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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方 吴疆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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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疆继续干活。换模具,加料,检查零件。动作和之前一样精准,一样稳定。
只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小块锋利的钢片,大约三厘米长,形状不规则,边缘磨得锃亮。
他用纱布缠住一端,做成一个简易的握柄。
然后把它藏进工装裤的暗袋里。
天快亮时,黄老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阿疆,今晚你表现不错。下个月开始,你当组长,管这十台机器。工资给你涨到一百八。”
吴疆接过烟,没点。“谢谢老板。”
“你是个聪明人。”黄老板看着他,“聪明人就知道,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对不对?”
“对。”
黄老板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走了。
吴疆把烟扔进脚边的油污里。他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广州在晨曦中苏醒。
这座城市每天吞噬很多人。像阿华这样的,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他摸了摸裤袋里的钢片。边缘很锋利,能轻易划开皮肤,割断喉咙。
得离开这里。他想。但要带着足够的钱离开。
需要一个计划。
陆寒推开法医鉴定中心厚重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腥的味道。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牌上写着编号:101、102、103……
他在108室门口停下,敲门。
“进。”
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空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水槽边洗手。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主任。”陆寒说。
女人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转过身。秦晚,市局首席法医,四十岁,短发,戴金丝眼镜,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传闻她曾在部里工作,因为性格太硬被“下放”到地方。也有人说,是她自己要求调回来的,原因不明。
“陆寒。”秦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你送来的两样东西,都检验完了。先说哪个?”
“手表。”
秦晚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报告。“上海牌手表,表链缝隙提取到的人体组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属于刘富,也就是刘老虎。”
陆寒并不意外。“另一个指纹呢?”
“不属于刘富。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秦晚翻到下一页,“但这个指纹很完整,食指指腹,螺纹清晰。提取到了微量汗液,可以判断指纹留下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在刘富失踪后,有人碰过这块表。”
“能判断是什么人吗?”
秦晚从抽屉里拿出放大照片。“你看指纹的纹路。中心区有大量纵向皱纹,这是长期从事手工劳动的特征。特别是这里——”她用笔尖指着一处,“有细微的横向切割痕,可能是被金属丝或锐利工具反复划伤留下的。”
“钳工?车工?”
“有可能。还有,”秦晚又抽出一张照片,是手表的微距拍摄,“表冠这里,有新鲜的划痕。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用工具试图打开后盖。手法不专业,工具也不对,可能是用钳子硬撬的。”
陆寒盯着照片。手表,过滤机操作间,陈默。
“第二样东西。”秦晚走到房间角落的冷藏柜前,打开,取出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类似胶皮的东西。“这是你在过滤机传送带缝隙里找到的。我做了组织切片。”
她走到显微镜前,调好焦距。“自己看。”
陆寒凑过去。目镜里,细胞结构呈现一种异常的肿胀状态,细胞膜破裂,细胞核溶解。
“这是……”他抬头。
“高温损伤。”秦晚说,“组织在80摄氏度以上的液体中浸泡超过三十分钟后的形态。不是火烧,是水煮。”
陆寒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人体组织?”
“动物蛋白。具体种类需要进一步做种属鉴定,但形态与人皮组织高度相似。”秦晚关掉显微镜的灯,“这块组织的大小是2.3×1.8厘米,厚度0.4厘米。来自皮肤真皮层。边缘不整齐,是被撕裂的,不是切割。”
“过滤机的刀片?”
“有可能。但奇怪的是——”秦晚回到办公桌,拿起另一份报告,“我检测了这块组织上附着的杂质。除了铁锈、氧化皮这些工厂常见污染物,还有微量的聚丙烯酰胺。”
“那是什么?”
“一种工业用絮凝剂。在污水处理过程中,用来让悬浮物凝聚沉淀。”秦晚看着他,“你们钢厂有污水处理系统吗?”
陆寒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了。“有。淬火池和酸洗池的废水,会先进入污水处理站,加药沉淀,然后才排入市政管网。”
“那就对了。”秦晚把报告推到他面前,“这块组织,曾经浸泡在含有聚丙烯酰胺的水体中。而且从损伤程度看,是先高温水煮,然后被机械力量撕裂。”
陆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
淬火池。高温。过滤机。撕裂。
刘老虎。老金。陈默。
“秦主任,”他的声音有点干,“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掉进淬火池,然后被过滤机绞碎,理论上可能吗?”
