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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宴 ...

  •   审判所的马车停在圣教大教堂门前时,天刚亮透。是那种惨白的光,从东边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教堂的灰色石墙照得像陈旧的骨头。马车是黑色的,车厢侧面用银漆画着天平徽记——审判所的标志。拉车的四匹马也是黑色,鼻孔喷着白气,蹄铁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沈清舟站在教堂门口。他今天没穿那身白色教首长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修士服,布料厚实,领子很高,几乎遮住下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在晨光里白得像石膏。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表情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像彻夜祈祷后的疲惫,又像长期失眠累积的憔悴。
      马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审判骑士。全副武装,锁子甲外面罩着黑底银纹的罩袍,腰佩长剑,手按剑柄。他们左右站定,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教堂门前空荡的广场,扫过石柱后的阴影,最后落在沈清舟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接着下来的是审判长。
      雷欧·克劳福德,审判所三大审判长之一,主管重案与异端调查。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是方的,下巴宽厚,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是深褐色,看人时眼皮半垂,眼珠在缝隙里转,像在权衡,在评估,在计算。他穿着审判长的黑色长袍,肩上披着银线绣边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根手杖——不是装饰,是实心的黑檀木,顶端镶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
      他走到沈清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说话,先上下打量。目光从沈清舟的脸移到脖子,移到肩膀,移到胸口,移到腰,移到腿,最后又移回脸上。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像是看一件证物,看一具尸体,看一个需要被拆解、被分析、被归类的东西。
      沈清舟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插图:“审判长大人。”
      雷欧没回应这句问候。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教首大人,打扰了。”
      “您客气了。”沈清舟直起身,语气平静,“审判所履行职责,圣教自当配合。”
      雷欧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笑,但眼睛里没笑意:“那就好。请带我们去案发地点。”
      “案发地点?”
      “北码头,七号仓库。”雷欧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判决书,“以及……旧教堂地下室。”
      沈清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可以进庭院,从侧门走更近。”
      “不必了。”雷欧转身朝马车走去,“我们走过去。路上,有些问题想请教教首大人。”
      沈清舟没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审判骑士一左一右跟在最后,步伐整齐,铠甲摩擦发出规律又冰冷的金属声。五个人穿过清晨空荡的街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像一支小型的、沉默的送葬队伍。
      走了大概五十步,雷欧开口,没回头:“艾伦·维斯特执事,是您的人。”
      “他是审判所的执事。”沈清舟说,“我只是他的上级之一。”
      “但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雷欧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昨天傍晚,他去了你的书房。待了大约半小时。然后他离开,回到审判所,整理了一些文件,午夜时分独自出门。今天凌晨,有人在北码头发现他的尸体。”
      沈清舟的脚步没停,呼吸也没乱:“我很遗憾。”
      “遗憾?”雷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教首大人,艾伦执事被切成十七块。头,躯干,四肢,内脏——全部分开,整齐地摆在码头空地上,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心脏放在正中,眼睛被挖掉了,换成两颗蓝宝石。尸体周围撒满白玫瑰花瓣,血被收集起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幅……星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治安队的人说,那幅星图和您书房里挂的那幅,一模一样。”
      沈清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星图是常见的装饰。很多教堂、图书馆、学者的书房里都有。”
      “但用血画的星图不常见。”雷欧说,“尤其是用审判所执事的血。”
      “您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雷欧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尤其是您,教首大人。过去一个月,北码头发生两起大规模谋杀案,死者总共十八人。旧教堂地下室发现大量人体组织和器官标本。而您——圣教的教首,神明的代言人——与主要嫌疑人谢于陌多次单独会面,在案发地点出现,书房里的星图与凶案现场的血图一致。现在,负责调查此案的审判所执事也死了,死法和其他死者如出一辙。”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沈清舟。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沈清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皮革和某种药草的气味。
      “教首大人。”雷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沈清舟也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闪烁,在等待。
      “审判长大人。”沈清舟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如果您怀疑我,可以逮捕我。如果您有证据,可以审判我。但如果您没有——就请不要用这种审问犯人的语气,和神的代言人说话。”
      雷欧的眼神变了。那层公式化的审视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锐利、更危险的东西。像刀出鞘,像箭在弦,像捕食者看见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空气凝固了,晨光凝固了,连远处教堂的钟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两个审判骑士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沈清舟依然站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然后雷欧笑了。不是真笑,是嘴角扯动,眼睛没笑。
