应,我的变化,我在那条荒谬的道路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伦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他才低声说:“那你呢?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沈清舟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悲悯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
“我想看看。”他说,“看看这条路尽头,到底是什么。”
午后,沈清舟去了地窖。
圣教大教堂的地窖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一部分用来储藏葡萄酒和粮食,一部分用来存放档案和典籍,还有一小部分,是禁地。
禁地的入口在酒窖最深处,一扇沉重的铁门后面。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手掌。沈清舟把手放上去,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他走下去,石阶很长,旋转向下,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味道——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
台阶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巨大的书。书是摊开的,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扭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符号。
这是圣教的禁典,记录着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秘密。只有教首有资格阅读。
沈清舟走到石台前,手指拂过书页。羊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像老人的皮肤。他阅读那些文字——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符号自动在脑中转化成意义,像水流进容器,自然而然。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眼睛。图案下方有一段文字,翻译过来是:
“当镜子映出不该映之物,当影子脱离本体行走,当寂静中响起第二个心跳——此乃神之双生子苏醒之兆。”
沈清舟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正中央写着一行字:
“唯一能杀死神的,是另一个神。”
他合上书。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站在石台前,看着那本巨大的书,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曳,在地面投下跳动的影子。
影子。
沈清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投在石质地面上,轮廓清晰,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扭曲。一切正常。但他记得昨晚,在仓库回来的路上,那些出现在他脚印旁边的、小小的光脚印。也记得在镜子里,那个比他慢了半拍的倒影。
幻觉吗?还是病情复发的前兆?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件事——
他的影子,没有立刻跟着转。
慢了半拍。
就像昨晚在镜子里那样。
沈清舟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地面。影子现在正常了,贴在他的脚边,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延迟,只是火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影子底下,在镜子里,在他自己的皮肤下面,正在醒来。正在看着他。正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黄昏时分,沈清舟离开了教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戴上兜帽,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街道上人不多,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回家准备晚餐了,只有几个商贩在收拾摊位,几个醉汉在墙角呕吐。
他穿过主街,拐进小巷,七绕八绕,最后停在旧教堂门口。
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穿过空荡的圣堂,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阶梯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花香。
浓郁的白玫瑰花香。
沈清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谢于陌站在地下室中央。
他今天没穿白礼服,也没穿黑风衣,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他背对着入口,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脸上全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是涂抹的。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都涂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血遮住了他原本精致的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浅灰色的,在血色背景下亮得吓人。
“你来了。”谢于陌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转过身,让沈清舟看见他在摆弄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新鲜的,还在滴血。尸体被平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胸口被剖开,肋骨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的内脏。但和上次的“心脏花园”不同,这次没有装饰,没有排列,没有试图创造任何“美”的意图。
只有赤裸的、原始的、血淋淋的解剖。
“我在学习。”谢于陌说,拿起一把手术刀,刀尖指着尸体的心脏,“你看,心脏。人类的引擎。每分钟跳动六十到一百次,一生大约跳动二十五亿次。现在它停了。”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暗红色的肉块,“为什么停了?因为我切断了供血。很简单,对不对?不需要月光石,不需要白玫瑰,不需要任何装饰。就是一刀,切断动脉,然后等待。等待它从跳动到静止,从温暖到冰冷,从生命到死亡。”
他把手术刀放下,拿起另一把更小的刀,开始剥离心脏周围的薄膜。“我在想,你上次说得对。我以前太注重形式了,太想创造‘美’,反而忘记了本质。死亡的本质是什么?是停止。是终结。是‘有’变成‘无’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纯粹的艺术。”
沈清舟走过去,站在桌子另一侧,看着那具尸体。是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倒映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就像睡着了。
“你杀了他。”沈清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给了他选择。”谢于陌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小心地把心脏取出来,放在旁边的银盘里,“我告诉他,我要杀他。但我可以让他选死法。一刀毙命,或者慢慢来。他选了慢慢来。”他抬起头,血污下的脸露出一个笑容,“他说他想看看,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清舟看着那颗心脏。暗红色,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脂肪和血管。很普通,和任何一颗被取出来的心脏没什么不同。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开始了。”谢于陌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餐吃什么,“我先切开了他的皮肤,让他看自己的脂肪层。黄色的,油腻腻的,像融化的蜡烛。然后我切开了肌肉,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像牛肉。然后我切开了胸骨,白色的,坚硬的,像石头。最后我切开了胸腔,让他看自己的心脏跳动。”
他拿起心脏,举到眼前,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看了很久。一直看着,直到心跳停止。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于陌模仿着垂死者的语气,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原来……这么简单。’”
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坏掉的钟表。
沈清舟看着谢于陌。看着那双在血污中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血覆盖的脸,看着那颗被他捧在手里的、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心脏,而是碰了碰谢于陌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只是轻轻擦过皮肤。
但谢于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沈清舟碰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被血覆盖,是原本的苍白。而现在,那点苍白上,沾上了沈清舟指尖的温度。
“你在发抖。”沈清舟说。
谢于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兴奋的,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我……”他张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你只是在体验。”沈清舟替他说完,“体验真实。体验死亡。体验那种赤裸的、不加修饰的、纯粹的过程。”
谢于陌点点头,说不出话。
沈清舟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昨天那块,是干净的,白色的。他递给谢于陌:“擦擦脸。”
谢于陌愣愣地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感受布料柔软的触感。
“但我有一个问题。”沈清舟说,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你说你给了他选择。让他选死法。那么,如果他选了一刀毙命呢?你会怎么做?”
