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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广州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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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夏天是从四月开始的。
吴疆——现在他可以自然地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了——站在棠下村六楼的铁窗前,看着巷子里晾晒的衣物在湿热的风中无力摆动。内衣、衬衫、床单,层层叠叠,像一片褪色的万国旗,遮住了本就不多的天光。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八十七天。他数着日子过。
老周没有失约。一个月前,天河城麦当劳二楼,那个秃顶男人准时出现,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吴疆”的全部:出生证明、小学到技校的学籍记录、在某县机械厂工作八年的档案、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复印件。
最关键的是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和他有六分像,国字脸,浓眉,但比他年轻,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属于南方小城镇青年的怯懦。老周说,原版“吴疆”三年前去深圳打工,在建筑工地坠亡,包工头私了,没报案。家里只剩一个老年痴呆的爷爷,不记事。
“记住,”老周当时说,“你是1970年生人,比实际年龄小五岁。技校毕业后在县机械厂干了八年车工,1995年下岗,之后在北方几个城市辗转打工。今年来广州,想进工厂。”
“口音怎么办?”
“就说在北方待久了。少说话,多干活。”
吴疆接过档案袋,付了剩下的两万。老周点完钱,难得多说了一句:“你身上有股劲儿,和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不一样。别惹事,但要是有人惹你,下手狠点。这地方,怂人就活该被踩。”
说完他就走了,像从未出现过。
现在的吴疆,在棠东五金加工厂上夜班。那是个藏在城中村深处的铁皮棚子,三十台二手冲床昼夜不停地轰鸣。他的工作是看守其中五台,确保不卡料,及时更换模具,有故障就拉闸。
工友都是像他一样的人:没有身份证,或者身份证是假的,来自四川、湖南、江西的穷乡僻壤。他们睡在车间角落用纸板隔出的“宿舍”里,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工资日结,现金。受伤了自己处理,死了扔进珠江也没人找。
老板姓黄,潮汕人,精瘦,眼珠总是转得很快。他喜欢吴疆,因为吴疆话少,手稳,懂机器。有次一台冲床的曲轴坏了,黄老板说要请师傅来修,得停工两天。吴疆蹲在机器前看了半小时,画了张草图,去废料堆找了段合适的钢料,用车间里的砂轮和锉刀,手工磨出了一根代用曲轴。
装上去,机器居然能转。虽然精度差些,但撑到新零件到货没问题。
黄老板拍他的肩:“阿疆,你可以。下个月给你加钱,一百二一天。”
吴疆只是点头。他需要钱,但不是为了在这里长待。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真正重新开始的缝隙。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床的噪音变成了某种单调的催眠曲。工友们都靠抽烟、嚼槟榔或者偷偷喝劣质白酒提神。
吴疆不抽烟,不喝酒。他提神的方式是算账。
在脑子里算。一台冲床每分钟冲压四十次,每次产出一个五金件,每个件老板赚两分钱。一台机器一小时赚四十八块,五台就是二百四。一晚十二小时,他替老板看守着价值两千八百八十元的产值。而他的工资是一百二。
剩余价值。马克思的书里写过,他年轻时在厂图书馆翻过。当时觉得是理论,现在觉得是血。
算完账,他就想小蕊。想她今年该上小学了。想她笑起来左脸的酒窝。想她最后一次见他时,用小手摸他的胡子说“爸爸扎人”。
这些回忆很危险。它们会软化他,而在这里,软就是死。
所以他会强迫自己切换,想别的事。想过滤机操作间里陆寒的那双眼睛。想老金沉入淬火池前最后那句话。想刘老虎手腕上那块上海表在蒸汽中闪烁的反光。
这些记忆是铠甲。穿上了,心就硬了。
凌晨四点,出事了。
不是机器,是人。一个叫阿华的四川小伙子,十八岁,来广州才两个月,操作时走神,左手没及时抽回来,被冲床压了。
惨叫很短促,像一只鸡被突然掐断脖子。然后是机器卡住的闷响。
所有人都围过去。吴疆离得最近,第一个冲到。阿华的左手从手腕处被齐齐压断,断掌还卡在模具里,手指微微抽搐。血喷出来,溅在吴疆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阿华看着自己的断手,又看看周围人的脸,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车间里一片混乱。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喊“找老板”,有人站在原地发抖。
吴疆没动。他盯着模具里那只手。皮肤很嫩,指甲缝里有黑泥,虎口处有个新起的茧。这是一只刚刚开始干重活的手。
黄老板从办公室冲进来,看到现场,脸色铁青。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阿华,而是看机器。“妈的!模具废了!这批货明天要交!”
然后他才看向地上的人。“还愣着干什么!抬出去!”
“要送医院。”有人说。
“送个屁!”黄老板吼道,“他身份证是假的!送医院就要报警!警察来了我们全完蛋!”
“那怎么办?他会死的!”
黄老板蹲下来,探了探阿华的鼻息。“死不了。你,还有你,把他抬到后面仓库去。阿疆,你去我办公室拿医药箱。”
没人动。
黄老板站起来,眼神变得凶狠。“听不见是不是?不想干了就滚!外面想干的人多得是!”
几个人慢慢动起来。吴疆去拿了医药箱。简易的,只有纱布、碘酒和止血粉。
在仓库里,他们把阿华放在一堆废纸箱上。黄老板用纱布胡乱裹住断腕,撒上止血粉,血很快浸透了纱布。阿华在昏迷中抽搐。
“行了,”黄老板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你们回去干活,今晚的事,谁敢说出去,我让他跟他一样。”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血。
工友们沉默地回到岗位。冲床重新启动,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吴疆回到自己的机位。他脸上还有阿华的血,没擦。透过车间肮脏的玻璃窗,他能看见仓库的方向。
黄老板在仓库门口抽烟,抽得很急。然后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吴疆从他的口型读出了几个词:“处理掉”、“珠江”、“干净点”。
半小时后,来了一辆面包车。两个人下车,进仓库,抬出一个用麻袋裹着的东西。形状像人。
面包车开走了。
黄老板回到车间,拍手:“都给我听好!阿华自己辞职回老家了,以后谁也不许提这个人!今晚的产量不能少,谁拖后腿,扣三天工资!”
机器轰鸣。没有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