      “抱歉,教首大人。”他说,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没变,“职责所在,多有冒犯。请继续带路。”
      沈清舟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呼吸均匀,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肌肉紧绷,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一股热流。像兴奋,像期待,像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战栗。
      他压下去了。用三年来练就的自制力,用无数次表演积累的经验,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把那股热流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不该见光的地方。
      但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另一种。
      北码头在晨光中像一片废墟。
      不是真的废墟,是那种被遗弃的、被遗忘的、正在缓慢死去的废墟。木板朽烂,铁链生锈,河水浑浊,空气里有鱼腥、污水和腐烂海藻的气味。码头空地上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治安队员守在周围,脸色都不好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干呕,有的眼神发直,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雷欧撩开警戒线走进去。沈清舟跟在后面。两个审判骑士留在外面,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空地中央就是“现场”。
      说是现场,其实更像一个……装置艺术。
      尸体被分成了十七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双手,双脚,还有内脏——心脏,肺,肝,胃,肾,肠。每一块都被清洗过,血迹擦得很干净,皮肤苍白,切口整齐,像医学院的教学标本。这些“部件”被摆成一个放射状的图案,从空中看应该像一朵花。躯干在中心,四肢呈十字形展开,头放在躯干上方,内脏围绕在周围。心脏放在最正中,一个银盘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里面塞着两颗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虚假的光。
      地面用血画了一幅星图。不是随便画的,是精密的、符合天文学规律的星图。主要星座的位置,行星的轨道,甚至还有几条彗星的轨迹。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格外刺眼。星图周围撒着白玫瑰花瓣,新鲜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在血腥味中散发出一股甜腻的、病态的香。
      沈清舟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这个“作品”。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专注,像在欣赏一幅画,一尊雕塑,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品。他甚至微微偏头,调整视角,从不同角度观察尸块的摆放,血图的线条,花瓣的分布。
      雷欧走到他身边,没看他,也看着现场:“你怎么看?”
      “很专业。”沈清舟说,语气平淡,“分尸的切口整齐,关节处都从缝隙下刀,没有破坏骨骼。清洗得很仔细,没有残留血迹和组织碎片。摆放的位置经过计算,放射状图案的每个角度都相等,误差不超过一度。血图画得精确,主要星座的位置和实际夜空一致,连行星的轨道倾角都考虑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花也很新鲜,应该是今早才撒的。”
      雷欧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好像……很欣赏?”
      “我在分析。”沈清舟说,目光依然落在现场,“凶手有医学知识,熟悉人体结构。有艺术修养,懂得构图和比例。有天文学基础,能凭记忆画出精确的星图。还有强迫症——一切都要完美,对称,精确。这种人通常聪明,自负,追求极致,不能容忍任何瑕疵。”
      “听起来像在说你自己。”雷欧说。
      沈清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审判长大人,如果您想指控我,请拿出证据。否则,这种无端的暗示只会浪费您的时间,和我的耐心。”
      雷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向尸体。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检查那些尸块。切口,皮肤,骨骼,肌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血图前,仔细看那些线条。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舟。
      “星图。”他说,“你书房里那幅,是谁画的?”
      “不知道。”沈清舟说,“那幅画在我成为教首之前就在了,至少有一百年历史。”
      “你经常看?”
      “偶尔。”
      “能凭记忆画出来吗?”
      沈清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能。”
      雷欧的眼神锐利起来:“那请你现在画一遍。就在这里,在地上,用粉笔。”
      沈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对一个治安队员说:“请给我粉笔。”
      粉笔拿来了,是白色的,粗的,画在地上会留下清晰的痕迹。沈清舟接过粉笔,走到空地边缘一块干净的地面上,蹲下身,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很稳。先画一个圆,代表天球。然后在圆里标出主要星座的位置——北冕座,天鹅座,天琴座,天鹰座。接着画出行星的轨道,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最后画上几颗彗星,轨迹是椭圆形的,末端拖着淡淡的尾巴。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分钟。他画完后站起身,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血图。然后他对雷欧说:“有误差。血图更精确,我凭记忆画的不可能完全一致。”
      雷欧走过来,对比两幅图。确实有误差,但不大,主要星座的位置基本吻合,行星轨道也大致相同。最大的区别是血图里多了一些小星座和暗星,那是沈清舟没画出来的。
      “这些,”雷欧指着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你知道吗?”
      沈清舟看了看,摇头:“不知道。这些小星座很少见,一般星图不会收录。”
      “那为什么凶案现场的血图里有?”
      “这您应该去问凶手。”
      雷欧盯着他,又看了看两幅图,然后转身对治安队员说:“把教首大人画的图拓下来,和血图做详细对比。误差范围,每个点的坐标,都要算清楚。”
      治安队员点头,拿出皮尺和量角器开始工作。雷欧走回沈清舟身边,压低声音:“旧教堂地下室,你进去过几次?”
      “两次。”沈清舟说。
      “看见什么?”
      “第一次,看见谢于陌和他的‘作品’。第二次,看见他在解剖一具尸体,我给他上了课。”
      “上课?”雷欧的眉毛扬起来,“教他什么?怎么更好地分尸?怎么更艺术地杀人?”