谢于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你会吗?”沈清舟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谢于陌心里最深处,“你真的会放弃这次‘学习’的机会,放弃体验‘真实’的机会,只因为他说‘想快一点’?”
谢于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心脏,看着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暗红色的肉块。
“你不会。”沈清舟替他回答,“因为你真正在意的,不是他的选择,不是他的体验,甚至不是死亡本身。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的体验。你想看,想知道,想感受。至于他想要什么——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谢于陌头上。他脸上的血污似乎都暗淡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晃了晃,像风中残烛。
“我……”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没关系。”沈清舟说,语气缓和下来,“这是正常的。人都是自私的。艺术家尤其自私。因为艺术本质上是自我的表达,是创作者将内在世界外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模特的意愿、观众的感受、甚至道德和法律——都是次要的。唯一重要的,是创作本身。”
他走到桌子另一侧,从谢于陌手里拿过那颗心脏。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个苹果。他把心脏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所以不要愧疚。”沈清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也不要试图为自己找理由。你就是想杀人,想解剖,想看生命如何流逝。承认这一点,比用‘艺术’‘真实’‘学习’这些词来包装,要诚实得多。”
谢于陌盯着他,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许久,他才低声说:“那你呢?你杀人吗?”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心脏放回银盘,拿起谢于陌放在桌上的手术刀,用指尖试了试刀锋。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
“我杀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过饭”,“两个人。我的父母。”
谢于陌的呼吸停了一拍。
“用的是厨房的刀。”沈清舟继续说,目光落在刀锋上,“不算锋利,但够用了。第一刀在脖子上,第二刀在胸口,第三刀……记不清了,大概在腹部。血很多,比我想象的多。流了一地,浸透了地毯,渗进了地板缝里。后来警察来的时候,说那股味道——血的味道,混合着其他东西的味道——几个月都散不掉。”
他放下手术刀,看向谢于陌:“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谢于陌摇头。
“是空。”沈清舟说,“不是兴奋,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空。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出去了,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不会疼,不会痒,只是空。空到你做什么都填不满,空到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谢于陌的呼吸急促而浅,沈清舟的呼吸平稳而深。
“但后来我明白了。”沈清舟说,“那个洞不是杀人造成的。它一直都在。杀人只是让我看见了它。就像你切开这具尸体,看见了心脏、肺、肝——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皮肤和骨头盖住了。刀子划开的不是身体,是表象。”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水桶和一块抹布。他浸湿抹布,拧干,走回桌子旁,开始擦拭手上的血。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背到手腕。
“所以我不后悔。”他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就像你不会后悔杀这些人一样。我们都在填补那个洞,用不同的方式。你在用血和死亡填补,我在用……别的。”
“别的什么?”谢于陌问。
沈清舟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像两口井。
“用表演。”他说,“扮演一个正常人,扮演一个圣人,扮演一个不会杀人、不会发疯、不会在半夜被自己影子吓醒的人。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表演。表演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演的,哪个是真的。”
他擦完手,把抹布扔回水桶。水桶里的水被染成淡红色,像稀释的血。
“所以你看,”沈清舟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在用极端的方式,对抗内心的空洞。只不过你的方式比较……外向。我的方式比较内向。”
谢于陌盯着他,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舟时的情景——在圣堂里,这个男人穿着白色长袍,站在圣像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圣人。悲悯,温和,遥不可及。
但现在,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室里,这个男人站在一具被剖开的尸体旁,平静地说着自己杀人的经历,说自己内心的空洞,说自己日复一日的表演。
圣人和疯子,原来只隔着一层皮。
而这层皮,薄得可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谢于陌问,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你需要知道。”沈清舟说,“需要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需要知道你那些所谓的‘独特’‘疯狂’‘不被理解’,其实都很普通。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用无数种方式,在做和你一样的事——用极端填补空洞。”
他走到谢于陌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血腥味,玫瑰花香,霉味,灰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浓郁的气息。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沈清舟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有天赋。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你有潜力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是那种装饰死亡的三流模仿者,而是能直视死亡、理解死亡、甚至驾驭死亡的艺术家。”