秦晚沉默了几秒钟。“水温多少?”
“九十度左右。”
“那完全可能。”秦晚说,“九十度水煮三十分钟,软组织就会开始从骨骼上脱落。这时候进入粉碎机械,骨头会被打断,但不会完全粉碎——除非机器功率足够大。你找到的那块组织,可能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剥离下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是这样,应该还有其他组织残留。过滤机不可能处理得百分之百干净。”
陆寒站起来。“我需要再搜一次过滤机。不,是整个污水处理系统。”
“我跟你去。”秦晚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警服衬衫,“如果有生物检材,你们刑警不懂怎么提取。”
下午三点,钢厂污水处理站。
这里比主厂房更偏僻,是个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沉淀池,池水泛着诡异的灰绿色。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陆寒带着技术队的人,秦晚亲自指导。他们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和口罩,一寸一寸地搜查。
过滤机已经被拆开,滚筒内壁、刀片、筛网、传送带……所有部件都取样。沉淀池的淤泥被挖出来,装在物证袋里。甚至连排水管道都探查了。
工作持续到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探照灯把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秦晚在一个沉淀池的角落发现了东西。她用长镊子从淤泥里夹出一小块白色物体,放进托盘,用水小心冲洗。
是一颗牙齿。人类的,臼齿,牙冠已经碎裂,但牙根完整。
“这里还有。”技术员在另一个位置喊。
第二颗牙齿。第三颗。
一共找到了四颗牙齿,和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骨片。最大的骨片有指甲盖大,最小的像砂砾。
秦晚蹲在托盘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些骨头都有高温水煮的痕迹。看,骨表面有细密的孔洞,这是矿物质流失的表现。”
她拿起一块骨片,对着灯光。“边缘不规则,是机械力造成的断裂。断面有螺旋状的纹路——和过滤机刀片的旋转方向吻合。”
陆寒站在她身后,看着托盘里那些细碎的人体残骸。这就是刘老虎和老金。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这么一小堆东西。
“能确定身份吗?”他问。
“牙齿可以做DNA。但需要比对样本。”秦晚站起来,摘下手套,“刘富和老金家里,能找到带DNA的东西吗?牙刷、梳子、或者他们孩子的血样?”
“我去想办法。”
秦晚点点头,看着沉淀池。“陆寒,如果这真是杀人毁尸的现场,那作案的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非常了解这个工厂。”秦晚说,“知道淬火池的温度足以破坏生物检材,知道过滤机能处理尸体,知道污水处理系统可以掩盖痕迹。而且他足够冷静,在杀了人之后,还能有条不紊地执行这么复杂的处理流程。”
她顿了顿。“这不是激情杀人。是计划好的。”
陆寒没说话。他想起陈默的值班记录,想起他“请假回老家”,想起邻居说他老婆孩子也突然离开。
太干净了。像用橡皮擦过一样干净。
手机响了。是队里的小王。
“陆哥,你让我查的陈默的社会关系,有发现了。”小王的声音很急,“他老婆的娘家在桦南县,我托当地派出所的兄弟去问了。他老婆确实回去了,但陈默没去。而且他老丈人说,女儿回来时情绪不对,问什么都不说,还偷偷哭。”
“还有吗?”
“有。桦南那边说,陈默老婆回来第三天,去邮政局取了一笔汇款。两千块,汇款人姓名是‘吴疆’,地址是广州市白云区。他们觉得奇怪,因为陈家在广州没亲戚。”
吴疆。
陆寒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地址具体是多少?”
“白云区棠下村,但没门牌号,是个邮政代办点。汇款单上的附言写的是:‘生活费,勿念’。”
棠下村。广州。吴疆。
“小王,”陆寒说,“马上申请协查函,发广州警方。查一个叫吴疆的人,1970年生,可能从事机械加工类工作。重点查白云区棠下、棠东一带的黑作坊。”
“明白!”
挂了电话,陆寒抬头看天。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飞舞。
陈默,吴疆。
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用假名给家里汇款?为什么不敢露面?
除非……他不是回老家。是跑了。
跑的原因呢?
陆寒走回沉淀池边。秦晚正在给物证袋贴标签,动作一丝不苟。