      沈清舟看着他,眼神平静:“教他真实。教他死亡不是艺术,是科学。教他想理解死亡,就要用科学的态度,记录,分析,学习。”
      雷欧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听见荒谬至极的话时的、带着讥讽的笑。
      “教死亡的科学?”他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沈清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教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疯子,怎么更专业地杀人?怎么更精确地分尸?怎么更‘科学’地理解死亡?”
      “我在教他诚实。”沈清舟说,声音依然平静,“教他面对自己的欲望,而不是用‘艺术’‘美’这些词来包装。教他承认,他就是喜欢血,喜欢死亡,喜欢掌控生命的快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理解自己在做什么,才能真正……被改变。”
      雷欧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道艾伦死前在查什么吗?”
      沈清舟摇头。
      “他在查你。”雷欧说,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他能闻到沈清舟呼吸里那股淡淡的、像草药又像铁锈的气味,“他在查你的过去,你的档案,你在进圣教之前的一切。你知道吗?你的档案是空的。不是损坏,不是遗失,是空的。像有人用刀把那些页割掉了,只留下装订线。”
      沈清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雷欧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紧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所以呢?”沈清舟问。
      “所以艾伦怀疑你。”雷欧说,“怀疑你不是真正的沈清舟,怀疑你的身份,怀疑你成为教首的过程。他在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有重大发现,说他已经接近真相。然后他就死了,死得像那些被谢于陌杀的人一样——不,不一样。谢于陌的‘作品’虽然病态,但有一种……一致性。对称,精确,追求某种扭曲的美感。但艾伦的死不一样。这不是谢于陌的风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这是你的风格,教首大人。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分尸是为了方便运输,清洗是为了消除证据,摆成图案是为了传达信息——给谁的信息?给我?给审判所?还是给……你自己?”
      沈清舟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脸上,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对方的脸,能看见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肌肉抽动。
      然后沈清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温和的笑。是一个很淡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审判长大人。”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您有证据吗?”
      雷欧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沈清舟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层下的暗流,“您可以说我的档案是空的,但我成为教首是经过正式仪式,由前任教首指定,由圣教高层共同见证的。您可以说我与谢于陌接触,但那是神明的指示,是感化任务的一部分。您可以说艾伦的死像我,但像不是是,风格分析不是证据,法庭不会接受。”
      他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所以,如果您想指控我,就去找证据。尸体上的指纹,凶器上的血迹,目击者的证词,任何能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东西。找到之前——”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弯起,那个笑容扩大了一点,变得清晰,变得……愉悦。
      “——请管好您的嘴,审判长大人。否则,下一具被切成十七块的尸体,可能就是您的。”
      雷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两个审判骑士看见了,也按住剑柄,往前一步。空气瞬间绷紧,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沈清舟依然站着,一动不动,甚至没看那两把即将出鞘的剑。他只是看着雷欧,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然后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堂了。晨祷时间到了,信徒们在等。”
      说完,他转身,不疾不徐地穿过警戒线,走过空荡的码头,走向教堂的方向。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石板路上延伸,扭曲,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雷欧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他松开剑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被彻底蔑视、被当面挑衅、却无法立刻反击的愤怒。
      “大人。”一个审判骑士上前,低声问,“要追吗?”
      “追什么?”雷欧转身,看着那具被切成十七块的尸体,看着那幅用血画的星图,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白玫瑰花瓣,“追上去,然后呢?当场逮捕?以什么罪名?‘我怀疑你’?”
      骑士低下头,没说话。
      雷欧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看着那颗被挖掉眼睛、塞进蓝宝石的头。艾伦的脸,他认识。他们共事过,吵过架,喝过酒,在某些案子上合作过,在另一些案子上对立过。现在这张脸苍白,僵硬,眼睛变成两个蓝色的窟窿,像在嘲讽,像在质问。
      你为什么抓不到他?