他伸出手,不是碰谢于陌,而是指向那具尸体,指向那颗心脏,指向这整个血腥的场景。
“但前提是,你要诚实。”他说,“对自己诚实。承认你就是喜欢血,喜欢死亡,喜欢掌控生命的快感。不要用‘艺术’‘美’‘真实’这些词来包装。剥掉所有装饰,直面最赤裸的欲望。然后——”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然后,你才能真正开始创造。”
谢于陌的呼吸停住了。他盯着沈清舟,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平静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正在疯狂生长。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什么,但找不到词。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抓住沈清舟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肤里。
“教我。”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教我……怎么诚实。”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被抓着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于陌。他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对方抓着。
“我已经在教了。”他说,“第一课:真实不需要装饰。你做到了。”他指了指那具尸体,“第二课:诚实面对欲望。你正在做。”他看向谢于陌血污下的眼睛,“第三课——”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抽回手。谢于陌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像某种烙印。
“第三课是:学会停止。”
谢于陌愣住了:“停止?”
“对。”沈清舟说,转身走向阶梯,“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收拾干净,处理好尸体,然后回去睡一觉。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
他走上阶梯,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谢于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阶梯尽头的门被轻轻关上,看着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具尸体,那颗心脏,那滩血,还有他自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黏腻的,半干的,在皮肤上形成暗红色的纹路。他又抬头看向那具尸体,看向那张平静的、像睡着了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兴奋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
和沈清舟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沈清舟走出旧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酒馆的喧闹声。他拉紧兜帽,快步穿过小巷,朝教堂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了。
不是自愿停下的,是身体自己停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像有什么声音在叫他,像有什么感觉在提醒他——
看那边。
他转过头,看向右侧的一条窄巷。巷子很暗,没有灯,只有月光照进一半,在地上投下明暗分界线。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人。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手掐着对方的脖子。被掐的人在挣扎,腿在空中乱蹬,手拼命扒拉着对方的手臂,但无济于事。掐人的人背对着沈清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戏,一场与他无关的、发生在深夜小巷里的、暴力的戏。
被掐的人挣扎越来越弱,腿蹬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手的动作也越来越无力。最后,一切停止了。身体软下来,像一袋面粉,顺着墙壁滑到地上。
掐人的人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清舟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不,不完全是他自己。五官一样,轮廓一样,但表情不一样。那张脸上没有平静,没有温和,没有那种练习了无数次的、面具一样的微笑。那张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像信徒看见了神迹。
像疯子终于找到了同类。
然后那个人——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抬起头,看向沈清舟。
目光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夜风,隔着血腥味。
沈清舟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尸体,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然后那双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那个人——沈清舟知道他是谁了——抬起手,不是挥手,不是打招呼,而是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更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酒馆的喧闹声,带来河水的腥味,带来巷子里新鲜的血腥味。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月亮移动了位置,久到巷子里的尸体开始变冷。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教堂走去。
脚步依然平稳,背影依然挺直,像个真正的圣职者,在深夜结束一次布道后,安静地返回神的居所。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另一种颤抖。
像冰层下的火山,终于要喷发前的,那种压抑的、兴奋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知道——
他来了。
感谢小宝的催更,让我想起来了我还有小说要更
以上描述均属查资料,作者不存在杀人迹象哦
舟舟所说的话在这个世纪里面,当然是听不懂的,所以那个系统给他话语转换了一下,然后舟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系统丰富到他这个世界的身份背景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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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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