      你为什么不敢动他?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雷欧伸出手,不是碰尸体,而是碰了碰那颗蓝宝石。宝石冰凉,坚硬,在指尖留下一种滑腻的触感。他盯着宝石,盯着那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忽然想起沈清舟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在阳光下会微微闪烁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在笑。
      笑得冰冷,笑得愉悦,笑得……像早就知道一切,早就计划好一切,早就等着看他这副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雷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对骑士说:“把尸体收好,带回审判所。血图拓下来,找最好的占星师分析,看有没有隐藏信息。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教堂的方向,眼神深沉。
      “查沈清舟。不是查档案,档案已经被处理过了。查他成为教首之前的一切,他接触过的人,他去过的地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三年前开始查,往前推,一直推到他出生。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来,想干什么。”
      骑士点头:“是。”
      “还有谢于陌。”雷欧继续说,“加大悬赏,全城通缉。任何提供线索者,重赏。任何窝藏包庇者,同罪。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他的尸体——或者活人。”
      “是。”
      雷欧最后看了一眼现场,转身离开。脚步沉重,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危险,更……疯狂。
      沈清舟回到教堂时,晨祷已经开始了。
      圣堂里跪满了信徒,白色长袍连成一片,像雪地,像云层。低沉的诵经声在穹顶下回荡,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味,熏香的甜腻,还有那种陈旧的、石头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他在圣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祷词。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热流在涌动,在奔腾,在尖叫。他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呼吸在气管里进出的声音。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刀在他耳膜上刻字。
      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能看见信徒们后颈的汗毛,能看见蜡烛火焰跳动的轨迹,能看见圣像脸上石纹的走向。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针在他视网膜上刺绣。
      他能闻到。
      不是用鼻子,是用整个身体。能闻到信徒们的体味,能闻到蜡烛的烟味,能闻到熏香里隐藏的草药味,能闻到石头缝隙里霉菌的味道。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凿子在他嗅觉神经上开洞。
      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正常。
      清晰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醒过来,正在用他的感官去看,去听,去闻,去感觉这个世界。
      他维持着祈祷的姿势,一动不动。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搜索。他能“看见”整个圣堂的立体图景,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物体的轮廓,每一道光线的路径。他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能“闻出”每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健康的,有病的,年轻的,年老的,虔诚的,虚伪的。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真实,太……令人作呕。
      他想要吐。想把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想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挖出来,想把皮肤剥掉,想把骨头敲碎,想把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踩烂,碾碎,烧成灰。
      但他没有。
      他只是跪着,祈祷着,表演着。
      像一个真正的圣人。
      像一个完美的教首。
      像一个……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空壳。
      晨祷结束,信徒们陆续离开。沈清舟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转身,准备回书房,但在圣堂门口,他看见了米洛。
      那个瘦小的男孩,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站在柱子后面,不敢看他,又不敢走。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沈清舟走过去。米洛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沈清舟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但米洛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撞在柱子上。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
      “怎么了?”沈清舟问,声音温和。
      “我、我看见了……”米洛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昨晚……我看见了……”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但他表情没变,声音没变,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离米洛更近些,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看见什么了?慢慢说,别怕。”
      “看、看见……”米洛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小得像蚊子,“看见您……昨晚……从窗户出去……”
      沈清舟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他依然在笑,笑得温和,笑得悲悯,像在听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
      “米洛,你做梦了。”他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我昨晚一直在房间,没出去过。你可能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去休息吧,今天不用工作了,好好睡一觉。”
      “不、不是幻觉……”米洛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真的看见了……您穿着黑衣服,从窗户爬出去……然后、然后天亮前又爬回来……身上……身上有血……”
      沈清舟的手停在米洛头上。动作很轻,很温柔,但米洛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停了。
      “米洛。”沈清舟说,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冰冷,变得危险,像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勤快,懂事。我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手指从米洛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米洛浑身一颤。
      “所以,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不要想不该想的事。”沈清舟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否则,你会受伤的。会像艾伦执事一样,被切成十七块,眼睛被挖掉,变成别人看不懂的图案。你不想那样,对不对?”
      米洛的眼泪止住了。不是不哭了,是吓到哭不出来。他瞪着沈清舟,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倒映着沈清舟微笑的脸。
      那张脸温柔,悲悯,完美。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
      疯狂地,愉悦地,毫不掩饰地笑。
      “我、我……”米洛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去休息吧。”沈清舟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加深,眼睛弯成月牙,“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都忘了。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了,就没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像个真正的圣职者,在结束一次关怀后,安静地返回神的居所。
      米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沈清舟的背影,盯着那道消失在走廊深处的、白色的影子,盯着那些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尘埃。
      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像要把灵魂都抖碎的战栗。
      他知道,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知道,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知道,他可能……活不长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发抖,流泪,等。
      等什么?
      等死?
      还是等……救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刚才摸他头的人,那个笑得温柔悲悯的人,那个所有人都敬仰崇拜的教首大人——
      是个魔鬼。
      而他,看见了魔鬼的真面目。
      沈清舟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没有开窗,只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长袍,平静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但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摸自己的脸,是摸镜面。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移动,沿着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到脖子。
      像在抚摸情人。
      像在确认存在。
      然后他轻声说:
      “你出来了,对不对?”
      镜子没有回答。
      但他看见,镜中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只属于沈清州的,疯狂而愉悦的笑容。
      沈清舟也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悲悯,笑得……满足。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开始吧。”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镜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在那一瞬间,镜中的人影似乎模糊了一下,扭曲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然后恢复清晰。
      沈清舟依然站在那里,沈清州也在镜子里。
      两人对视,微笑,像一对默契的,疯狂的,准备开始一场盛大演出的——
      双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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